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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亮了 陈建明自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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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建明。
一九六五年生人,属蛇。活了五十九年,教了三十六年书。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县城。走最远的一次是去省城开教研会,住了两晚,第三天就回来了。不习惯。床太软,饭太淡,晚上太吵。不如家里那张硬板床,不如自己做的咸菜,不如窗外那条河夜里流过的声音。
我妈说我是个没出息的人。我不说话。她说的对,也不对。我不想出息。出息了能怎样。这座小城装得下我,我也装得下这座小城。够了。
我遇见王以宁那年,她刚分到我们学校。英语组的,年轻,话不多,眉心有一颗痣。第一眼见,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看人的眼神。不是看,是看过去。像隔着什么,像在想别的事。
后来熟了,知道她心里有事。什么事,不知道。但能感觉到。她坐在办公室的时候,眼睛总往窗外看。窗外是操场,操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树。她就看那排树。一看能看很久。
我想,这个人心里有个人。
后来那个人来了。
徐梅。她妹妹。不是亲的,是重组家庭的。每次来,王以宁眼睛就亮了。不是那种亮,是另一种亮。像灯被点着了。像水被搅动了。像死了一冬天忽然开春了。
我看出来了。
我没说。
一九九九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见了几个,不成。我妈急了,说你到底要什么样的。我说不上来。后来有一天,我在办公室改作业,王以宁进来倒水。她从我身边过,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肥皂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别的我说不出来的味道。
我突然想,就她了。
追她的人不少。她都不理。我也不抱希望。但我想试试。我开始每天给她带早饭。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用保温袋装着,放她桌上。她不说什么,但吃了。吃了就行。
后来她爸生病,我帮了不少忙。再后来,她爸找我谈话。说以宁这孩子,命苦,小时候没了妈,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说她心里有事,我不知道什么事,但她是个好孩子。说你要是真心对她好,就把她娶了吧。
我说,好。
她答应的时候,没笑。也没哭。就看着我,说,行。
我抱了她一下。她没躲。但也没回抱。就那么站着,让我抱着。
我知道,不是我。是那个人。
但我想,日子长了,会不一样的。
婚后头几年,她对我挺好。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别人都说,建明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我说,是。
夜里躺在一张床上,她不说话。我也不说。有时候我伸手去拉她,她让我拉。但她的手是冷的。不是天气冷的那种冷,是别的冷。
我知道,不是我。还是那个人。
阿梅出生那年,她笑了。抱着孩子,在病房里,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应付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笑。我想,这孩子就是她命里的光了。不是我给的,但我在,能看着,也行。
后来徐梅回来了。
那个从省城回来的电话,是她接的。我没听见说什么,但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是那条河,河水浑黄,慢慢流。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菜。都是徐梅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我问,今天什么日子。她说,徐梅要回来。
我说,哦。
吃饭的时候,徐梅来了。她们说话,我听着。那些话都是过去的,都是我不在的那些年。她们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看在眼里,没说话。
后来她们的事,我知道了。
不是我猜的。是她跟我说的。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大,照得楼下那排梧桐树清清楚楚。她说,建明,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你说。
她说,你知道徐梅吧。
我说,知道。
她说,我们的事,你可能猜到了。
我说,猜到了。
她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心的痣照得很清楚。
她说,你不问什么吗。
我说,不问。
她说,为什么。
我说,问了又能怎样。你是我媳妇,阿梅是我闺女,这个家是我家。就够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知道是什么。
我说,那个人,是你心里一直有的那个吧。
她说,是。
我说,那你就留着吧。留心里。我不占那个地方。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抬起头,说,建明,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不想你难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到天亮。
月亮落下去了。太阳升起来了。楼下那排梧桐树被照成金色。早起的鸟开始叫。远处有车发动的声音。
我想,这就是我的命。娶了一个人,她心里有别人。但我还是娶了。因为那个别人不是我,但我能看着她,能守着她,能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她。
够了。
后来徐梅搬回来了。住进了我们小区。五楼。我们在三楼。
阿梅问她妈,小姨怎么搬这儿来了。她妈说,方便。
阿梅看看我。我说,方便。
阿梅大了。懂事了。后来她问我,爸,你知道我妈和徐梅的事吗。
我说,知道。
她说,你怎么想。
我说,没怎么想。
她说,你不难过吗。
我说,难过。但难过归难过,日子归日子。你妈高兴就行。
阿梅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说,爸,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
没说完。只是什么,说不清。只是爱她。只是爱了。只是命里该着。
后来我病了。
查出来那天,是秋天。梧桐叶子正黄着,落了一地。医生说,肺癌,晚期,扩散了。三个月,半年,不好说。
我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有的打着旋,有的直直掉下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我想,这树,明年还会绿的。我明年不在了。
回去我跟她说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治。
我说,不治了。
她说,不行。
我说,治了也没用。不如省点钱,给阿梅留着。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说,别哭。我想吃你做的饭。
她转身去厨房。我听见水声,哗啦哗啦的。听见切菜声,咚咚咚的。听见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
我想,这就是家。这就是我的家。有这些声音,有她在厨房里忙,有阿梅放学回来喊饿,有徐梅过会儿来敲门。
够了。
住院那天,她收拾东西。我说,带那张照片。
她说,哪张。
我说,结婚那张。
她翻出来,给我看。照片上她穿着婚纱,我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宾馆门口。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她笑得淡淡的,我笑得有点傻。
她说,就这张。
我说,就这张。
后来徐梅来了。她站在病床边,看着我。
我说,你来了。
她说,嗯。
我说,坐。
她坐下。
我看着她。这个人和我媳妇过了一辈子。这个人和我媳妇有那些我不知道的事。但我不怪她。
我说,她等了你很多年。
她没说话。
我说,我也等了她很多年。等的不是一个意思。但也等了。
她看着我。
我说,以后,你陪她吧。
她说,好。
我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她走了。病房里只剩我和以宁。
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凉凉的。
我说,以宁。
她说,嗯。
我说,你叫她来。
她说,好。
我说,还有一句话,你告诉她。
她看着我。
我说,告诉她,我不怪她。
她低下头,肩膀抖着。
我想说什么。想说这辈子娶你,我不后悔。想说看着你高兴,我就高兴。想说下辈子,我早点来,抢她前面。
但没说出来。
太累了。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一点点亮起来。远处有鸟叫,有一只,然后两只,然后一片。
我想,天亮了啊。
她还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有点抖,但还握着。
我想再说一遍那句话。说那三个字。这三个字我说过很多次。结婚那天说过。每年她生日说过。她难过的时候说过。高兴的时候也说过。
但现在想再说一遍。
想说,爱你。真的爱你。从你从我身边走过去倒水那天起,就爱你。到现在还爱。
但说不出来了。
天亮了。
外面全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眉心的痣上。
那颗痣,真好看。
她还在叫我。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建明,建明。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
我想答应。想说我在这儿。想说别怕。
但说不出。
天亮了。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