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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一些必要的 ...

  •   大历朝启符九年,暑气蒸腾。
      一处僻远山村外,一位身着青布儒衫的年轻人背着书箱,步履蹒跚地前行。
      魏然之用袖口胡乱擦去额角滚落的汗珠,喉间干得冒火,连吞咽都觉得费力。
      目光扫过田埂,见一位农夫正弯腰给禾苗浇水,他连忙加快脚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老伯,晚辈有礼了,敢问从此处到泽县,尚有多少路程?”
      农夫闻言抬起头,黝黑的脸庞被晒得发亮,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带着几分诧异:“泽县呦?那可就远喽!这儿已经是完甫郡的地界,要去泽县,还得绕过前面那重重山岭才行!”
      说罢,他抬手指向远方,那里连绵起伏的群山隐在浓密的绿荫之中,层峦叠嶂,望不到尽头。
      “怎么会这样?”魏然之如遭雷击,双手抱头,神色痛不欲生,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上当了……”
      他本是南海郡人氏,为求功名,背着书箱千里迢迢北上。原计划先到泽县歇脚,寻亲戚筹措些盘缠,再继续往北赶赴京城参加会试,却不料在途中一个小镇上,被人指错了方向,一路辗转颠簸,竟误打误撞来到了这完甫郡的偏僻山村。
      魏然之只觉天旋地转,定了定神,又急切地追问道:“老伯,那不知从这里到泽县,约莫要走多少时日?”
      农夫摇了摇头:“俺也说不准具体时日,但听村里出去过的人说,最少也得三个月。”
      “三个月?”魏然之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若是真要在这路途上消磨三个月,等他赶到京城,会试早已结束。
      十年寒窗苦读,日夜挑灯夜读的心血,难道就要这般付诸东流?
      想到此处,他连口干舌燥都顾不上了,语气带着恳求:“老伯,您常年在此居住,定然熟悉周遭路径,不知可有什么捷径?还请老伯告知,晚辈感激不尽!”
      农夫却连连摇头,“哪有什么捷径啊!俺们这些山里人,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平日里与外界往来甚少。依俺看,你不如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另寻正路赶往泽县。”
      魏然之目瞪口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意味着他还要再走数月的冤枉路。
      可眼下这般情形,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农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些犹豫,“若说别的路,倒也不是……”
      魏然之见状,眼中瞬间燃起光亮,急切追问道:“老伯,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那条路可通泽县?或是能更快赶到上京?”
      农夫沉声道:“倒不是不通,只是那路太过凶险,根本不能算作正经路。你看那座岭——”
      魏然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山岭绵延数里,古木参天,枝叶繁茂,整座山岭形似一条蛰伏的卧龙,气势磅礴。
      “此岭名为葬皇岭,岭中有一条古道,据说是上古先人开辟的,走那条路,可直达煌州,比绕路去泽县能省大半时日。可惜啊……”农夫又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畏惧,“百十年前,岭中来了一窝狐精,将那古道占了去。那些狐精善化人形,多以美貌女子现身,引诱过往客商,吸食其精元,致使无数人殒命岭中,化作累累白骨。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走那条古道,便渐渐荒废了。”
      魏然之一听,吓得浑身一哆嗦,这哪里是什么捷径,分明是一条通往鬼门关的死路!
      又听农夫补充道:“不过,村里有位老神仙,能炼制一种辟邪符水,擦在身上,可避狐精一日之扰。往日村里人为了进山砍柴,都会去求老神仙赐一碗符水,百试百灵,从无差错。”
      魏然之听得心头一动,若是有这辟邪符水,便能穿过葬皇岭直达煌州,比走泽县的路还要快捷,这样一来,便有望赶上会试。
      他迫不及待地恳请农夫带他去见那位老神仙,求一碗符水。
      路上,魏然之又再三向农夫打听葬皇岭和狐精的传闻,渐渐拼凑出了更多讯息。
      此岭名为葬皇岭,传闻是昔日大建王朝的一位皇主死后葬于此地,自那以后,此岭风水大变,土石崩裂,岭上终年云气缭绕,形似龙虎,山势深邃险峻,宛若潜龙在渊,透着一股不可捉摸的神秘气息。
      村里的老一辈人都说,这岭是有灵性的,故而吸引了无数山精野怪在此栖息。
      在农夫家中歇息了片刻,魏然之便在农夫的带领下,前去寻访那位老神仙。
      他从农夫口中得知,这位老神仙来历神秘,连村民们也不知其姓名,只尊称其为“老神仙”。老神仙的脾气十分古怪,求他赐一碗符水,须得两只大公鸡作为交换,可见这符水的珍贵。村民们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去求老神仙。
      老神仙的住处不远,就在村头一处青竹茅庐。
      魏然之走到茅庐门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衫,对着门内的门童恭敬行礼,轻声说道:“烦请小哥通报一声,书生魏然之,求见老神仙前辈,有要事相求。”
      门童看了魏然之一眼,见他虽衣衫破旧,却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一股书生气息,不敢怠慢,连忙匆匆转身入内禀告。
      过了许久,门童才从屋内出来,开口说道:“我家先生请你进去。”
      魏然之谢过门童后,便独自一人随他走进了茅庐。
      茅庐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正中的草席上,恬然坐着一位老者。老者面色微红,两鬓染霜,几缕银白色的胡须垂在颊下。
      见魏然之进来,老者缓缓站起身,一身素色道袍随风微动,更衬得他清风道骨,气质出尘。“有稀客临门,老朽无以为敬,略备薄茶,不成敬意。”
      “老神仙折煞晚辈了。”魏然之连忙躬身回礼,姿态恭敬。
      “你找老朽,所求何事?”老神仙开门见山。
      魏然之不敢隐瞒,连忙将自己误入此地、急于赶赴上京参加会试,想求一碗辟邪符水穿过葬皇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中满是急切与恳求。
