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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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怡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上，已经十五分钟了。
她习惯性地提前到，像过去每一次相亲一样。窗外是十一月末的南方城市，梧桐叶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推着车慢慢扫。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细白的脖颈。一副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薄薄的，把她的眼神挡得很温顺。
她低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划。对面座位空着，桌上一杯温水已经凉了，她没喝。
服务员第三次经过时，她礼貌地抬头笑了一下，说不用加。
“沈小姐？”
一个声音从她斜上方落下来。
沈子怡抬起脸。对方站在逆光里，深灰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他个子不矮，肩膀挺直，脸干净好看，是那种走在单位走廊里会让新来的小姑娘多看一眼的长相。他怀里抱着一小束淡黄色的雏菊，用牛皮纸包着，不张扬，也不寒酸。
“张景文。”他微微欠身，“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一会儿。”
“没关系。”沈子怡站起来，声音很轻，“我也刚到。”
她看着他。他笑得不慌不忙，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很温柔，像那种会在下雨天主动把伞借给同事的好人。然后他把花递过来，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着这个天气，小雏菊好看。”
沈子怡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很淡的味道，几乎闻不出来。
“谢谢。”
“坐吧。”张景文替她拉开椅子，然后把西装扣子解开坐下。他对着服务员招了招手，点了一杯美式，又问她：“你喝什么？这杯水凉了，换一杯吧。”
“热柠檬水就好。”
他点单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声音不急不慢。沈子怡在旁边看着，心想：这男人连点单都像在开会。
“张先生在哪个单位？”她问。
“区财政局。”张景文笑了一下，“平时就是写材料，没什么出息，熬年头。”
“那挺好的。”
“你呢？阿姨说你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
“嗯，教初二。”
“老师好啊。”张景文看着她，目光诚恳，“有寒暑假，工作稳定，还不用像我们天天加班。”
沈子怡低下头，嘴唇抿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也就那样。”
咖啡和柠檬水端上来了。张景文把柠檬水推到她面前，又顺手把她那杯凉了的水拿开，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沈子怡在心里给他打分：礼节满分，表演满分，眼神略有飘忽。
“阿姨说你平时喜欢看书？”张景文问。
“看一点。”
“看什么类型的？”
“什么都看一点。”
“我家里书不多，你要是以后愿意，可以给我推荐几本。”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要把“以后”两个字种进她心里。
沈子怡笑了一下。她知道这套话术，男人在相亲时假装对你有长远打算，让你觉得他认真、踏实、可以托付。她配合地低头，用吸管搅了搅柠檬水，声音又轻又软：“嗯。”
张景文似乎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对话像一条平缓的河。他说他的工作，说单位里的琐事，说领导不太好伺候但不至于难缠，说家里催得急。他说话很有分寸，不炫富，不卖惨，也不过分热情。每次沈子怡只回一两个短句，他都能稳稳地接住，再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两个人”的方向。
“我这个人比较闷。”张景文说，“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对人是一心一意的。如果你觉得我还行，我们可以慢慢了解。”
“慢慢了解”四个字，他说得很慎重。
沈子怡点头。
她看起来像已经有点心动了。至少张景文是这么认为的。一个戴眼镜、声音小、连抬头看人都带着点怯意的中学女老师，已经在他面前放下了一大半戒备。
张景文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
他不知道的是，沈子怡在旁边观察了他四十六分钟。
她观察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会不自觉地转右手腕上的表带，那是焦虑或者无聊时的小动作。她注意到他每次提到“家里催婚”时，会先看一下手机再笑。她发现他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去，然后过几秒再若无其事地拿起来。
那种动作，沈子怡再熟悉不过。
像在藏一个人。
“张先生有养宠物吗？”她忽然问。
“没有。工作忙，怕照顾不好。”
“那休息日一般做什么？”
“补觉，偶尔和同学吃个饭。”张景文顿了顿，“其实我生活挺简单的。”
“这样啊。”
沈子怡没再追问。她只是端起玻璃杯，小口喝了一口柠檬水。温热的酸味漫过舌尖，她轻轻把杯子放回杯垫上，动作很慢，很文静。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个男人，在骗她。
但她还不确定，他骗的到底是什么。
相亲结束后，张景文提出送她回家。沈子怡说不用，自己坐地铁方便。他没有坚持，只说帮她叫个车。
