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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辞乡北上,一路见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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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色还未散尽,李明月与阿槿已经踏上了北去的路途。
没有车马,没有随从,只有两人两身换洗衣物、一小袋攒下的碎银子,以及贴身藏好的半块龙凤玉佩与那首诗笺。
阿槿自小在水乡长大,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没几日便脚上起泡,累得直喘粗气。
“明月,我们……我们真能走到长安吗?长安到底有多远啊?”
明月扶着她,在路边树荫下坐下,拧开随身携带的水囊递过去。
“再远,也得走。”她望着北方天际,眼神坚定,“娘用一辈子护着我,我不能让她白死,也不能让自己这一身血脉,连个来历都没有。”
她嘴上说得硬气,心中却也茫然。
天子、皇宫、朝堂、权贵……那些字眼,离她们过去的生活,比天边还远。
两人一路北上,越往北走,景色便越是苍凉。
贞观六年,天下初定未久,前隋战乱留下的疮痍尚未痊愈。沿途时常可见荒芜的田地、废弃的村落,偶尔遇上逃荒的流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
一日傍晚,她们在一处破庙歇脚。
寒风从破窗灌入,庙内挤着十几户逃难的人家,老人咳嗽,孩子啼哭,一片凄苦。
阿槿看得心惊,悄悄拉了拉明月衣袖:“怎么会这么苦……”
明月沉默,将自己仅剩的半块干粮,悄悄塞到了一个饿得直哭的孩童手里。
孩子的母亲连连磕头谢恩,泪如雨下:“姑娘心善……我们本是种地的,可去年收成不好,税又重,实在活不下去了……”
明月心口一紧。
她自幼在江南长大,虽不富裕,却也衣食安稳,从未见过这般人间惨状。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父皇治下的大唐,还有这么多人在生死边缘挣扎。
“官府不管吗?”她轻声问。
那妇人苦笑:“官老爷们坐在城里,哪里看得见我们……听说当今天子是位明君,可远在长安,哪里顾得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啊……”
明月心口像被重石压住。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她要找的那个人,不只是她的父亲,更是这天下万民的君父。
他的一句话,可以让一户人家安稳度日,也可以让一方百姓流离失所。
那晚,她在破庙里一夜未眠。
怀中玉佩冰凉,她一遍遍抚摸那半只凤凰,心中不再只有寻父的执念,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几日后,两人路过一座县城。
城门口贴着告示,说是朝廷赈灾粮车过境,地方官却迟迟不肯发放。
百姓围在衙门前哭喊,反被衙役棍棒驱赶,打伤了好几个老人。
阿槿吓得往后缩:“明月,我们快走吧,别惹事……”
明月却站在原地,看着衙役们凶神恶煞的模样,看着百姓无助倒地,眼中渐渐燃起怒火。
“不能走。”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不管,就没人管了。”
她不顾阿槿阻拦,径直冲上前,挡在一位被打倒的老人身前,抬头对着衙役厉声喝道:
“朝廷赈灾,是救百姓性命!你们拿着朝廷俸禄,不为民做主,反倒动手伤人,眼里还有王法吗?!”
衙役见只是个布衣少女,嗤笑一声:“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管老爷的事?滚开!”
挥棍便要打。
明月自幼在市井长大,身手灵活,侧身躲开,反手一把抓住木棍,猛地一夺。
那衙役重心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周围百姓惊呼一片。
“反了!反了!敢袭官!”
众衙役一拥而上,就要将明月拿下。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脚步声自街角传来。
一行人骑马而至,为首者一身青布常服,面容方正,神情肃穆,虽未着官袍,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身后跟着几名精悍随从,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
衙役们一见此人,气势顿时弱了半截。
青布男子目光扫过现场,又落在护着百姓的明月身上,淡淡开口:
“光天化日,欺压流民,是此地县令的意思?”
一名衙役色厉内荏:“你……你是什么人?敢管本县的事?”
随从厉声呵斥:“放肆!此乃……”
青布男子抬手制止,只淡淡道:“路过而已。只是看不惯,有人借着朝廷恩典,中饱私囊。”
他目光转向明月,多了几分审视:
“你一个民间女子,竟敢挡在百姓身前,不怕死?”
明月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怕。但我更怕看着无辜之人白白受苦。官不为民,民便只能自救。今日我不站出来,明日受苦的,可能就是更多人。”
男子眼底微不可查地一动。
他不再多言,只对随从吩咐:“传我口令,让此地县令即刻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三日内,若百姓仍有饥寒,唯他是问。”
随从躬身应诺,立刻有人快马离去。
衙役们脸色惨白,再也不敢放肆,慌忙退开。
危机化解。
百姓纷纷跪地,对着那青布男子磕头谢恩。
男子扶起众人,只淡淡一句:“要谢,便谢当今朝廷,谢陛下仁心。”
说罢,他翻身上马,临行前,又深深看了明月一眼。
“姑娘有胆有识,只是这世道,太过出头,未必是好事。日后行路,多加小心。”
马蹄声起,一行人绝尘而去。
阿槿惊魂未定,拉着明月:“那人到底是谁啊?一句话就把官给吓住了……”
明月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轻轻摇头。
她不知道对方身份,却能清晰感觉到,那人身负的气场,与寻常富商、官员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手握权柄、心系天下的气度。
她不知道,这一眼,这一遇,已是命运伏笔。
她更不知道,刚才那青布常服的男子,正是微服出宫、巡查地方的——
大唐天子,李世民。
而她那句“官不为民,民便只能自救”,也一字不落地落在了帝王耳中,在他心底,悄悄落下一颗种子。
当夜,两人继续赶路。
月色清冷,洒在漫长官道上。
阿槿小声问:“明月,你说……我们到了长安,真的能见到陛下吗?他要是不认你,怎么办?”
明月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长安所在的北方。
夜色深沉,宫阙万里,遥不可及。
她握紧怀中那半块玉佩,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认,我便等到他认。
宫门再高,我也要闯进去。
他是天子,也是我爹。
我不仅要认回我这个女儿,
还要让他看看,他治下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前路依旧茫茫。
可这一刻,李明月心中,已经不再只有“寻父”二字。
她要去的,是九重宫阙。
她要带回来的,是身份,是血脉,也是一份——
为天下百姓说一句话的底气。
两抹纤细身影,在月光下继续向北。
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即将因她们而风起云涌的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