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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懂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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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弟跟人跑了。
在他给我发完短信的那一天晚上,我割腕自杀了。
可我没死成,我被我弟同学救了。
我躺在病床上,手腕那儿被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黑红色的血一点点渗出来,那团刺眼的白布上就有了一朵朵含苞待放的黑玫瑰。
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只能听到——嘀嗒,嘀嗒。
病房里的白墙上,指针一点点拧动的声音。
这事儿挺怪,你说是吧。
我今年二十六,我弟十八。
小时候总听有的家长对他们小孩儿说自己是从垃圾桶里捡到的他们,一般这样说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假的,而我是真从垃圾桶边上捡到的于云霄。
当时我才十四,他六岁。
我们差八岁,我养了他八年。
我是个孤儿,已经记不清爸妈什么时候不要我了。所幸我的邻居是好人,那是一对和善又慈祥的老夫妇,他们可能看我可怜,隔三差五的就会让我去他们家吃饭,作为回报,我也会帮助他们做一些我能干的事情。
我很感激他们,一直想得都是等有朝一日我有了能力,我也要帮助别人。
这不,机会就来了。
上天恩赐给了我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我本来日子过得就一塌糊涂,我弟来了更是让生活雪上加霜。
那年冬天,还下着雪,刮着大风,玻璃都被吹得发出骇人的震颤声,我实在没钱交电费了,家里冷得能要人命,我弟不停地哭,一直哭,哭到打嗝,哭到咳嗽,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哄着,用身体来暖他起了冻疮的手,和冻得泛红的小脸。可我也冷啊,我当时也才十四,我也委屈,我也手疼,我也哭了,谁来哄哄我啊。
那是我最绝望的一年冬天。
我痛苦得恨不能去死。
可我不能,我还有个弟弟。
他还那么小。
我发誓不能让他跟着我吃苦。
所以我拼了命地去给人家干活,不管多脏多累,只要给我钱,我就能做,所有遇到过我的人都说为了钱,我连脸都不要了。
脸能干什么,能当饭吃吗,还是能让我和我弟不在冬天被冻死,什么都不能。
可我弟好像不这么认为。
他听不得别人说我,每次一听到都得冲上前去揍人家,拦都拦不住,跟个护犊的狼崽子一样。
为这事儿我没少跟他吵。
我弟后来也想通了,不管是被我抽了一顿想通的还是自己领悟到的,反正结果是往我预想中的发展,挺好。
我没学历没背景,想找个正经工作是真难,只能做一些累死人钱还少的苦力活儿,但想让我弟和我过上好日子,这些远远是不够的。
所以我思考了很久,最后决定和另一个端盘子的兄弟干一笔买卖,这哥们儿脑子好使,胆又大,敢做事儿,而我胜在有眼力见,且办事也靠谱不易冲动,俩人磨合得还挺好。
说实在的,我其实也不太报希望,可谁成想就这么干了几个月,还真让我们尝到了甜头,虽然不至于一下就进入了富贵生活,但至少比当初吃了上顿饿下顿的日子要好太多。
我们花销也并不大,平常也就给我弟交交学费的时候才会花大钱,我物欲不高,剩下的钱得攒着给我弟娶媳妇儿用。
话说也挺奇怪,自从我弟上了初中,我俩就不一块儿睡了,因为我觉得这个年龄段就要给孩子留一个私人空间了,所以我还特地贷款换了一个大点儿的出租屋。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决定,我弟第一次和我着了急。
他以为是我开始嫌弃他了,饭不吃学不上,吵着闹着要住回原来那个小破屋,我当时没想到我弟居然这么黏我,我没生气,甚至觉得好玩儿,还莫名有一丝丝感动,我挠他下巴,逗他说霄霄怎么这么喜欢哥哥,我弟炸了毛。
当然最后没回去,我弟照样跟着我睡。
我从不觉得我弟麻烦,他是老天爷恩赐给我的火柴。
不然我这块干枯的柴火怎么能感觉到温暖呢。
日子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着,不知不觉中,我弟也上高中了。
周末放假我去接他的时候,看到这小子好像还有女朋友了。
哟,出息了。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他俩。
小姑娘长得挺漂亮,不过我弟也帅。别说,俩人走一块儿还挺配。
过了一会儿我弟看到我了,笑着朝我摆手,然后转头跟那姑娘说了两句什么就一路跑过来,我本来还想打趣他怎么不给哥介绍介绍,又一想现在这孩子都要面子,还是不说了好。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这小子一直搁餐桌那儿看手机打字,有时候聊一半还抬头看我两眼,表情挺扭捏,我假装咳嗽两声,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儿碍事。
在他第六次偷瞄我的时候,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挑眉,喊他:“于云霄。”
“诶!”我弟立马放下手机,“咋了哥。”
“你吃饭就吃饭,聊天就聊天,老看我是几个意思。”
我弟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个一二三。
“行了。”我也不想逗他,拿起筷子给他夹了点菠菜,“你交女朋友我没意见,把握好度,别伤了人姑娘的心,懂没?”
