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回头草真好吃》杏野鹊

14、生花骨 从这开始是

　　“我很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徐眠之说，他脸皮绷着，颜色不太好看：

　　“秋儿，喜欢是有排他性的。我不想你身边除我以外出现其他任何人，你是我的，我喜欢你，你能感受得到。”

　　“我需要你。”

　　说罢前踏一步，环住秋倚空双臂，把人圈回自己阴影之下。

　　“可是我确定我没有那么喜欢你。”秋倚空道，他仰脸望着徐眠之，眸光细碎，“师兄，我确认你可以和其他人在一起，我可以接受你身边出现更合适的人，比起捆绑你成为我的道侣，我更想你能随心顺意，心想事成——我只要和你不分开就够了。”

　　“天真。”

　　徐眠之斥道：

　　“秋儿，你考虑得太少了，轻率结果，能做得数么？当下我们能够不分开，是因为我们空间紧密，只有彼此，互补互足，无有他人介入。”

　　“可是你这般容易动摇，不过一个外来杂人，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你便当了真，百般顾虑。若我身边当真出现一人与你比肩，甚至地位碾压于你，将原本属于你的时间全部争到他的名下，秋儿，你就不会再这么说了。”

　　“为什么？”秋倚空问，“师兄，难道你和其他人在一起，我就必须要和你分开么？我不懂，你能不能告诉我。”

　　徐眠之与他对视片刻，望着他眼底渴求的眼神，微叹一声，终是卸了力道，拧拧腮骨，抬手抚上秋倚空的脸颊，指腹细细摩挲。

　　“秋儿，”他声音温厚，甚至带着些难言的哀婉，还有习以为常的无奈，“道侣是只有两个人的关系，没有人会带着贴身同伴议亲的，那叫公然挑衅。如果我和别人议亲，就意味着我们要分开，秋儿，你懂么？”

　　“这……”

　　秋倚空惊呆，半晌，才低头下去消化。他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显然被缠入巨大的乱麻团之中：

　　“居然是这样吗……”

　　徐眠之掌心继续上移，摸摸他一边发顶，问：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不想和师兄分开，可我不喜欢师兄，我也不能耽误师兄，因为这很过分。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哪个都不想选，我不想放弃自己的愿望，也不想伤害师兄……”

　　徐眠之闻言，轻笑一声：

　　“此事并不难办，我现在便可拿出法子解决。只是不知秋儿，是否心甘情愿。”

　　秋倚空抬脸，额头离开掌心，好似焦头烂额后决计变得大胆，无论什么都敢尝试一番：

　　“什么法子？”

　　徐眠之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秋倚空看。

　　那目光如枭鸟落定，锋锐静寂，让人一旦发现，就难以忽视。

　　秋倚空在那注视下渐渐明悟，他双眼被对面吸住，几乎被剥夺意识。他预感那是一个疯狂的主意，带着徐眠之那种出其不意的奇思妙想，还有剑走偏锋的笔意疏狂，让人敏锐察觉，那东西背后潜藏的危险和致命吸引力。

　　秋倚空几乎要被诱惑了。

　　他常被各种存在迷惑，以至于在后知后觉确定他人目的之前，先行长出某种能够感知他人情感的觉察力，以弥补自身在理解他人意图上的滞后与笨拙。

　　他一贯如此，感知到来自其他人的恶意便立马弃尾逃生，偏偏到了徐眠之这里，他总是动摇。大抵他在徐眠之的目的里找不到恶意，所以总愿意再找些理由，拖上一拖，等上一等。

　　——又或者他自己也存了和徐眠之一样的心思，勾住他总不能拒绝徐眠之的要求，一来二去，倒让徐眠之成了主动的恶人，免了他作为共谋的嫌疑，令他侥幸，令他难安。

　　于是他便称这为诱惑。

　　但，这是不能的。

　　“……不行，这不行，师兄，这对你不公平。”

　　秋倚空喃喃，他缓缓摇头，瞳孔映着徐眠之，眼底弥漫出强烈的疼痛与不忍，一瞬找回神魂。他克制着自己，只是说：

　　“我不能这样对你，师兄。我不能做那个空耗你的人，那是……不对的，就像，一朵花和一只鸟。”

　　“鸟儿每天都守着花朵，唱着情歌给它听。它要等花朵成熟，长大成果子给它果腹。可是，花朵有空花实花，在没确认是否授粉之前，花朵只能供给鸟儿花蜜——师兄，也许我永远也变不成果子，你永远也满足不了愿望。”

