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厌：晚水深云》沈鹤一

6、帝王纵容 深宫初安 帝王对思妃

　　帝王对思妃的偏爱，是整个大靖深宫心照不宣的事实。自年少倾心相遇，思妃便是他心尖上唯一的柔软，是他在冰冷皇权里仅存的温情寄托。七年前亲生女儿失踪，思妃一蹶不振、日日以泪洗面，缠绵病榻多年，帝王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却始终束手无策。

　　如今南晚的出现，恰好填补了思妃心中缺失的那一角，也让帝王悬了七年的愧疚与牵挂，终于有了安放之处。他将对思妃的宠溺、对失踪公主的亏欠，尽数加倍，倾泻在了南晚身上。

　　不过短短几日，瑶光殿与长信宫两处宫殿，便被源源不断的赏赐堆得满满当当。

　　西域进贡的暖玉玛瑙、东海采撷的珍珠珊瑚、江南织造局赶制的十二色云锦罗裙、四季不缺的珍稀鲜果、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精致点心……凡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帝王仿佛毫不吝惜，流水一般送入宫中。帝王甚至特意下旨，为南晚挑选二十名伶俐宫女、八位得力内侍，专门伺候她的饮食起居，一应吃穿用度，规格远超其他公主，直逼东宫太子。

　　往日冷清的瑶光殿，一夜之间变得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满宫的宫人内侍最是会审时度势，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失而复得”的七公主，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是思妃娘娘的命根子，得罪她，便是自寻死路；讨好她，便是平步青云的捷径。于是上至各宫掌事嬷嬷，下至洒扫杂役，见到南晚无不屈膝躬身、恭敬有加，连说话都放轻放缓，唯恐惊扰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

　　从前在西长街，她是人人可以唾弃、可以踹打、可以随意驱赶的卑贱乞儿；如今在皇宫深处，她是人人俯首、人人奉承、人人争相讨好的七公主。

　　天差地别，恍如隔世。

　　南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从没有半分骄矜，更没有被突如其来的荣宠冲昏头脑。

　　她比谁都清醒，这滔天的纵容与恩宠，从来不属于“江月”，也不完全属于“南晚”。它们属于思妃的爱女，属于帝王心中那个失踪七年的嫡公主，属于她这张恰好一模一样的面容。

　　一旦她行差踏错、露出半分破绽，这一切繁华安稳，便会如泡沫般瞬间碎裂。

　　所以她愈发谨言慎行，步步如履薄冰。

　　白日里，她跟在思妃身边，一丝不苟地模仿宫廷礼仪，学着公主该有的端庄仪态。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婉得体，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将昔日乞儿身上的粗鄙、野性与尖锐，尽数藏进骨血深处。她学得极快，也极用心，不过数日，便已褪去最初的局促与生涩，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透着金枝玉叶的贵气，与真正在深宫长大的公主毫无二致。

　　她从不多言，从不好奇打探，从不主动索要任何东西，更不插手任何宫廷是非。面对帝王的垂询，她答得乖巧得体；面对宫人恭敬的侍奉，她态度温和却不失分寸；面对其他皇子公主若有若无的打量，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礼貌。

　　不亲近，不冒犯，不张扬，不逾矩。

　　像一株安静生长的玉兰，温顺、无害、懂事，完美契合着所有人对“七公主”的期待。

　　帝王见她这般沉稳知礼，又酷似思妃，心中愈发喜爱，纵容也更甚几分。时常在处理完朝政后，踏足长信宫，陪着思妃与南晚用膳说话，偶尔还会将她抱在膝上，问几句读书识字的小事，哪怕南晚答得浅陋，也从无责备，反而笑着夸赞她聪慧。

　　帝王的温和，思妃的庇护，满宫的奉承，衣食无忧的生活，让南晚彻底告别了昔日的惶恐不安。

　　她不再会在深夜被冻饿惊醒，不再会担心下一顿饭无处可寻，不再会害怕突如其来的拳脚与欺辱。瑶光殿的暖炉四季如春，锦被柔软如云，美食珍宝唾手可得，宫人侍奉细致入微，她曾经在西长街连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如今真真切切握在了手中。

　　她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吃饭，踏踏实实地睡觉，干干净净地穿衣，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

　　那个在泥泞里挣扎、在寒风里乞讨、在死亡边缘苟活的乞儿江月，正在一点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大靖七公主南晚。

　　是居于深宫、荣宠加身、金尊玉贵的凤凰。

　　短短数日，她便彻底适应了深宫的节奏，摸清了殿内宫人的脾性，也懂得了如何在这份恩宠里保全自身。她表面依旧是那个温顺无害的小公主，心底却早已牢牢扎根——她要守住这份安稳，守住思妃的温情，守住这用身份换来的一切，绝不能再次跌回那暗无天日的泥沼。

　　这日黄昏，南晚站在瑶光殿的窗前，看着宫道上往来恭敬的宫人，看着殿内堆积如山的赏赐，指尖轻轻抚过身上柔软的云锦裙摆。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褪去了所有泥污与风霜，只剩下精致温婉的轮廓。

　　她的眼底没有骄纵，只有一片沉静的清醒。

　　她知道，深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今日的荣宠，或许就是明日的祸端；此刻的安稳，也可能是一触即碎的幻境。但她不怕，也不会退。

　　从她接过“南晚”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回头路。

　　深宫初安，不是终点，而是她立足、生存、握紧命数的起点。

　　她会继续做最乖巧的七公主，继续藏起所有锋芒，继续贪恋这份温暖与安稳，直到有一天，她不必再依靠替身的身份，不必再仰仗他人的庇护，也能稳稳站在这深宫之中，握住属于自己的一切。

　　晚风轻拂，卷起帘幔，殿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南晚轻轻闭上眼，将最后一丝属于乞儿的惶惑彻底抹去。

　　从此，世间再无江月。

　　唯有大靖七公主，南晚。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