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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帝城「03」 青春没有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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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州山脉多,地形崎岖,白帝城坐落于瞿塘峡口,依山傍水,地理位置极佳。
如若是平时,这也是一处山清水秀的旅游胜地。
然而许是因为蜀州的黑蚀疫现象太过严重,如今的白帝城四周都笼罩着一层黑沉沉的黑气。
它们和江面上弥漫的薄雾融为一体,乍一看去毫不违和,却让整片峡口的氛围看起来分外压抑沉闷。
二人在白帝城门落了地,守门的弟子甚至都没有过问他们的身份,只看了夙秋一眼,就恭敬地将他们放进了城里:“恭迎少主回城。”
随后就是一路通行,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白帝城主城修得森严宏伟,楼宇依山而立,大片的屋檐近乎遮天蔽日,处处充满了压迫感。
慕蓁行走其间,只觉得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而精致的笼,飞檐斗拱朝她投下沉重的阴影,四周都是几层楼高的城墙,单调的黑色石砖铸成这座威严而沉默的围城。
有种令人难以呼吸的憋闷。
慕蓁在主城干道上走了一阵,便觉得喘不上气,压抑极了,宁可回魔域去对着没有阳光的天幕和遍地魔物,也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
很快就有一位弟子前来,对夙秋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道:“少主,家主请您到书房一叙。”
夙秋神色如常,向那弟子微微颔首,跟了上去。
慕蓁刚抬脚要跟上,就被那人拦住:“实在抱歉,家主请少主一齐谈论家事,外人不便参与。”
慕蓁:“……”
她啧了一声,“行行行,我走还不行吗。”
“多谢道友体谅。”幸好这白帝城弟子还算懂礼数,“家主说了,既是少主带来的人,那便是贵客。如果道友想在城内四处参观,自便即可。”
说完,便朝夙秋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夙秋一起走了。
慕蓁环顾四周高耸如削的城楼,挑挑眉。
既然让她自便,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御兽宗弟子住进白帝城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她随手在大街上找了位白帝城弟子,就打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所有白帝城弟子都住在后山。
“那几位御兽宗弟子的灵兽也都安置在后山兽栏里,为了防止它们到处乱跑,家主派了人在后山守着,不准其他人出入。”那位弟子还很好心地提醒她,“道友,你可得小心点,千万别迷路转悠到后山了,家主要是知道了,会大发雷霆的。而且那些灵兽我见过一回,一个两个都凶得很。”
慕蓁对他道了谢,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一定注意安全不会瞎逛”,转身就朝着后山去了。
她深谙一个道理,世界上所有话本和故事里,路人甲乙丙丁口中的“千万别去”,意思就等于“一定要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白帝城,但修真界都讲求风水灵气,大宗门的构造和框架也大都差不多。因而在城里逛了一圈,慕蓁很快就找到了后山的位置。
说是后山,其实只是主城北面背阴处一座小山头上的楼阁,与主城其他的建筑和大殿相比起来,这处楼阁非常小巧,藏在山里都显得十分不起眼。
楼阁外果然有三人把守着,初步判断都是金丹以上的修为。
慕蓁四下一瞥,找了棵视野最开阔的树,三两下便爬了上去,往结实的树杈上一坐,开始观察。
楼阁只有两层高,后方是一片四四方方的砖盖房,看起来,白帝城弟子口中的“兽栏”并不是露天的。
再加上门口那几个守卫的架势,颇有一种软禁和监视的意味,比起防止外人进入,倒更像是防止里面的人出来。
白帝城果然有问题。
她用手指摩挲着手中方方正正的石牌,若有所思。
这是夙秋临走之前给他的令牌。模样和其他白帝城弟子腰间挂着的差不多,但花纹有细微的区别,想必作为白帝城的“少主”,他的权限要比寻常弟子高不少,想要打开楼阁的门进入兽栏想必不是什么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绕开守卫进去。
不过,慕蓁很快就发现,这些“看守”似乎并不严密。
他们人数本就不多,看守的姿态也非常随意,时不时还聚在一块插科打诨。
慕蓁看了一会儿,很快计上心头。
她从树上滑下来,找了一处开阔的空地,开始沿途寻找合适的燃料。
想让火堆烧出烟,就不能让火烧得太旺。她挑选的燃料都是半干的树叶和草皮,在空地上堆出一座小山来,用火点燃。
做完这些,她仍觉不够,又在储物戒里翻了半日,总算翻出些过去在药王谷采集和入药用的松针松脂,加进了火堆里。
很快,火堆里便升起烟来。湿柴烧得不尽兴,火燃不起来,只有一股一股黑烟汩汩地往外涌,升上高空。
不多时,这突兀的烟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门口的守卫先是飙了句蜀州脏话:“我日你仙人!哪个崽子在后山上烧火?”
“走,去看看,是不是又有人来这偷偷开小灶。”
“哎哎,那这儿怎么办?”
