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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枯树 林斐澄把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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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澄把电瓶车停在厂房阴影里,熄了火。
四周安静下来。
远处那四个人没跟过来,他们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吹铁皮的声音,咣当,咣当,像有人在远处敲锣。
她没急着往集装箱办公室走。
她绕到厂房侧面,从那些锈蚀的钢架中间穿过去。
荒草有半人高,蹭过她的小腿,刺刺的痒。草叶上挂着露水,很快就把裤腿洇湿了。里面扔着些破旧的机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空气里有股铁锈和霉烂的味道,混着野草被太阳晒过的干腥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骚——野狗或者人,在这儿待久了留下的。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看见一个仓库。
仓库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灯光,是月光从屋顶破洞里漏下来。
她凑过去,贴着门缝往里看。
里面堆着东西。一堆一堆的,盖着墨绿色的雨布,雨布上积了厚厚的灰。
林斐澄推开门,闪身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几缕月光。空气闷得发黏,混着水泥的粉尘味和铁锈的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老鼠屎,又像是发霉的纸箱。
她站着没动,让眼睛适应了几秒。然后走到最近的一堆前面,掀开雨布一角。
**水泥。**
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袋子上印着品牌和标号。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细灰。灰是干的,说明放了一阵子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袋子侧面照。
**生产日期:去年十月。**
她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十月——正是临港新城开工的时候。
她继续往前走,掀开另一堆。**钢材。** 一捆一捆,油纸还没拆。再往前,沙子、砖块、混凝土添加剂,堆了半个仓库。沙子用蛇皮袋装着,有的袋子破了口,流出来的沙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摸了一下。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很深,新的,不超过两个月。拖痕尽头,是一堆刚动过的沙子,旁边扔着几根撬棍。
林斐澄站起来,看着这半个仓库的建材。
**八百万。**
贷后报告里那批“消失的建材”,在这儿。
王振建没跑路,是因为这些东西还没出手。他在等人来拉货,等钱到账。一千五百万现金他已经有了,这批货再卖个四五百万——哪怕半价,也能再拿四百万。加上手里的钱,将近两千万。
够他在外面活一辈子了。
林斐澄把雨布盖回去,退出仓库,往集装箱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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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装箱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李强的电瓶车,另一辆是黑色的旧奥迪,落了一层灰,看来停了有一阵子了。
林斐澄没急着进去。
她走到集装箱侧面,从背包里掏出那套银行的制服——白衬衫、深色长裤、工牌。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把制服叠好塞进包里,想着可能会用到。
如果穿外卖服进去,让王振建看见,他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一个送外卖的。”轻蔑,不放在眼里。那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当真,谈判还没开始,气势就矮了一截。
制服不一样。工牌上的银行徽标,代表着“官方”,代表着“有权”。他可以不配合,但他不能无视。
这样话语的主导权才能在自己手里。
林斐澄把工牌别好,绕到集装箱正面。
窗户上贴着报纸,但从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她停下来,贴在墙边,听。
“……这批货太难出了。”是李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来路不正,谁敢收?我找了三拨人,一听说没发票,全跑了。有个愿意接的,开口就砍到三折。三折!咱们八百万的货,到他手里就剩二百四。”
王振建恼怒地骂道:“我以前当包工头,你在我手下干的时候怎么没发觉你这么蠢,让你找个地藏货就这破地方,货要是坏了出不掉,你的钱一毛都没了。”
李强继续说:“半价,我尽量谈。但量太大,再快也得个把月。”
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汇报,是那种压低的、带着讨好的声音:
“王老板,我那两百万……能不能先给一点?”
王振建还是没说话。
李强的声音更低了:“我不是催你。我老婆不敢出门,儿子不敢上学。门口天天堵着一帮人,有个老头咳血了你知道吧?我怕他死在我家门口……”
“你要多少?”
李强愣了一下,然后说:“一百,一百万就行。剩下的我把房子卖了凑。”
王振建没回答。林斐澄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东西。然后“啪”的一声,什么东西被拍在桌上。
“拿去。”
李强:“这是……”
“这三把车钥匙,你拿着。我表哥名下的那辆奥迪,那辆宝马,还有那辆保时捷,都给你,算一百万,够了吧?”