“啊?啥?女朋友,谁的?”我弟的脸一下子就从羞涩忸怩变成了懵逼。
我啧了一声,“还给哥装呢,我都看见了,放学时搁你旁边走得那女生,不是你对象?”
“不是啊!”我弟震惊道:“你怎么会这么想?!那不是我对象,我没谈女朋友!”
……
真的假的。
不过看这小子也不太像演得。
许是我怀疑的表情太明显,我弟急得都站起来了,“真不是!她就我一同学,我俩没谈!就是普通朋友!”
“哦,行。”我憋着笑,“那你老盯着手机干嘛啊。”
“那是!”我弟条件反射地就要张嘴反驳我,但刚说了两个字又不吭声。
“是?是?是什么你说啊。”我笑着追问他。
觉得逗小孩儿可太他妈有意思了。
然而我下一秒就笑不出来了。
我弟大概是气上头了,拍着桌子大声说:“那是她在教我怎么追你!”
笑容一瞬间凝固在我的脸上。
……追谁?
我?
谁追?
我弟?
说得是他妈中国话吗,我怎么听不懂。
“你……”我皱了皱眉,刚想问他什么玩意儿,就见我弟飞一样地跑回了房间,哐当一声门就关了。
跑得还他妈是我房间。
……
其实那天我挺累的,第二天还需要早起工作,所以我也没再去找他,尽管我很想知道他说得到底什么意思,吃完饭我定了定神就去我弟屋里睡了。
那是我们从小到大唯一一次分房睡。
第二天被闹钟叫醒,我趿拉着拖鞋去喊我弟上学,到门口我才发现房间里已经没人了。
餐桌上有一杯热牛奶和切好的面包。
旁边是一个白色的便利贴。
我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哥,昨晚你没听错,我是喜欢你,你理解的那种喜欢。我知道我这样可能有病,但我就是喜欢你,很喜欢你,改不了,很早很早就开始了,你是我哥,我对不起你,你别嫌我恶心。我先上学去了,对不起。
……
我他妈真气笑了。
于云霄,你真有种。
什么叫别嫌你恶心,我又不歧视同性恋,你这成心气你哥来的吧。
我弟这一躲,躲了我得有一周。
一问就是在同学家住,在同学家住,你他妈是自己没家吗。
我真搞不懂了,喜欢就喜欢呗,至于躲我吗,我也没说啥啊。
有次放学我提前十分钟给他发消息:于云霄,你有本事就别让我在校门口逮到你。
说完我连领带都没摘就开车去学校了。
一个小时后,我弟老老实实坐在副驾驶上。
堵车期间,我叼着烟手持方向盘问他,“能耐了是吧于云霄,家也不回,连你哥都敢躲着。”
我弟脸带着脖子红一圈,低着头坐那儿跟个犯了事儿的小鹌鹑似的,半天也不说个话。
“啧。”
看他这样我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行了,多大点事儿啊。”道路开通了,我皱了皱眉,把烟灰从车窗外掸出去,又重新咬在嘴里,继续说道:“没嫌你恶心,下次再这么说自己抽你脸啊。”
“不是你能别抽烟了吗,我闻着不得劲儿。”我弟闷闷地说。
我一愣,笑了,“行。”
我把烟掐灭,“抽节卫生纸给我。”
我弟给了我之后看着我把烟包好,然后才别别扭扭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怕你觉得我有病嫌弃我吗。”到后面还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小声,“万一你一生气再给我自个儿扔外边怎么办,我本来就没爸妈,不能让我哥也不要我。”
“诶操等会儿等会儿。”听到这儿我真听不下去了,“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您这一天天能别自个儿脑补了吗。”
我弟又不说话了。
以前咋没发现这小家伙戏这么多呢。
僵持了半天,我又啧了一声,说:“来,你过来。”
我弟不动。
“三。”
我弟磨磨蹭蹭地过来了,“干嘛啊。”
“你哪那么多废话,让你近就近点儿。”
“你要说啥啊。”我弟不情不愿地又靠过来一点儿。
我看着前方,单手控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猛地按住他后脑勺拉近距离,然后转头快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下好了,我亲你了,我比你更过分,我恶心吗于云霄,用我也躲你一个月吗。”
我弟维持着靠近的姿势半天没动,眼神怔怔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摸了一把他脑袋,说:“于云霄,我是你哥,这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人比我更想让你好。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只要你还能喊我一声哥,你就永远不可能是一个人,你就永远有家,知道了吗。”
我弟哭了,一直哭到回家还没停。
我挺无奈,“差不多得了,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害不害臊。”
我弟吸着鼻子擦了擦脸,眼睛还是有点红,“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我一边解领带一边问他。
“就……你刚刚说得呗。”我弟看了我一眼,不自在似的迅速移开了视线。
……合着我刚说那么多都白说了呗。
“于云霄。”我靠在玄关处,平静地看着他。
“啊?”