“管他呢,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了一星期也没见人,就那么一会儿,能有啥事。”
三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冒烟的地方去了。
等他们三人一消失,藏在不远处的慕蓁就蹦了出来,直奔大门而去。
如她所料,夙秋给她的令牌十分好用,往门锁上一刷,大门识别了权限,立刻打开了。
慕蓁鬼鬼祟祟地探头朝里看了一眼,见门口没人,便侧身挤了进去。
两层的阁楼空间并不大,正对着门口的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一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一边是扇紧闭的青铜大门。
慕蓁摸到门前观察了一下,觉得这房间看着不大像是住人的地方——御兽宗再怎么说也是客,通常也不会给客人安排一个楼梯底下的隔间,那太过有失大宗门的风范。
慕蓁试着用手上的令牌刷了一下,只听滋滋一声细响,门打开了。
慕蓁推门进去。
屋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口人头大小的窗开在墙的高处,天光幽幽地透进屋内。
慕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贸然点灯。修真界使用的大都是以灵力为能耗的长明灯,很少有室内是没有灯光的,她担心这屋子里没有光,是因为放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在粘稠的黑暗中,她听见了呼吸声。
那呼吸声非常大,像是兽类的喘息,湿热且沉重。慕蓁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毛骨悚然地意识到,那声音离她非常近。
慕蓁一时间没动。瞳孔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的视野中开始浮现出轮廓,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头一人半高的庞然大物。
它靠近了她,低下头,发出鼻翼翕动的声音,像是在嗅闻着什么。
没有听见类似于威胁的低吼,慕蓁放心了一些,试探着道:“嗨?”
面前的生物没有动。慕蓁像在和人说话似的,自然地道:“我能开灯吗?这里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
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过了一会儿,慕蓁感觉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凑了过来,下一秒,脸上传来了湿漉且粗糙的触感——她好像被一条大号的舌头涮了一下。
慕蓁:“……”
还挺热情。
看样子,她的动物缘还不错。
这样想着,慕蓁转身在墙边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个类似于开关的东西,点亮了灯。
漆黑的室内空间顿时大亮,慕蓁瞬间看清了屋内的场景。
这封闭的室内聚集了足足十几头灵兽,只用简易搭建的篱笆划分开来圈养。
站在她面前的是头金鬃雄狮,看似离得很近,实际上他们中间还隔着一道矮篱笆,狮子只是探出了头来舔了她一口。
慕蓁看了看这逼仄又压抑的小空间,以及那几根烂木棍扎起来的简陋篱笆,又看看篱笆左边的金鬃雄狮和右边的三两只白鹿,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青春没有售价,同事入口即化。
狮子要是哪天突发奇想,打算拿自己的同事当点心下饭,这篱笆能拦住啥?
幸好,金鬃雄狮的性子还算温和,见她开了灯,也没有暴躁不耐烦的意思,只是走回了圈内,懒洋洋地蹲趴在地上,支着前腿,半眯着眼睛小憩。
慕蓁四下观察了一番,见它没有动弹的意思,便一个跟头翻进了木篱笆,朝雄狮走去。
经过无数代血脉更迭和杂交培养,如今九州的灵兽和寻常走兽外貌已经差别不大,不过灵兽的个头普遍都比寻常的走兽大一些。
这头金鬃雄狮的体型尤为巨大,往地上这么趴着,脑袋齐慕蓁的胸口高。
雄狮半睁开了一只眼睛,耳朵抖动了一下,却仍旧没做出什么反应。慕蓁又凑近了几步,将手伸到了狮子脑门上。
这种姿态和动作,在整个御兽宗都是要被写进反面教材的,轻则失去一条手臂,重则当场青史留名。
但雄狮还是没有任何排斥的意思,甚至半享受地又把眼睛眯起来,脑袋轻轻甩了甩,去蹭她的手掌。
她一边用手撸着这温顺的大猫,一边用目光观察它。
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之处。金鬃雄狮体格很大,一身腱子肉显然都是长年累月的优质伙食才能喂出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它应当被主人养得还不错。
然而仔细看去,它的鬃毛有好几处都打了结,眼角积了不少污垢,身上的皮毛色泽也很黯淡。
慕蓁用手捏了捏,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膘肥体壮,稍微用些力气,就能摸到皮囊下的骨头。显然,近来它吃得并不算饱。
更重要的是,它神情委顿,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像是生病了。
这种支着肩膀蹲伏在地上的姿势,慕蓁小时候见村子里的猫摆出来过,不是休憩,而是一种忍耐不适的姿态。
正想着的时候,身后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你是谁?”
慕蓁的心跳都被吼得停了一拍,心道:不应该啊,按理来说,外头的守卫没有这么快折返回来。
她转过身去,出乎意料的,门口站着的不是身穿白帝城弟子服的守卫,而是一名黑发黑眼的青年。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神色好像有些紧绷,生怕她对灵兽下手似的。但下一秒,他的目光移动到她的身上,忽然怔了一下,身上那种绷紧的气势瞬间松懈不少。
“你不是白帝城的人,”他说道,“你是医修?”
