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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迎新晚会,风雪里的初遇 江城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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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第一场初雪,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十月下旬的傍晚,天刚擦黑,细碎的雪沫子就被北风卷着,从松花江面上飘过来,悄无声息地落满了北江学院南校区的林荫道。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冰粒,打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痛,没半个钟头,就变成了漫天漫地的鹅毛大雪,把路边的杨树、操场的围栏、礼堂的红屋顶,全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这是沈知喃人生里,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雪。
她没有半分惊喜,只有刺骨的寒意,顺着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
她正躲在教学楼的楼梯间里,对着一面落了灰的镜子,手忙脚乱地拉着后背礼服的拉链。这件酒红色的薄纱礼服是跟学姐借的,学姐比她高了小半个头,尺码大了整整一号,后背的拉链哪怕拉到最顶,也会顺着她单薄的脊背往下滑,稍一动作,就会滑到腰际。
她是被班委硬推上来凑数的。
距离南北校区联合举办的迎新晚会开场,只剩不到一个小时,原定的串场主持人急性肠胃炎进了医院,班委翻遍了班级名单,最后盯上了普通话还算标准、声音清亮的沈知喃,一群人围着她软磨硬泡,说只是念几段串词,不用出镜太久,帮班级救个急。
沈知喃原本想拒绝。她最怕的就是成为人群的焦点,最怕被人盯着看,这会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像被剥掉了保护壳,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可看着班委们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听着他们说“找不到别人了,不然晚会要出事故”,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是想出头,是不想因为拒绝被人议论,不想惹上额外的麻烦。她早已习惯了用最小的代价,平息掉所有可能的风波,哪怕要委屈自己。
可她没想到,代价会是在零下几度的雪天里,穿着一件露胳膊露腿的薄礼服,站在几百人的大礼堂台上,念那些拗口的串词。
拉链又一次滑了下来,沈知喃咬着下唇,指尖冻得发红,使不上力气,拉了好几次,都没能把拉链拉上去。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北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都跟着轻轻打颤。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委发来的消息,催她赶紧去大礼堂,最后一次彩排马上开始了。
沈知喃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跟那条不听话的拉链较劲,只能把后背紧紧贴住墙壁,用身体压住礼服,僵着上半身,抓起放在旁边的手卡,快步冲出了教学楼。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似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被寒风刮得生疼,脚下的路已经积了一层薄雪,滑得很。她踩着一双跟学姐借来的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针,每一步都踩得摇摇晃晃,只能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往大礼堂赶,冰凉的雪水钻进鞋里,冻得她脚趾发麻。
等她跌跌撞撞冲进大礼堂后台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已经被融化的雪水打湿,贴在脸颊上,露在外面的胳膊和指尖冻得发紫,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碎的霜花,眨一下眼,就有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负责彩排的老师看到她,立刻招手喊她过去:“沈知喃是吧?快过来,就等你了,赶紧过一遍串词,注意衔接,别卡壳!”
她来不及缓口气,只能攥紧了手里的手卡,僵着后背走上台,后背的拉链又滑下去了一截,她只能死死地绷着脊背,不让礼服滑下来,整个人像一根被冻硬的芦苇,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位,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不是怯场,是深入骨髓的不安。她习惯了躲在人群的角落里,习惯了做个毫不起眼的透明人,此刻站在空旷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无处遁形。
彩排的串词念得磕磕绊绊,她带着海南口音的普通话,在满是东北腔的后台里,显得格外突兀。负责的老师皱了皱眉,说了句“别紧张,放开点,晚上正式开场别卡壳”,她攥着手卡的指尖更用力了,指节泛出青白,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没有人知道,她不是紧张,是硬撑。撑着不让自己因为寒冷发抖,撑着不让滑落的礼服掉下来,撑着不露出半分窘迫和狼狈,撑着自己那层厚厚的保护壳,不被人看穿内里的脆弱。
从彩排到晚会正式开场,短短两个小时,她躲在后台最偏僻的角落,一遍遍地默念着串词,后背始终僵着,不敢有大动作,连喝口水都小心翼翼。林薇薇给她发来消息,说在观众席第一排给她占了位置,让她别害怕,她回了个“好”,却依旧没半分放松。
晚会的开场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聚光灯瞬间打亮了整个舞台,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欢呼声和掌声顺着音响传出来,震得人耳膜发颤。沈知喃跟着另外三个主持人一起走上台,高跟鞋踩在舞台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攥着手卡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轮到她念串词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礼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依旧咬字清晰,节奏平稳。南方口音的软糯,混着刻意稳住的清冷,在满是东北大碴子味的晚会里,像一股清冽的风,瞬间抓住了台下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看不清台下人的脸,聚光灯太亮,晃得她眼睛发花,睫毛上残留的霜花被灯光烤化了,一滴冰凉的水珠滴在锁骨上,她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却依旧硬撑着,把整段串词完整地念完,没有一个字的卡顿。
鞠躬下台的那一刻,她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脚步都有些虚浮。她提着裙摆,快步往后台走,只想赶紧躲回那个偏僻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就在她转身拐进后台通道的瞬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通道的门被推开,裹挟着外面的风雪和寒气,一个高个子男生从门外走进来,身上落满了雪,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指骨分明。
沈知喃猝不及防地停下脚步,高跟鞋崴了一下,她踉跄着稳住身形,手里的手卡散落了两张,掉在了地上。
她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了一双很深的眼睛里。
男生也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后台的灯光不算亮,舞台的光从通道口漫进来,混着门外飘进来的雪光,落在两人之间。沈知喃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花,被灯光映得发亮,眼神很静,像结了冰的松花江面,没有半分轻浮的打量,只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诧异。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一股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顺着那道目光,轻轻撞在了她的心上。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裙摆,后背的礼服拉链彻底滑了下来,她却忘了去拉,只觉得脸颊发烫,不是热的,是突如其来的窘迫和慌乱。
这是她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男生的目光,看得乱了心神。
可下一秒,她刻进骨子里的防御机制瞬间启动。她立刻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卡,低声说了句“抱歉”,就侧身绕过他,快步往后台的角落里走,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瞬间竖起了浑身的尖刺,逃回了自己的安全区。
她甚至没问他叫什么名字,没看清他的样子,只记得那双很静的眼睛,和他身上落满的雪花。
陆驰站在原地,看着她快步跑开的背影,看着她僵着后背、手忙脚乱地拉住礼服拉链的窘迫样子,目光停留了很久。
他刚才在台下,全程听完了她念的串词。看着她站在聚光灯下,明明冻得指尖发紫,睫毛上都结了霜,却依旧脊背挺得笔直,硬撑着不肯露半分怯,像一株在风雪里不肯弯折的南方植物,看着脆弱,骨子里却全是韧劲。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漫天飘落的雪花,轻轻碰了一下,软了一瞬。
他身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陆驰,看啥呢?赶紧的,老师找咱们核对最后一个节目的设备。”
陆驰收回目光,应了一声,低头拍掉了身上的雪,转身往设备间走。只是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躲进去的后台角落,眼底的情绪,藏在了漫天风雪的光影里。
沈知喃躲在后台的杂物间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终于把后背的拉链拉了上去,手却依旧在轻轻发抖。她捂着自己狂跳的心脏,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个陌生人。
她强行压下了心底那点陌生的异样,重新竖起了自己的硬壳,仿佛刚才那一眼的对视,只是雪夜里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杂物间的门缝里,能看到外面的通道。沈知喃靠着墙,平复了半天的呼吸,却没注意到,门缝外的阴影里,那个刚和她对视过的男生,目光曾落在她藏身的方向,很久都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