      老神仙静静听着,嘴角微微上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待魏然之说完,老神仙缓缓开口:“此事容易。我可以赠与你三碗辟邪符水,有了此符水,三日之内,无论何种山精野怪,都不敢近你身。”
      魏然之大喜过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以为还要花费银两、费尽口舌,没想到老神仙竟主动赠与他三碗!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只觉得像是被幸福狠狠砸中。
      可惊喜过后,一丝疑虑又涌上心头。这般轻易得到的恩惠,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老神仙哈哈一笑,语气和善,“老朽自幼习得一些望气之术,观你身上书生意气浓郁,文韵不凡,想必是要进京赶考的书生。更难得的是,你身上文气与天上星辰相应,暗含文曲之窍,此番会试,必能金榜题名,跻身龙殿三甲。老朽今日相助,不过是未雨绸缪,结一份善缘罢了。”
      老神仙笑容温和,却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魏然之恍然大悟,原来老神仙是看中了他的前程,才出手相助。
      老神仙见他神色松动,已是放下了戒心,便又说道:“你且在我这茅庐中暂歇三日。这辟邪符水需以多种名贵药材配伍,而且你需伴符水沐浴全身,方能发挥最大功效。你乃文曲之星临世,此事万万不可大意。”
      魏然之连连应诺,接下来的三日,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老神仙所说的“符水”之中。
      那符水带着一股淡淡的异香,不知掺了何种香料,香气不浓,却隐隐有勾人心神之效,泡在其中,魏然之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心神恍惚。
      三日后,老神仙回来了,神色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他对魏然之说:“秀才,老朽欲与你一同前往煌州。”
      魏然之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暖。有老神仙同行,定然能避开葬皇岭中的凶险。
      可当魏然之跟着老神仙走出茅庐,回到村里时,却发现村民们看他的眼神都十分古怪,眼神躲闪,神色回避。
      连先前热情招待他的农夫,也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那些在路边玩耍的孩童,更是一见他就吓得躲到大人身后,只敢探着小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他。
      魏然之不敢多问,只好压下心头的疑虑,硬着头皮跟着老神仙踏上了前往葬皇岭的路。
      葬皇岭果然名不虚传,集天地之灵秀,山间草木葱茏,奇石嶙峋,宛若人间仙境。
      老神仙走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叮嘱魏然之跟上,不要掉队。魏然之紧随其后,目光却忍不住流连于山间的美景,早已将身处险境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行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路口,前路变得愈发狭窄,杂草丛生,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径。
      路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黑石石碑,此刻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石碑上,碑上的字迹龙飞凤舞,飘逸洒脱,仿佛随手写就,却又透着一股慑人的霸气,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魏然之好奇地上前,凑近石碑细看,只见碑上刻着一首诗:
      “十口尚无声,莫下土非轻,反犬肩瓜走,哪知米伴青,慎行!慎行!”
      他觉得这首诗颇有意思,字句间似有深意,正要驻足细品,却被老神仙一把拉了过去。
      老神仙神色凝重,语气急促:“此碑停在这路中央,本就犯了大忌,触了山岭的风水。而且你看这碑上之字,均为朱色,宛若是鲜血染成,更是不祥之兆,咱们宜须早走,莫要在此停留!”
      魏然之被老神仙的语气吓了一跳,再看那碑上的朱色字迹,在夕阳的映照下,果然透着几分诡异,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寒意,便不敢再多想,连忙跟着老神仙快步离去。
      走着走着,魏然之脚下一绊,险些被一块石头绊倒,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早已不知不觉走出了原路,脚下尽是杂草。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老神仙也不知道提醒我几句。老神仙,对了,他呢?
      魏然之心中一慌,急忙向前望去,只见前路漫漫,杂草丛生,除了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魏然之撒腿就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那块黑石石碑,竟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此刻,月光皎洁,清辉洒在黑石石碑上,碑身泛着淡淡的冷光,那些朱色的字迹,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诡异,宛若鲜血欲滴。
      魏然之浑身一僵,自己竟是一直在原地绕圈!
      他再也无心赶路,重新端详起碑上的那首诗。反复琢磨之下,他突然大惊失色,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十口合在一起,是‘古’字;莫下土,‘莫’字去掉下面的‘土’,是‘墓’字;反犬旁加一个‘瓜’,是‘狐’字;米伴着青,是‘精’字。整首诗隐藏的,竟是‘古墓狐精’这四个字!难怪那位刻诗的先人,反复叮嘱‘慎行’!”
      魏然之满心悔恨,老神仙定然早就看懂了这首诗的深意,却故意不告诉他,还编造谎言,将他骗到这葬皇岭中,如今更是不知所踪——他分明是被老神仙算计了!
      这所谓的辟邪符水,所谓的文曲之星,不过是老神仙引诱他入局的诱饵。想到此处,他只觉得浑身冰冷,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十年寒窗的心血,难道就要这般葬送在这葬皇岭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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