慕蓁被他说懵了,正诧异自己身上哪个部分暴露了她是名医修,那青年又说了一句:“太好了,请你快给阿原看看吧,它最近状态很不好。”
慕蓁:“阿原是……”
青年:“就是你旁边的这头狮子。”
……哦,原来说的是兽医。
虽说兽医和医修的知识体系实在是风牛马不相及,但为今之计,慕蓁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
她咳嗽了一声,摆出一副“对没错我就是兽医”的架子,又是拉扯狮子的嘴巴看牙齿,又是扒它的眼皮,一边问道:“它最近有什么症状?”
“我也说不清楚。”青年皱着眉,忧虑深重地说道,“它的食量明显变少了,平日里也没什么精神,而且……情绪变得很暴躁。”
暴躁吗?
慕蓁看着手底下连被她扒拉眼皮都不还手,堪称逆来顺受的雄狮,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阿原?”她试探着叫了这雄狮的名字。
雄狮果然有了反应,呼噜两声,竟然站起来把硕大毛绒的头颅整个埋进了她的胸口。
慕蓁顿时有点招架不住它的热情,一只手揽着雄狮的脖子,一只手搓着它脖子上的鬃毛,正想让旁边这青年帮忙把狮子拉开,却忽然眯了眯眼睛。
她用手托起雄狮的头颅,这高贵的草原霸主没有挣扎,蔫蔫地半耷拉着眼皮,任由她把自己的脑袋捧在手上。
慕蓁看清了,它的眼底有很浅的一层黑色。
慕蓁恍然大悟。
难怪它的皮毛看起来如此黯淡。
也难怪它好像格外黏着她。
“怎么样?”黑发青年紧张地问,“看出什么问题了吗?阿原得了什么病?”
慕蓁没有说话。她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套话机会,“兽医”的身份,无疑是她出入后山最完美的借口。
她故作严肃地问:“它这样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毕竟当医修当的时间长了,虽然兽医的知识体系不同,但医生之间都是有共同点的——医生的眉头一皱,病人心里就得抖三抖。
黑发青年果然被她唬住了,神色也忐忑不安起来:“大概是……上个星期起,就这样了。”
慕蓁又问:“它一直待在这屋里,没有出过门?”
黑发青年点头:“是。搬进白帝城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慕蓁皱起眉头,用谴责的语气道:“这么大的灵兽,圈养在这么小的空间里,不说身体上的病了,心理也该有健康问题了,若是染病,还有可能传染给其它灵兽……你们怎么管理的?”
黑发青年被她骂愣住了,好一阵都没说话,许久后才道:“……我也不想的。可我有什么办法?”
他苦笑一声,往雄狮的方向走了两步,像是想伸出手抚摸它。
然而奇怪的是,本来在慕蓁手底下乖巧温顺如大猫的雄狮,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忽然站了起来,圆润的耳朵向后撇,尾巴不安地甩动着,做出一副警惕的姿态。
黑发青年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看着慕蓁安抚雄狮,语气中透着酸涩:“三天前我就请求家主派一位医修给阿原看病,但直到今天你才出现在这里……”
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停了话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慕蓁眯了一下眼睛。
不错,白帝城和御兽宗不是一条心,挑拨离间这事儿有戏。
青年又问:“你是哪宗的医修?”
“我?哦,仙盟的。”慕蓁顺口胡扯。
白帝城是九州代表宗门之一,在仙盟也有话语权,用这个身份做包装,不容易引起怀疑。再加上仙盟是整个修真界的统领,她穿个仙盟在职公务员的身份,比较容易让人信任。
慕蓁说完这句话之后,青年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
“原来是仙盟的人。”他带着些许羡慕地说道,“在仙盟工作,待遇一定不错吧?”
“还行吧。”慕蓁顺口糊弄,“我记得你是元婴修为,这么想加入仙盟,可以去参加考核试试。”
成为仙盟弟子,需要修为达标,还要经过一系列的考核。其他考核不算难,最麻烦的还是修为必须达到元婴期,天赋不行的人再怎么努力也进不了仙盟。
九州有不少人都巴巴地等着加入编制,元婴期的修士大都会去考核加入仙盟,毕竟只要成为了仙盟弟子,就意味着拥有稳定的灵石收入,修炼也更事半功倍。
但奇怪的是,青年听完她这句话,却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慕蓁察觉到气氛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青年勉强一笑,“医师,阿原怎么样了?”
慕蓁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古怪。
“我今天来得急,没带什么东西,没法判断它具体得了什么病。”她将疑虑按在心底,说道,“明天我还会再来。对了,你是病人……患者家属是吧?你叫什么名字?”
“患者家属”这个词听得青年都愣了愣,半晌后才回答:“我叫韩不易。”
慕蓁煞有介事地点头,又端着医生的架子,叮嘱了他一些有的没的,诸如健康饮食、少熬夜多休息、多喝热水之类糊弄病人时专用的车轱辘话,这才离开兽栏出门去了。
只留下韩不易还站在兽栏里,百思不得其解。
健康饮食也就算了,他能理解。
一头狮子要怎么熬夜和多喝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