然后李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讨好的,是压着火的那种:“王老板,你这车都开多少年了?这三辆加一起,能值三十万撑死了。”
“值多少我说了算。”王振建的声音懒洋洋的,“就这,爱要不要。”
李强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那……能不能再给七十万现金?就七十万。我保证把货帮你出掉,一分钱不抽。”
“现金?”王振建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我哪儿来的现金?”
李强又沉默了。
然后林斐澄听见他拿起那几把钥匙的声音,一把一把,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
“这把,保时捷的,怎么这么轻?”
“怎么了?”
“这是打火机。”
林斐澄差点笑出来。
王振建顿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像是从桌上拿起了什么。
“拿错了。这把是真的。”
李强没接。沉默了几秒,他说:
“王老板,你逗我玩儿呢?”
王振建没说话。然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钥匙被换了一把。
“行了行了,走吧。货的事抓紧。”
李强没再说话。脚步声往门口来。
突然王振建喊了一句:“那个打火机还我,我这没火了。”
只听啪的一声,应该是打火机狠狠砸在桌上的声音。
林斐澄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集装箱正门旁边。
门开了。
李强走出来,低着头,把那几把钥匙往兜里揣。
嘴里嘟囔着:“什么人啊,打火机都往上凑,还老板呢。”
揣到一半,他顿住了。
**他看见了林斐澄。**
白衬衫,深色长裤,胸前别着工牌。银行的工牌。
李强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眼睛慢慢眯起来,像是认出了什么——不是认识她这个人,是认出她身上的“官家”气息。接着是愤怒,从脖子根往上涌,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集装箱里面,又转回来,突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操。”他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我在他手下干了二十年。”李强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二十年!从工地小工干到包工头,没坑过谁一分钱。现在他跑了,你们银行天天追着我要债,工人们堵在我家门口,我老婆不敢出门,我孩子不敢上学——”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红得吓人:
“我叔他这辈子就攒了那几万块养老钱,全投在这个工程里了。现在他天天咳血快死了,死之前就想把钱要回来,给他孙子留点学费。”
他的声音劈了:
“结果呢?你们银行的人,跟他——”
他没说下去,只是往集装箱那边扬了扬下巴。
林斐澄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李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绕过她,往电瓶车那边走去。
走几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叔要是死了,”他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电瓶车发动的声音,嗡嗡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斐澄站在门口,推开门直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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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装箱改造的办公室,不到二十平米。
门口放着一棵发财树,叶子全黄了,枯得卷起来,一碰就能碎。盆里的土干得裂开,像旱了很久的田。树早就死了,但没人扔,就那么戳在那儿,像个摆设。
正中间是一张老板桌,黑色的,仿皮的桌面磨得发亮。桌上摊着几张纸,一个烟灰缸,烟头堆成小山。烟灰洒得到处都是,有几根烟头直接扔在地上,把地板烫出黑印。
**王振建坐在老板桌后面。**
和照片上的完全两个人。
照片里那个穿夹克、眼神有神、站在工地门口的精干老板,现在缩在椅子里,像一团揉皱的纸。脸浮肿,眼袋耷拉到颧骨下面,眼白泛黄,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头顶秃了一大块。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领口蹭得发黑,扣子系错了一颗。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打火机——那个假的“车钥匙”——正一下一下地按着,火苗蹿起来,灭掉,又蹿起来。
看见她进来,他愣了一下。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胸口,在工牌上停住。然后他眯起眼睛,像在辨认什么。几秒后,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
“银行的人。”他说,不是问句。“你怎么进来的?”
林斐澄不屑地回了一句:“就门口那几个臭鱼烂虾,也能拦得住银行?”
她往前走了一步。
王振建的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又溜了一圈,这回是那种打量猎物的眼神,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但是林斐澄还是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了一丝恐惧的信号。
“这么年轻?”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哪个部门的?清收中心?”