“你会亲一个不喜欢的人吗。”
我弟下意识地摇头,反应过来后脸爆红,语气木木地说:“哦,哦……那行呗。”
我微微勾了勾唇角,走过去的时候拿着领带甩了他一下,“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去洗把脸冰一下,我去做饭。”
吃饭的时候我越想越好笑,没忍住用筷子敲了敲他碗,“诶霄儿,要是我那天晚上不问你,你就一辈子都不打算跟我说啊。”
我弟夹菜的动作一顿,抬了抬眼,低声说:“没,打算追你来着,这不没给机会吗。”
啧,可惜了。
我还真想看看这小子咋追人的。
不过后来我确实见证到了,不过不是追我,是追姑娘。
我和他在一起是二十四岁。
我们在一起两年,以恋人的身份。
最开始他很黏我,什么事都要跟我在一块儿。我们会在周末的时间里去看一部千禧老港片,会在假期里选定一个好时间去爬山看日出,会在海边不顾旁人的异样,对着海鸥晚风大声发誓要在一起一辈子,会在落日晚霞里的一个隐秘角落无声接吻,也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将那皎洁的月光揉碎在对方的身体里。
可慢慢地,一切都在改变,悄无声息的。
我弟变得不再黏我了,他变得很忙,变得沉默,他变得不再爱笑,不再有那种一见到我就亮晶晶的眼神。我好几次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箩筐似的跟我倾诉,只会简单地摆摆手说一句没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靠在床头,迎着月色,垂眼看着我弟。
都长这么大了。
我也……慢慢变得不再年轻了。
良久,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想。
别离开我吧,弟弟。
哥也就你一个亲人。
我不敢想坏的打算,便一直劝说自己是学业太繁重,我也不想让他有压力,所以我并不打算干预过多,一切都等高考结束。
可直到——
直到有一天,我接他放学,我坐在车里,透过玻璃,看到他跟另一个姑娘牵手了。
我当时就在想。
老天爷,别开这么大玩笑吧。
我真受不起。
才让我过了几年舒心日子,这么快就要把恩赐收回去了吗。
我静静地看着我弟笑着给小姑娘摆手,一直等到那女孩儿见到了父母,他才慢慢地朝我走过来。
上了车,我什么都没问,他也什么都没跟我说。
回了家,我们照旧吃了一顿沉默的饭,吃完后他对我说:“哥,今天晚上我自己睡吧,我想早点休息。”
我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但我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一个好。
好他妈个几把,半夜气得老子胃疼。
硬是一晚上没睡,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感觉头要爆炸了,我强忍着恶心想去做饭,结果一下床眼前发黑差点儿摔倒,我闭着眼喘了几口气缓神,等我缓冲好推开门,看到的却是我弟从洗漱间里刚出来。
他听到动静后头也没回,拎起书包,随便咬了个面包片就急匆匆地往外走,他说:“哥,我赶时间,先走了。”
头太疼了,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我站在那里,用力撑扶着门不让自己倒下去,咬牙喊了他一声:“于云霄!”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
今天是我生日。
没有回应,我弟已经走了。
从这天以后,他又不回家了。
我弟下午的时候给我申请了留宿。
我在那张表格上签了字。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我躺在病床上,手里吊着两管输液瓶,我侧头看着窗外的圆月,闭上了眼睛。一滴水珠缓缓落下,洇湿了我的鬓发。
我最终还是没能等到我弟送我的二十六岁生日祝福,也没等到高考结束后的心意相通。
因为我弟高考一结束,就带着姑娘走了。
走之前,他给我留了一张便签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哥,是我对不起你,我食言了,保重。
我就想啊,除了你,我还有谁呢。
真得是我留不住你吗。
明明是你抛下了哥啊。
有谁能告诉我,离了火柴,柴火还能干什么呢。
两年前,我向你许诺,只要你喊我一声哥,你就一直有个家。
结果呢,哥还在这儿,家也在这儿,可你呢,你上哪去了。
我的家……又从哪找呢。
操,手腕是真他妈疼。
我用另外一只手费劲地扒拉出手机,眯着眼看屏幕,点进置顶,点了两下,完事儿之后将手机卡拔出来,从窗户口那儿给扔了出去。
说好留给你的彩礼钱,哥就这么多了,别嫌少啊。
上午十点的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温柔的暖黄色照进素净的病房里,将那束不知道谁送进来的向日葵衬得愈发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