车来了。他替她拉开后车门，又把手虚虚地挡在车顶。
“路上小心，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
车开出去几十米，沈子怡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抬起来挥了挥，像在目送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真会演。
沈子怡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窗外的街灯光一段段划过去，她脸色很平静。
手机震了一下。
她解锁，是张景文发来的微信：“今天很高兴认识你。早点休息，到家发个消息。”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沈子怡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没回。
她打开他的朋友圈。很干净，一年三四条，全是单位转发，没有任何私人痕迹。背景图是一片晚霞，头像是一张侧脸照，拍得很有氛围，像是某个同性朋友帮他拍的那种。
她又翻到他半年前发的一条：“新的一岁，继续努力。”下面有一个昵称叫“泽”的人评论：越来越帅了。
泽。
她截了图，然后退出朋友圈，点开那个“泽”的头像。那是一个男生的背影，穿着白衬衫，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很白，光线模糊得像在某个清吧或者民宿。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但个性签名写着：“爱是没名字的歌。”
沈子怡笑了一下。
很轻，像一声叹息。
她回到家，反锁上门。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进来。她把那束小雏菊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第二层。
里面有一个黑色笔记本。
她翻开，本子里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都是同一个男人——张景文。照片底下用小字写着他的一些信息：28岁，独子，财政系统，有房，无婚史。旁边还标注着相亲介绍人的话：“人品好，工作稳定，就是要求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沈子怡又往前翻了两页。那里写满了一个个“合适”的候选人的资料，有名字、职业、年龄、性格判断，还有相亲后的简短记录。每一页字迹都很工整，像是随时准备给别人看的工作笔记。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本子最后几页写的是什么。
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镜片下的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上挑，没有眼镜遮挡后，透出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神采。她对着镜子慢慢松开头发，很轻地说了一句：
“张景文，你别让我发现你真的在骗我。”
“如果你骗我，那我们就好好玩玩。”
她的声音很柔，像在说一句情话。
手机又震了。
还是张景文：“到了吗？”
沈子怡看了一眼，过了半分钟才回：“到了。谢谢张先生今天的照顾。”
“别叫我张先生，怪生分的。叫我景文就行。”
她没回这条。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网盘。里面有一个文件夹，没标名字，只写了一个数字：04。
她点开，里面是几十篇收藏的文章和一些视频截图。她没细看，只是像检查库存一样浏览了一遍，然后关掉。
接着，她回到微信，点开张景文的对话框，发了一句：
“景文，那有时间再约。”
这是她第一次用“景文”这个称呼，语气温顺得像一个已经沦陷的女人。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她重新戴上眼镜，抬头看镜子里的人。
那个文静的、老实的、好拿捏的女人，又回来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张景文坐在车里，并没有立刻回家。
他打开微信，点开最顶上那个没备注的聊天框。对方发来一条语音，他调低音量，贴在耳边听。
“怎么样，亲爱的？那个姐姐还行吗？”
声音有点轻，带着笑意，尾音上扬，像在撒娇。
张景文嘴角弯了一下，打字：“还行。老实，话少，应该好相处。”
对方回得很快：“你喜欢老实人啊？”
“我想找个人结婚。”张景文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对方发来一个噘嘴的表情，“那以后她进了门，我怎么办？”
张景文笑了一声，没回这句。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路灯下空荡的街道。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他知道邱泽是什么样的。邱泽是那种能让人心甘情愿陷进去的人。漂亮，聪明，会撩，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后退。也是邱泽，在张景文自己都还没完全明白的时候，一点一点把他掰了过来。
可张景文始终没跟邱泽走到那一步。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他心里还残存着一点“正常生活”的执念，也许是邱泽太远了——像一团抓不住的雾。
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
沈子怡，就是那个人。
她安静，温顺，没有威胁。一个戴着眼镜、讲话轻声细语的女老师，就算发现了什么，大概也只会默默哭，不会闹。
张景文重新拿起手机，把沈子怡的备注改成了“沈老师”。
然后他给邱泽回了一句：
“别闹。她跟你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