林斐澄还是没说话。
王振建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桌上,下巴微微抬起来——那种居高临下的姿势。
“小林是吧?”他说,“来,坐。别站着。王叔这儿没什么好东西,茶也没有,你将就一下。”
**小林。**
这个称呼是故意的。不是“林专员”,不是“林女士”,是“小林”——长辈叫晚辈的那种叫法。
他在压她。在告诉她:你年纪小,你资历浅,在我面前你得客气点。
林斐澄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她往前走,走到办公桌前,在那张破皮椅子面前站住。
**没坐。**
她从包里掏出那份文件,翻开,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王振建,”她说,“你欠银行三百万,逾期四十一天。我今天来收账。”
王振建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然后抬起头,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
“收账?拿什么收?我人都在这儿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林斐澄看着他,没接话。
王振建把身子往后一靠,手往窗外一指:“门口那仓库你看见了吧?里边那堆货。八百万。你想要,拉走。能抵多少抵多少,剩下的我慢慢还。”
“货本来就不算你的,”林斐澄说,“那是供应商的,你还没付钱呢。”
王振建的笑容顿了一下。
林斐澄继续说:“你把它从工地上运出来,藏在废弃工厂里,想私下卖掉。这是转移资产。按合同,银行有权申请强制措施。”
王振建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又笑了,这回是那种“咱们商量商量”的笑:
“小林,不,林专员。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表。金色的表盘,镶着一圈碎钻,表带是鳄鱼皮的,看起来挺值钱。
“这块表,”他说,“我去年买的,一百二十万。发票还在。你拿去,就当我把那三百万还了一百二。剩下的……”
林斐澄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表。
**没接。**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表盘上照了一圈。
“表是真的。”她说。
王振建的笑容又回来了:“那当然,我王振建什么时候骗过人——”
“但发票是假的。这块表压根值不了多少钱。”
他的笑容顿住了。
王振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表收回抽屉里。
然后又掏出一个东西——一幅画,卷轴,看起来挺旧,纸都发黄了。
“这幅画,”他说,“清代的,我爷爷传下来的。拿去拍,三百万打底。”
林斐澄没接。她看着那幅画,看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在画的边缘摸了一下。
“装裱用的胶,”她说,“是现代工艺。清代没有这种胶。”
王振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把画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轻蔑的、戏弄的神色,是另一种东西。
**警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慌。**
“行。”他说,声音低下来,“林专员,你眼力好。我认栽。”
他摊开手:“但我真没钱。你也看见了,我吃住都在这儿,车也抵了,那堆货——你想要,拉走。别的没了。”
林斐澄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
“你不用装了。你手里有1500万,我知道。”
王振建的眼睛躲闪了一下,没回话。
“而且我知道,那1500万,就在这个房间里!”
说到“房间”时,林斐澄拔高音量,用手拍在桌面上。
这是最基础的诈术,但是在林斐澄突然拔高的情绪下,会打断对方思考,从而流露出真实的状态。
**王振建的眼睛不自觉看向了门口。**
很短的一下。
但已经足够她捕捉了。
林斐澄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办公室里慢慢扫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工地开工剪彩,他站在中间,西装革履,笑得很得意。照片下面是一个书架,空荡荡的,只剩几本落灰的杂志。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压扁的,空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门口那棵枯死的发财树上。
盆里的土干得裂开,旱了很久。
但那棵树周围的地上——
她低下头,仔细看了一眼。
地上有一圈痕迹。不是灰,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拖过、又擦掉的痕迹。从桌子底下,一直延伸到那棵树的位置。痕迹很新,也就这两天留下的。
王振建的目光跟着她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他的表情没变,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又往那棵树那边瞟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极快,然后收回来。
林斐澄转身,往那棵树走去。
“你干什么?”
