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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凛冬已至,她只信自己的硬壳 江城入冬以 ...

  •   江城入冬以来最强的寒潮,在大一上学期期末考的最后一天,席卷了整座城市。

      凌晨的最低气温跌破了零下二十度,穿城而过的松花江彻底封冻,冰面泛着青白色的冷光,连江边的垂柳枝桠都裹上了厚厚的冰壳。北江学院的校园被没脚踝的大雪覆盖,平日里熙熙攘攘的林荫道只剩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北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教学楼的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海口深夜里,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嚎。

      沈知喃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僵,考场里的暖气不算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看不清外面的雪景。这是大一上学期的最后一门考试,现代汉语,她提前二十分钟就答完了卷子,却没有提前交卷,只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指尖反复摩挲着笔杆,目光落在冰花模糊的玻璃上,脑子里空空的。

      这半年,像一场漫长的梦。

      她跨越三千公里,从湿热的海口来到这座冰雪江城,终于逃离了原生家庭的烂泥坑,不用再听父母无休无止的争吵,不用再做谁的情绪垃圾桶,不用再困在那间令人窒息的出租屋里。可她依旧没有半分轻松,流言蜚语像附骨之疽,林薇薇的恋爱脑闹剧像一面镜子,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情爱这东西,到底有多毁人。

      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监考老师收走了卷子,考场里瞬间响起一片松口气的欢呼,同学们互相讨论着寒假的安排,收拾着东西往外走,喧闹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弹了回来。沈知喃不紧不慢地把文具塞进书包,拉上羽绒服的拉链,把围巾绕了两圈,遮住半张脸,跟着人流走出了考场。

      刚踏出教学楼的大门,刺骨的北风就迎面扑来,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刚要往宿舍的方向走,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教学楼门口的雪地里,站着一个男生。

      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顶,黑色的棒球帽檐压得很低,头发和肩膀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霜花,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另一只手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没有凑上前,也没有跟其他考生搭话,只在看到她走出来的那一刻,抬了抬眼。

      是陆驰。

      沈知喃的心脏猛地一沉,握着书包背带的手瞬间收紧,浑身的防备瞬间拉满,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个多月,她以为陆驰早就消失了。自从上次她明确让林薇薇别再收他的东西,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没有再送过早餐,没有再托人带过任何东西,校园里的流言也渐渐淡了下去,她几乎快要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她没想到,他会在期末考的最后一天,等在考场门口。

      陆驰迎着风雪走了过来,脚步不快,在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再往前,始终保持着礼貌安全的距离。他抬手拍掉了肩膀上的雪,露出了清晰的眉眼,眼神很静,像封冻的江面,没有半分轻浮,也没有半分被拒绝后的窘迫。

      “考完了?”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被北风刮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语气平和,像跟一个普通同学打招呼。

      这是沈知喃第一次,正眼、认真地跟他对视,跟他说话。

      迎新晚会后台的匆匆一瞥,隔着自习室门窗的遥遥相望,之前所有的交集,都隔着一层模糊的距离。直到此刻,她才看清他的样子,眉眼利落,鼻梁挺直,脸上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冻出来的微红,眼神干净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越来越重的抵触和烦躁。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筑起的高墙,他却一次次地,试图敲开一道缝,把她拖进她避之不及的舆论里,拖进她最恐惧的情爱泥沼里。

      “你有事吗?”她的语气很冷,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陆驰没在意她的冷淡,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一只充得滚烫的暖手宝,被他用绒布套裹着,还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另一只手里的文件袋,装着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打印资料。

      “这个给你。”他把暖手宝递到她面前,声音依旧平稳,“南校区寒假封楼早,自习室不开,下学期的专业课预习重点,我找文院的学姐要了,整理好了,你寒假有空可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路帮个忙,没有提自己为了找这份资料,托了多少同系的老乡,辗转联系了三个文院的学姐;没有提自己算着考试结束的时间,提前四十分钟就等在了考场门口,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雪里,一直把暖手宝揣在内兜里捂着,生怕凉了。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喜欢,没有提一句告白,没有给她造成半分被当众围堵的难堪,连示好都做得克制又收敛,分寸感拉得满满当当。

      可沈知喃看着递到面前的暖手宝,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还是彻底断了。

      她没有接,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更远的距离。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别再白费功夫了,我这辈子都不谈恋爱。”

      风刮得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人之间。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沈知喃的脊背绷得更紧了,脸上的冷意又重了几分。

      她以为陆驰会辩解,会追问,会像那些被拒绝的男生一样,死缠烂打,或者恼羞成怒。

      可他没有。

      他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耳朵,看着她眼里写满的抗拒和防备,眼神里没有半分不悦,也没有半分卑微的讨好。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前迈了半步,不由分说地把暖手宝和文件袋,强行塞到了她的手里。

      暖手宝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绒布套,传到了她冻得冰凉的指尖,烫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不谈恋爱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呼啸的北风,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别冻着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停留,转身就走。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只留下一个挺拔干脆的背影,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校门口的班车停靠点走,脚步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回头看一眼。

      沈知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漫天的风雪里。

      校门口的班车刚好发车,是南北校区晚六点的返程班次,单程二十分钟,刚好能赶在天黑前回到北校区。她看着班车亮起的车灯,在雪地里划出两道光束,缓缓驶离了校门口,彻底消失在风雪里。

      手里的暖手宝依旧滚烫,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往胳膊上蔓延,可她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寒意,像脚下冻得硬邦邦的雪地,寸草不生。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宝,看着那个印着简单花纹的绒布套,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的,是母亲坐在沙发上,拿着父亲年轻时送她的廉价丝巾,哭着说“他当初对我可好了”的样子;是林薇薇拿着男友送的玫瑰花,红着眼睛说“他是爱我的”的样子;是校园墙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是催收电话里凶狠的威胁,是十八年里,所有困在情爱里,把自己活得支离破碎的女人的脸。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锤子,一遍遍砸在她的心上,把那道刚裂开一丝缝隙的硬壳,重新焊死,又在外面,加了一层厚厚的钢板。

      她以为陆驰是不一样的,可到头来,他和所有的男人,都没有区别。他的温柔,他的分寸感,他的示好,终究还是为了让她卸下防备,终究还是要把她拉进这滩她避之不及的浑水里。

      情爱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只要碰了,就没有好下场。

      她握着暖手宝,站在漫天风雪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暖手宝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直到雪落满了她的肩膀和头发,直到教学楼里的人都走光了,校园里只剩下呼啸的北风。

      她转身往宿舍走,手里依旧拎着那个暖手宝和文件袋,却再也没有看过一眼。

      回到宿舍,她把暖手宝放在了书桌的最角落,那个文件袋,她连拆都没有拆,直接塞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和那些她不愿意再看的便签、纸条,锁在了一起。

      窗外的风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江城,覆盖了松花江的冰面,也覆盖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微末的动摇。

      她彻底锁死了自己的心。

      筑起的这层密不透风的高墙,能挡住所有的寒意与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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