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悦》那年花悦

33、第三十三章 评委席上的那一眼，和走廊里的风 面试后走廊

　　面试结束后的等待，比面试本身更磨人。
　　兰馨没有立刻离开学校，而是按通知去行政楼一层交还试讲材料，顺便等人事老师说后续安排。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窗外风吹得树叶微微晃。
　　她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回想整场面试。
　　有没有哪一段讲太快了。
　　板书有没有写歪。
　　那句“still”会不会有点太顺口。
　　还有——评委席上的那一眼。
　　想到这里，她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压住文件袋边缘。
　　其实她本来以为，真正重逢时，自己会比刚才更乱一点。
　　至少会有那么几秒，像很多年前那些少女心事一起涌上来，让她失去平衡。
　　可没有。
　　她在推开门看见何砚川的那一瞬间，确实心口震了一下。
　　可也仅此而已。
　　之后的每一分钟，她都站得很稳。
　　稳到连她自己都意外。
　　也许这就是时间真正给人的东西。
　　不是让你忘，而是让你终于有能力，带着那些忘不了的东西，平静地往前站。
　　正想着，走廊另一头传来开门声。
　　兰馨抬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几位评委陆续走了出来。校长和语文组长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人事老师抱着评分表跟在后面。何砚川走在最后，手里拿着她那份简历复印件。
　　兰馨本来下意识想站起来打招呼，可校长已经先看见了她，笑着说：“还没走？”
　　“在等材料回执。”她礼貌应声。
　　“试讲不错。”校长点了下头，“回去等通知吧。”
　　“好的，谢谢老师。”
　　几位老师很快往办公室方向去了。何砚川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顿了半拍，却也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一下头，没多停留。
　　那一瞬间，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兰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三百日誓师后那个晚上，她也是在一条走廊里，对他说“我还是喜欢您”。而现在，同样是走廊，同样是他从身边经过，心境却已经完全不同。
　　原来真正的成长，真的会把很多曾经以为永远过不去的东西，变成可以安静回望的风景。
　　十分钟后，人事老师出来，把材料回执递给她：“结果这两天会统一发邮件和电话通知，你保持手机畅通。”
　　“好的，谢谢老师。”
　　交代完后，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兰馨把回执收进文件袋，没有急着走。她一个人顺着走廊慢慢往外走，经过行政楼和教学楼之间那段连廊时，正好能看见操场。
　　上午第二节课已经开始，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把树影吹得来回晃。远处器材室门半掩着，和很多很多年前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她站了一会儿，才往校门口方向走。
　　可刚走到拐角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低的声音：
　　“兰馨。”
　　她脚步一顿，回头。
　　何砚川站在几步之外。
　　没有别的老师，也没有评委席。只是普通的走廊，普通的白天，和他们之间隔着刚刚面试完之后那一点说不清的安静。
　　兰馨心口很轻地跳了一下，却没有慌。
　　“何主任。”她先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这个称呼显然让何砚川也微微顿了一下。
　　随后，他像是无奈地轻轻呼了口气，低声道：“一定要这样叫？”
　　兰馨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更明显了一点：“刚刚在会议室里，不是您先这样的吗？”
　　这一句太轻，也太自然，几乎让空气都比刚才松了一点。
　　何砚川看着她，片刻后，唇角竟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明显的笑，只是那层一直压得很稳的冷静里，终于露出一点真正只属于私人时刻的松动。
　　“面试讲得很好。”他说。
　　这一次，不是校长的“不错”，也不是评委身份下的“可以了”。
　　是他单独站在这里，对她说的一句——
　　讲得很好。
　　兰馨轻轻攥了一下文件袋，声音很稳：“谢谢。”
　　“不是客套。”何砚川看着她，“是真的很好。”
　　走廊外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兰馨心里那点原本已经很平静的湖面，还是被轻轻拨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夸奖多么特别，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有在认真看她的试讲，认真听她的回答，认真把今天这个“长大后的兰馨”看进眼里。
　　“我准备了很久。”她轻声说。
　　“看得出来。”他说。
　　短短四个字，却像一下把她这几天所有改教案、练试讲、坐高铁回来、在夜里反复确认的努力，都轻轻接住了。
　　他们谁都没再往前提过去，也没提评委席上的那场重逢。
　　可很多东西，已经在这几句很平静的对话里悄悄落了下来。
　　兰馨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您刚才问我，为什么回来。
　　那您信了吗？”
　　这个问题其实很大胆。
　　可她问出口时，却并不显得咄咄逼人。更像是想确认，自己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有没有真的被听见。
　　何砚川沉默了一瞬，才回答：
　　“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会认真想清楚再做决定。”
　　这话一出口，兰馨心口几乎是一下就热了。
　　不是因为它有多暧昧。
　　而是因为这句话里藏着一种很深的信任。
　　他信她。
　　信她不会拿人生开玩笑，信她不是一时冲动，也信她有能力分清自己究竟在追什么。
　　这种信任，远比一句简单的“我相信你”更重。
　　“那就好。”她轻轻笑了一下。
　　何砚川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静一些。
　　“你比我想象中……回来的时候更稳。”
　　这句话让兰馨怔了怔。
　　“您还想象过我回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问完自己先顿住了。
　　这句话太容易往深处去了。
　　可风吹过走廊，谁都没有立刻退开。
　　片刻后，何砚川才低声说：
　　“不是没有想过。”
　　只有六个字。
　　可兰馨忽然觉得，整条走廊的风都轻了一下。
　　不是没有想过。
　　原来她并不是这几年里唯一一个，偶尔会想起“以后”的人。
　　她没有追问他想过什么，想过多少，或者想象中的她是什么样子。
　　因为走到今天，她已经知道，有些话点到这里，反而最好。
　　于是她只是低头笑了笑，很轻地说：
　　“那看来，我没让您失望。”
　　“没有。”他说得很快，也很认真，“从来没有。”
　　这一句太重了。
　　重到兰馨差一点就要在这样明亮的白天里，重新想起很多年前那些没掉下来的眼泪。
　　可她忍住了，只是把视线轻轻移到窗外，等那阵酸意慢慢散过去。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是学生抱着作业跑过去的声音。现实被这一点动静轻轻拉回来，也提醒着他们，这样短暂的停留不能太久。
　　何砚川先看了一眼时间：“先回去吧，结果出来还要等。”
　　“好。”兰馨点头。
　　她知道，他说得是面试结果。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进心里时，却又像不只是这一件事。
　　她抱紧文件袋，转身准备走。
　　走出两步后，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老师。”
　　这次，她没叫何主任。
　　何砚川抬眼。
　　“刚才在会议室门口，您翻我简历的时候，是不是也紧张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也带着一点很淡的试探和玩笑。
　　如果是从前，她绝不会这样问。
　　可现在她已经能很平静地把这种小小的、不伤人的锋芒放出来了。
　　何砚川看着她，沉默两秒，竟没有否认。
　　他只是很淡地说：
　　“你觉得呢？”
　　兰馨一下笑了。
　　不是少女时期那种一碰就红着耳朵的笑。
　　而是很轻松、很松弛，也很漂亮的笑。
　　“那我就当您也有一点。”
　　说完，她没有再等回答，转身顺着走廊走了出去。
　　阳光从连廊尽头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明亮了一点。何砚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直到拐过楼梯口，再也看不见。
　　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很浅的热意。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评分表，最上面那行名字写着——
　　兰馨。
　　字迹黑而清晰，和很多年前学生名单上的那个名字重叠在一起，又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