王振建的声音变了。
林斐澄没理他,走到那棵树跟前,蹲下来,看了一眼盆里的土。
土干得裂开。但靠近根部的位置,有几块土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她伸出手,抓住那棵枯树的树干,往上拔。
树死了,根早就烂了。她一使劲,整棵树从盆里被拎了出来,带着一大坨土。
土块散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一个黑色的箱子。**
林斐澄把树扔在一边,伸手去够那个箱子。
“你他妈敢!”
身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林斐澄没回头,在箱子刚摸到手的一瞬间,她听见王振建的脚步声到了身后——
她侧身,往旁边一闪。
王振建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转过身来,喘着粗气。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要裂开,整个人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猪。
“放下!”他喊,声音都劈了。
伸手就是一拳往林斐澄的头上招呼。
林斐澄单手擒住挥来的拳头关节,用力一撇,王振建痛得直喊。
她又补了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王振建跪在地上抱着膝盖站不起来,嘴里还在骂着林斐澄。
这两年的擒拿可不是白练的。讨债人这行遇到这种无赖太多,不学个两招,还怎么当业绩第一呢。
林斐澄没理他。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拨开上面的土,打开箱盖。
**一整箱现金。**
十万的捆扎,码得整整齐齐。她粗粗扫了一眼——大概十捆,应该有一百万。
现金上面,放着一个U盘。
那种U盘她认识。加密型的,专门用来存加密货币密钥。她在银行见过几次,用这种盘,里面至少是七位数起。
她拿起U盘,掏出手机,接上转换器,插进去。
屏幕亮了。弹出一个页面——一个加密货币账户的余额页面。
她数了数上面的位数。
**1442万。**
林斐澄抬起头。
王振建站在两米开外,喘着粗气,看着她。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斐澄站起来,把U盘和箱子拎到办公桌上。她拿出手机,对着箱子拍了一张,对着U盘页面又拍了一张。
王振建看着她拍,没动。
等她把手机收起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林专员……林小姐……咱们商量商量。”
林斐澄看着他,没说话。
王振建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三百万,欠银行的三百万,你还回去。剩下的,咱们一人一半。”
林斐澄还是没说话。
王振建的眼睛亮了一点:“你拿五百多万,我拿五百多万,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林斐澄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个箱子。
王振建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他的声音更软了:
“你想想。你把这钱交上去,银行拿回去,你能得什么?几千块提成?一万块?我给你的,够你干十年。”
林斐澄的手指在箱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王振建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几乎是贴着她了:
“你年轻,漂亮,有本事。拿着这五百万,你想干什么不行?买房,开店,出国——”
他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胳膊:
“听叔一句劝,见好就收——”
**林斐澄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林斐澄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
“我确实需要钱。”
王振建的脸上浮出一点笑。
“我欠银行两百万,得还好多年。那钱是怎么欠的,你知道吗?”
他的笑容顿住了。
林斐澄继续说:
“我读博的时候,研究的成果被偷了。银行说我那个成果‘商业价值不足’,停了我的贷款,把我扔到清收中心当讨债的。三年了,我还了不到三十万,全是利息。”
她看着他。
“银行用阴谋诡计整我,但合同明码写着,是我蠢。我认。我输了。”
王振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斐澄没让他说:
“但我输归输,我不会变成你这样。我不会逃,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赢回来。”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平时难见的野心和她的坚韧。
她拿起桌上的箱子,把U盘装进口袋:
“欠银行的三百万,今天必须还。U盘里的钱,现金里的钱,都算抵押物。等我回银行,办手续。至于剩下的那些——你的车、你的货、你这些东西——法院会处理。”
王振建的脸色彻底灰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
林斐澄拎着箱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那棵发财树倒在地上,根上还挂着土。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往这边瞟的那一眼。
“树死了,就扔了吧。”她说,“留着也没什么用。”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集装箱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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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李强的电瓶车早就没影了。
厂房门口那四个人不知道去了哪儿,只剩那个吊着的灯泡还在晃,把一地烟头和啤酒瓶照得忽明忽暗。
林斐澄拎着箱子,穿过荒草,走回电瓶车旁边。
她把箱子放进车筐,跨上车,拧动把手。
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路。
身后,那间集装箱的灯还亮着。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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