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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小船 跨年夜的风 ...

  •   跨年夜的风雪,比江城往年任何一个冬天都要烈。

      鹅毛似的雪片砸在脸上,混着观景台里散出来的哄笑声、起哄声,还有沈知喃那句歇斯底里的“你滚”,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陆驰的骨头缝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蹲在雪地里浑身发抖的女孩,看着那串被她狠狠摔在地上的糖葫芦。去核的糯米馅山楂滚进了积雪里,晶莹的糖衣摔得四分五裂,像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攒了整整一年的真心,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碎得彻彻底底。

      室友的电话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他指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半截断了的竹签,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冻得通红的指尖早就没了知觉。

      他转身走出了观景台,把那些哄笑和女孩的颤抖都关在了身后,背影挺得笔直,像平日里每一次走在校园里的样子,坦荡又从容,仿佛刚才被当众撕破脸面、摔碎告白的人不是他。

      走到路灯下,他才接起了电话。

      “驰哥?你人呢?什么情况啊?我们在这边都听见动静了,那女的是不是太过分了?”室友的声音带着火气,噼里啪啦地从听筒里炸出来,“你为了她做了多少事,她就听了两句谣言,就这么当众给你难堪?”

      陆驰靠在冰冷的路灯杆上,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就化了。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半分委屈和狼狈,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多大点事,本来就是我唐突了,吓到人家了。”

      “不是,你……”

      “没事,”他打断了室友的话,依旧笑着,语气坦荡得无懈可击,“本来就是一时兴起,被拒了也没什么勉强的,你们玩你们的,我就不去了,先回出租屋了。”

      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竹签,又抬头看向观景台的方向,雪幕挡住了视线,他再也看不见那个缩在人群里的小姑娘了。

      指尖的寒意顺着胳膊往上蔓延,一直凉到了心口。那里钝钝地疼,比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刺骨得多。

      他把断了的竹签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转身朝着校外的出租屋走。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整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孤单。

      他走得很慢,却一步都没有回头。

      就像他朝着她走了一整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守着分寸,怕惊扰了她,怕给她造成困扰,可最终,还是在跨年夜的这场风雪里,走到了终点。

      出租屋离学校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他走了快半个小时。

      打开门的瞬间,暖气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身上沾着的风雪寒意。他脱下被雪水打湿的羽绒服,随手挂在衣架上,洗了把冷水脸。

      镜子里的男生,眉眼依旧干净利落,只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尾微微泛红,却没什么狼狈的神色。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平日里那副从容的样子,最终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屋子里静得可怕。

      外面是跨年夜的烟花声、欢呼声,隔着厚厚的窗户传进来,只剩下模糊的嗡鸣。他关了灯,躺在卧室的单人床上,陷进柔软的被褥里,闭上眼,耳边却瞬间炸开了无数声响。

      沈知喃带着哭腔的指责,那句“你就是个批量撒网的海王”,观景台里此起彼伏的哄笑,还有那些传遍了两个校区的、关于他的不堪谣言,像无数只蜜蜂,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身下狭小的单人床,在他的感知里渐渐变了模样。

      木板的床架成了船身,柔软的被褥成了起伏的海浪,他躺在这艘小小的木船里,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晃荡着,漂浮着。

      这艘船,是从迎新晚会那个落雪的夜晚起航的。

      后台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地面结了薄冰,那个穿着不合身礼服的南方小姑娘,踩着高跟鞋踉跄了一下,手里的主持词撒了一地。她冻得指尖发紫,脸颊却绷得紧紧的,硬撑着不肯露半分怯意,像一只被冻僵了却依旧竖起尖刺的小猫。

      他蹲下去帮她捡散落的纸页,跟她说“小心地滑”,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疏离的防备,小声说了句谢谢。

      就是那一眼,让他这艘原本漫无目的漂着的小船,突然有了想要奔赴的岸。

      他开始一点点靠近她。

      知道她怕生,从来不在人多的地方跟她搭话,只敢把热好的早餐放在自习室她常坐的位置,留一张没有署名的便签;知道她肠胃不好,吃不了太辣的东西,班级聚餐时,总会不动声色地把不辣的菜转到她面前;知道她被人造谣,被外系的男生堵在教学楼门口,他没上前打扰,只是私下找了人,把造谣的证据拍在了那几个人面前,替她挡掉了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风雨。

