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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魔法的名义 琪舞准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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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州特区高级病房区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柊舞缇娜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魔法少女漫画,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有了神采,连那头因为化疗掉光的头发,都开始冒出细细的绒毛。
病床边的柜子上,摆满了琪舞和可莉丝带来的各种礼物。在装作是以前柊舞缇娜在小学时的好朋友后,两人总算得到了柊舞缇娜的母亲的探访授权。最新款的魔法少女手办,限定版的漫画单行本,还有一只毛绒熊猫——那是可莉丝坚持要买的,“因为舞缇娜需要抱着什么睡觉”。
门被推开。
“舞缇娜——!”琪舞冲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带着某种“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的神秘笑容。
可莉丝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袋水果,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
“今天感觉怎么样?”可莉丝走到床边,把水果放下,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翻了翻。
“好多了。”舞缇娜合上漫画,冲她们笑了笑,“护士说可以试着下床多走走了。我的主治医生还很惊讶,没想到新疗法对我见效这么快。不过他不知道,其中其实有可莉丝很大的功劳哦。”
“那太好了!”琪舞一屁股坐在床边,把平板举到舞缇娜面前,“来来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舞缇娜好奇地看向屏幕。
一
孤鹰岭的早晨来得特别慢。
天川薰子把车停在村口时,天还黑着。她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一点点从夜色里浮出来。这个地方她已经二十多年没来过了,路还是那条土路,房子还是那些矮房子,连空气里那股草木灰的味道都没变。
她摸了摸副驾驶座上那把狙击步枪,枪身冰凉。
后视镜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薰子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陌生——这是那个曾经在省公安厅厅长位置上意气风发的天川薰子吗?这是那个发誓要“胜天半子”的女人吗?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枪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枪藏在风衣里,沿着那条记忆中的土路往村里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停下来看了看——树干上还留着当年刀刻的痕迹,是那批毒贩留下的。二十三年了,疤还在,树却已经干枯。
就像她一样。
薰子继续往前走,在一户亮着灯的人家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柴火噼啪的响声。她推开门,屋里暖意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一个佝偻的背影上。
老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却平静。
“同志,你找谁?”
薰子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四个字:“我饿了。”
老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风衣下隐隐露出轮廓的枪上,又移回来。
“坐吧。”他说,转身从锅里盛出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薰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把那碗粥捧在手里。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像多年前那个被毒贩追得满山跑的缉毒警一样。
“同志们呢?”老人在旁边坐下,问。
“没同志。”薰子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过来看看你。”
老人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
粥喝完了,薰子放下碗,环顾着这间简陋的土房。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还有粉笔写的字——是老人当年教村里孩子认字时留下的。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旁边的粉笔头。
“还是山里好。”她背对着老人说,“没有纷争,没有斗争。”
“这官当多大才是大啊。”老人在身后说。
薰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副省长。”她写完最后一笔,转过身来,苦笑着说,“吹了。”
老人看着黑板上的六个字——“如果回到过去”——沉默了。
“当年要不是您救我,我早就死在毒贩手里了。”薰子说,“那时候我想,这辈子一定要当个好警察,对得起这身皮。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一步步往上走,走得越来越远,走得……忘了这山里还有个人在等着我来看看他。”
她深吸一口气,把风衣裹紧。
“我该走了。”
老人没拦她,只是说:“外头冷。”
薰子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已经亮了。
二
直升机的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
薰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螺旋桨搅动的风声越来越大。她没有跑,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着直升机在村外的空地上降落。
舱门打开,一个人跳下来,朝她走来。
琪舞。
薰子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本州大学读书时的日子。那时候琪舞还是学妹,追在她身后叫“学姐学姐”,眼睛里全是崇拜。后来琪舞进入了检查系统,一步步往上走,走到了她的对立面。
“薰子。”琪舞在她面前站定,“跟我回去吧。”
薰子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回走。她走进老人的院子,在屋前的石阶上坐下,把狙击步枪横在膝上。琪舞跟进来,站在院子中央。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你吗?”琪舞说,“因为你当年写过一篇文章,叫《孤鹰岭的誓言》,发表在学校的校刊上。你说你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地方,永远不会忘记在这里许下的诺言。”
薰子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枪。
“薰子,你对得起这身警服吗?”琪舞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水神小夜已经交代了,花菱遥香那边也全招了。‘东联大帮’、山水集团、那些权钱交易……薰子,你是公安厅长!你是执法者!”
“够了。”薰子的声音很轻,却让琪舞顿住了。
薰子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知道吗,琪舞,”她说,“我当警察的第一天,抓了一个小偷。那小偷跪在地上求我放他一马,说家里有老母亲要养。我没放,把他送进去了。后来我去他家看过,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妈真的瘫痪在床,真的没人照顾。”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黑和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你以为你在主持正义,可你手里那把剑,砍下去的时候,砍断的可能是别人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你就可以贪赃枉法?所以你就可以收受贿赂、滥用职权?”琪舞逼近一步,“薰子,别拿那些话来给自己开脱。你变了,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可我记得,我替你记着!”