　　“这样选，对你太不公平。”

　　“这对我很公平。”

　　徐眠之听完不为所动：

　　“我自行决定我的人安放在我身边哪个位置，不必有人为我忧心是否得当。我不管那朵花是不是只能给我花蜜，我也不管它是否确定会变成果实，我只要占有那朵花，确认他成为我此生的唯一爱侣。”

　　“徐眠之会把他的道侣之位永远留给你，秋儿，总有一天你会认清自己，回头认走那个属于你的位置。这点最后是否应验，无人比我更清楚。”

　　“师兄……”

　　“喜欢我吧，秋儿。”

　　“就像从前你无数次选择我的那样。”

　　徐眠之轻之又轻地笑笑，可那笑意分明未达眼底。秋倚空后脊发凉，肩臂都为此向后挤紧。毛毯缓缓松开垂落，徐眠之恰到好处地伸手接住，一如往日那般，垂眸细细地为他理好：

　　“——清醒地爱上我，然后，心甘情愿地来追求我。”

　　“秋儿，你的一切属于我，过去如此，未来依旧如此。你所好奇的全部我都会亲自教你，悲喜，爱欲，期想，你的一切只能发生于我。秋儿，不要犹豫，不要抵抗。你爱上我，就能停止凋敝……”

　　“我……”

　　秋倚空艰难地喘息。他不明白，徐眠之为何总能这样坚定，这样理所当然。

　　自信到……让他生出错觉，觉得徐眠之一切都是对的，觉得即使真的这般选择，也不会长出什么可怕的后果。

　　徐眠之并不逼迫他，将毛毯领口重新压回他手里，笑一笑，向后退开两步，而后主动张开臂膀，邀请他主动追过来。

　　秋倚空迟迟未动，他难受得几乎半弯下腰去，按着自己的胸口负荷这让他难以承受的情感重量。徐眠之的双臂始终低低地张着，就在他一眼就能望到的地方，不曾落下。

　　……徐眠之太了解他了。

　　徐眠之太了解他了。

　　在看见熟悉身影的那一刹那，秋倚空就想向他求救。徐眠之用整整十五年时间，把这个行为养成他身体的本能。

　　让他哪怕不适，哪怕恐惧，哪怕知道这就是害自己溺水的源头，也想不顾一切地抓住那节浮木，而后坠着它，一起沉回最深的水底下去。

　　碎玉阁模糊的晕影遥遥在望，长廊如蛇攀爬，秋倚空闭上眼睛，蹒跚莽撞地向那个怀抱靠近。

　　而后，被那人按着后颈，紧紧包裹在怀里。

　　师兄干沉的气息，麻披潮湿的触感，还有外围温暖但不透射的阳光被他一起接收到，通通附着在他的毛毯里，被他披在身上，让他冷得发怵，又熟悉地安心。

　　徐眠之漏出一点胜券在握的轻笑，秋倚空经常听到他这样的笑，在暗处的，悄无声息的，不让人觉察的，满意的笑。

　　“我等你实现我的预想，秋儿。”

　　徐眠之轻叹一声，脸颊贴上他的额头。他皮肤上附着有来自河底泥流细沫，沙沙的，磨磨的。与此同时掌心被托住，徐眠之往里塞进一个凉冰冰的东西，触感圆润细腻，外表如蜡内里坚硬，自内而外透着沁肤的凉意。

　　“犀水点心石，刚在河里捞到的，拿好。”

　　秋倚空低头，看到手里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不太规则的椭圆形，内部几个裂缝样的细丝微微折射出翠蓝色的闪光，当中细细冰沙流动，好不灵动。

　　徐眠之低头跟他一起看着那块石头，覆手划过半空向其中注入灵力，荧石闪亮一瞬，几点流萤飞起环绕，很快又归于寂静。

　　“此石常作证心之用。默念你所想之人的名字，将一念执意注入其中，观其明暗，便可知情之深浅。若两人无意，它便沉寂如死物；若两心相印，它自会生出微光，情意不绝，光明不灭。”

　　“——如此，你便可验明心意。”

　　徐眠之道，他大手在下面托着，合上秋倚空掌心，让他把那块泛凉的荧石握在手里，而后，将最初那句确信之语又翻覆一遍：

　　“秋儿……”

　　“天长日久，我等你来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