      他小心翼翼地,驾着这艘小船,飞越了一座又一座小山。

      是她刻入骨髓的防备,是漫天飞舞的谣言,是她对亲密关系的极致恐惧,是她眼里永远化不开的、对男性的敌意。

      他走了整整一年,走得很慢,很稳,从来不敢逼她半分,只想着等她再放下一点防备,等她再愿意多看他一眼。

      跨年夜的这串糖葫芦,是他攒了最大的勇气,想朝着她的岸,再靠近一步。

      他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买了她室友说过的、她唯一提过一次喜欢的去核糯米馅糖葫芦,揣在羽绒服的内兜里,捂得严严实实,就怕化了糖衣,凉了温度。

      可他没想到,他捧着满腔热忱靠了岸,迎来的不是温柔的港湾,是迎头撞上来的冰山。

      那句歇斯底里的“你滚”,那串被狠狠摔在雪地里的糖葫芦,瞬间撞碎了他这艘漂了一整年的小船。

      船身裂了缝,冰冷的海水涌进来,一点点往下沉。

      陆驰闭了闭眼,任由自己沉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终于不再强撑着那副清醒自持的模样,任由心口的钝痛一点点漫上来,裹住了他整个人。

      船沉了。

      梦也碎了。

      他终于沉默了。

      从此,那些关于陪她走出原生家庭的泥沼,关于和她一起看遍江城的雾凇,关于替她挡住所有风雨的梦,再也不会有了。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到了中天。

      清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的。他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连枕套,都被打湿了一小块。

      心脏在胸腔里乒乒乓乓地跳,不是初见时的心动雀跃,不是奔赴时的满怀期待,是被摔碎后的钝痛,是铺天盖地的无力,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自责。

      他怪自己,怪自己没早点把真相跟她说清楚,怪自己没考虑到她的恐惧,怪自己的唐突,终究还是吓到了她。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月光,在无边的寂静里,偷偷地想。

      他这艘跌跌撞撞划了一整年的小船,原本只想安安稳稳地划进她的梦乡。

      他想替她挡住原生家庭的寒风,想驱散她对亲密关系的恐惧,想告诉她不是所有的真心都是套路,想陪着她,从凛冬走到春暖花开。

      可现在,她的梦乡对他紧闭了大门。

      这艘沉了的船,再也没有想去的岸了。

      他就这么睁着眼,躺了整整一夜。

      耳边的嗡嗡声,从始至终都没有散去。那首关于小船的歌,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唱。

      我的小床,像一艘小船。

      飞越了小山,沉没在海滩。

      于是我也沉默了,从此再没有发梦的夜晚。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新年的第一缕晨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落在了江城茫茫的雪地上。

      一夜无眠。

      陆驰从床上坐起身,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可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静。

      一夜的翻涌,一夜的钝痛,一夜的遗憾,终究还是沉淀了下来。

      他的喜欢是真心的,他的奔赴是坦荡的,被拒绝,也是真的。

      他不能再朝着她划了。

      再往前,只会让她更恐惧,更抗拒,只会给她造成更多的困扰。

      他拉开窗帘,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整个江城被白雪覆盖,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一场新的开始。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沈知喃的聊天框,里面还停留在三个月前,他问她实训营分组的事。

      编辑了一整晚的道歉短信,安安静静地躺在输入框里。

      【对不起,昨天吓到你了。关于那些谣言,我可以跟你解释清楚。还有,新年快乐。】

      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解释了又能怎么样呢?她信不信,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的喜欢,终究还是给她造成了困扰。

      他最终什么都没发,只是看着窗外的晨光,轻声说了一句。

      “沈知喃,新年快乐。”

      “愿你以后,再也不用害怕寒冬。”

      他把那艘沉了的、关于沈知喃的小船,轻轻收进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哪怕它最终搁浅在了无人的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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