薰子站起身,枪握在手里。
“琪舞,”她说,“你走吧。”
“我不会走的。”琪舞站在她面前,一步不退,“你今天要么跟我回去,要么就开枪打死我。”
两人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薰子看着琪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固执。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你知道吗,琪舞,”她说,“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回到那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抓坏人的小民警。那时候多简单,多干净。”
“回不去了。”琪舞说,“但你可以选择怎么结束。”
薰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琪舞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薰子说——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审判我。”
薰子猛地举起了枪,对向了自己。
琪舞的动作更快,她冲上去,一把抓住枪管,两人扭打在一起。枪响了,子弹射向天空,惊起一群飞鸟。
枪被夺下,薰子被按在地上。
她没有反抗,只是躺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土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三
与此同时,本州特区纪委的审讯室里,水神小夜正面对着她最后的审判。
这个女人曾经是本州最耀眼的学者型官员,首都大学的客座教授,特区发展规划的设计师。此刻她坐在铁椅子上,头发半白,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最后的平静。
“水神小夜,你涉嫌滥用职权、收受贿赂、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证据确凿。”对面的审查人员把一沓材料推到她面前,“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小夜看着那些材料,看到了自己的签名,看到了那些转账记录,看到了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秘密。她还看到了花菱遥香的名字,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和花菱遥香的关系……”她开口,声音沙哑,“是我个人的问题,与案件无关。”
“有没有关,我们会判断。”审查人员说,“你只需要交代事实。”
小夜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花菱遥香的那天。那是个雨天,遥香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山水集团楼下,冲她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泉水,让她这个在官场沉浮半生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再干净一次。
后来她知道,那笑容背后是算计,是利益,是山水集团的棋局。可她还是陷进去了,心甘情愿地陷进去了。
因为她太累了。演了半辈子的戏,她想找个地方卸下面具,哪怕那个地方也是假的。
“我交代。”她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审查人员,“我都交代。”
四
山水集团的办公楼被查封那天,花菱遥香站在对面街角的咖啡店里,看着那扇贴了封条的大门。
她没有跑。跑不掉的,她太清楚了。
从她踏入这一行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的是,把她送进来的,是那个曾经说要保护她的人。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遥香,对不起。——小夜”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恨小夜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所有人都落井下石的时候,只有那个女人还在说“对不起”。
“花菱遥香女士。”身后响起声音,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那里,“请跟我们走一趟。”
遥香把手机收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女人。她淹没在人流中,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五
舞缇娜盯着屏幕,久久说不出话。
琪舞在旁边期待地看着她,像一只等待表扬的小狗。
“怎么样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问,“我编得是不是超厉害!”
舞缇娜缓缓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复杂得像一锅乱炖的汤。
“你……”她艰难地开口,“你把薰子拍成了堕落警察,把小夜拍成了腐败书记,把遥香拍成了行贿商人,然后你自己演正义的检察官……”
“对!”琪舞用力点头,“我是不是很机智!”
“你还让她们都被抓了,判刑了,结局很惨……”
“这叫艺术加工!”琪舞理直气壮,“反派当然要有反派的结局!”
舞缇娜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伸手,一把抓住琪舞的脸,往两边扯。
“痛痛痛——!”
“你怎么能把可爱的魔法少女们拍成邪恶的一方呢!”舞缇娜一边扯一边说,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薰子虽然脾气暴躁,但她是好警察!小夜那么温柔,怎么可能贪腐!遥香那么善良,怎么可能行贿!”
琪舞挣脱出来,揉着被扯红的脸,嘟着嘴抱怨:
“反正在这个世界,那个讨厌的天川薰子就是个暴躁的警察嘛!天天冷着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以前还老是凶我——让她吃瘪一次怎么了!”
舞缇娜看着她嘟嘴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所以这就是你的报复?用AI把她们拍成反派,然后自己演正义使者?”
“不行吗?”琪舞哼了一声,“我又没发到网上去,反正AI又不会告我侵权。”
可莉丝在旁边默默剥了个橘子,递了一瓣给舞缇娜,又递了一瓣给琪舞。
“其实挺好看的。”她难得地开口评价,“情节紧凑,人物立体,尤其是薰子最后那段‘没有人可以审判我’,演得很有张力。”
琪舞眼睛一亮:“对吧对吧!我调了二十多个版本才选出那个表情!”
舞缇娜接过橘子,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着琪舞得意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她知道琪舞为什么拍这个。
不是为了黑魔法少女,不是为了让自己当主角。是为了让她开心。是在她躺在病床上的这些日子里,想方设法逗她笑,给她找乐子。
那些什么“调了二十多个版本”——都是为了她。
柊舞缇娜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扔,屏幕上还定格在天川薰子被按在地上的画面。
“琪舞。”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琪舞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她别过头,装作在看窗外的风景,嘴里嘟囔着:
“谢什么谢……又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可莉丝又剥了一瓣橘子,递到琪舞嘴边。琪舞下意识张嘴吃掉,然后才反应过来,瞪了可莉丝一眼。
可莉丝面无表情,继续剥下一瓣。
舞缇娜看着她们,笑容越来越深。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病房,照在三个人身上。
平板还亮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魔法的名义》的大结局预告片头。恢弘的音乐响起,AI模拟的天川薰子的冷酷的声音再次传来: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审判我——”
“闭嘴!”琪舞扑过去把视频关了,“不要抢戏!”
舞缇娜笑得直不起腰。
可莉丝默默递上下一瓣橘子。
这一天,病房里的笑声,比过去两年的总和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