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旧债 无名说，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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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后寝宫出来时，月亮已经斜斜挂在天边，偏西而去。
青鸾安安静静蹲在萧九渊肩上，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夜风从宫道夹道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耳朵轻轻动了动。她的眼眶还是红红的，方才在宫里哭过，猫的眼睛最藏不住情绪，一点水汽都明晃晃挂着。
萧九渊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柔声说“别哭了”，只是默默把身上的斗篷往上拉了拉，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裹住。斗篷里满是他身上的气息，暖暖的，像揣着一个小火炉，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她贴着他的脖颈，能清晰听见他的心跳，砰砰砰，比平日里慢了些许。她知道，他是在刻意放缓呼吸，让她安心听着。这个人，总是什么都懂，却又什么都不说，只用行动默默护着她。
宫道夹道长得仿佛永远走不到头，两边的宫墙刷得雪白，月光洒在上面，亮得有些刺眼。青鸾轻轻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领子里，她不想看这些白墙，白得像太后脸上敷的厚粉，白得像母亲离世时，床上那片素净的床单颜色，看得人心头发紧。
“萧九渊。”
“嗯。”
“我娘说，她不恨。”
他没有说话，只是脚下的步子又放慢了一点，似在静静听着她的心事。
“太后说，她后悔了三十年。”青鸾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衣领里传出来，带着未散的哽咽，“你说，一个人后悔三十年，够不够？”
他沉默了片刻，低沉开口：“够了。”
“那我该原谅她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静静走了几步，才缓缓说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没人能替你做决定。”
青鸾把脸埋得更深，他的衣领湿了一小块，分不清是她的眼泪，还是他脖颈渗出的薄汗。她讨厌自己这般模样，她本是鹰魂猫身，该飒爽果决，不该为这些旧事反复落泪，可情绪终究不受控制。母亲的声音一直在脑海里盘旋——“姐姐，我不恨你。”那是母亲最后的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太后说的。母亲到死，心里念着的都是旁人，独独忘了自己。
她忽然生出一丝怨怼，不是恨太后，是恨母亲。为什么要把她独自留在这纷乱世间？为什么要拆分魂灵护着她？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怨着怨着，眼眶又热了，她使劲咬住他的衣领，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只这一个小动作，便满是安抚。
等走出皇宫大门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巷子口，静静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黑发垂落，眼眸竟是金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两颗温润的琥珀。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若一尊沉默的雕像，身后没有随行的黑狗，没有成群的黑衣人，只有他一人。
青鸾的爪子瞬间收紧，萧九渊的手也立刻按上剑柄，体内魂息急速流转，周身泛起冷冽的戒备。
无名看着他们，嘴角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淡得像清水，眼底却没有半分敌意。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
萧九渊没有应声，剑虽未出鞘，可青鸾能清晰感觉到，他的魂息早已灌入剑身，剑在鞘中微微嗡鸣，似要自行破鞘而出。
无名往前轻轻迈了一步，就这一步，萧九渊的动作瞬间绷紧，连鞘带剑横在身前，牢牢将青鸾护在身后。
无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看了许久，缓缓开口：“二十年前，你也是这样挡在先帝面前的，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孩子。”
萧九渊的脸色骤然一变，不是愤怒，而是满满的震惊，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认识先帝？”青鸾忍不住开口问道。
无名转头看向她，金色的眼眸里忽然泛起一丝温和的光，不是冷冽的寒意，是像暖火一般的温度。
“我认识他四十年了。”他声音平静，“他死的那天，我就在旁边。”
青鸾的呼吸骤然一滞，她想起醉道士说的话，先帝离世时，老道就在一旁，而眼前这个人，竟也在场？她紧紧盯着无名的金色眼眸，那双不像凡人的眼睛，让她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名没有回答，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月光洒在玉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块玉，和萧九渊身上的那块一模一样，和母亲留给她的那块也别无二致。萧九渊怀里的那块早已碎裂，这是第三块，是老道的那块。
青鸾的爪子再次攥紧。
“这块玉，”无名轻声道，“是先帝从我这儿借走的，一借三十年，也该还了。”
萧九渊的剑瞬间出鞘，剑光一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如月牙，如刀锋，剑尖直指无名咽喉，相距不过三寸。无名却丝毫没有躲闪，只是看着剑尖上流转的银光，嘴角又弯了弯。
“你的剑，比二十年前快多了。”他淡淡开口，“可你还是杀不了我。”
萧九渊眼眸微眯，周身寒气更盛。
“因为你的魂，是用我的血养的。”无名的声音清晰传来，“你八岁那年大病，魂入狐身，是谁帮你稳住魂灵的？是这块玉，玉里的血，是我的。”
青鸾彻底愣住，萧九渊的剑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无名看着他，金色眼眸毫无波澜：“先帝欠我一个承诺，他说，等他离世后，让我用这块玉养你的魂，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不该死。”
萧九渊的手轻轻颤抖，很轻，可青鸾清晰感觉到了。他的魂息在体内翻涌，像被搅动的湖水，一圈圈荡开，满是震惊与茫然。
“后来呢？”青鸾追问。
“后来他死了。”无名的声音轻得像风，“走得太快，来不及交代后事，来不及还我玉，来不及说一句——我食言了。”
他将玉收回怀中，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青鸾：“你的魂，比你娘还要亮。百兽劫快到了，你是渡劫人，这是你的命，逃不掉。”
青鸾的魂猛地一颤，百兽劫，这个词，她从未听过。
“什么是百兽劫？”
无名看着她，金色眼眸里忽然泛起一丝悲悯：“百年一次，兽魂觉醒，人魂动荡，天下易主。能渡过百兽劫的，必是魂中帝王。”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上一世，是你娘，她没能渡过。这一世，是你。”
青鸾的爪子深深抠进萧九渊的衣领，魂息不住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沉甸甸压在心头。
无名转身，渐渐走入晨雾之中，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只有他的声音，从雾里轻轻飘来，散在风里：“那块玉，我先留着，等你渡了劫，再来找我。”
萧九渊的剑缓缓归鞘，手依旧在轻颤，青鸾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脸色苍白如纸，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眼底布满血丝，满是疲惫与震惊。
“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将她轻轻抱进怀里。他的怀抱依旧温暖，可身子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她在抖，是他在抖。
“萧九渊。”
“嗯。”
“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的魂，是用他的血养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在她背上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仅此一下，便算是回应。
青鸾把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骤然加快的心跳，砰砰砰，乱了节奏。她忽然想起他从前说过的话，“我八岁那年大病，魂入狐身，在山野活了三年”，原来从不是寻常大病，是被先帝、被无名、被那块玉，硬生生救了下来。
“你恨他吗？”她轻声问。
“恨谁？”
“无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青鸾以为他不会作答，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救了我。”
青鸾没有再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他的衣领上混着她的泪与他的汗，咸涩的味道萦绕鼻尖。她忽然觉得，这世间远比想象中复杂，从不是非黑即白，从不是对错分明。太后是恶人吗？她杀先帝、害母亲，却也后悔了三十年。无名是恶人吗？他猎魂炼丹，却也救了萧九渊。母亲是善人吗？她一生宽恕旁人，却独留女儿在世间受苦。
她不知道该恨谁，也不知道该原谅谁，只清楚一件事——她还活着，活着，就有选择恨与不恨的权利。
“萧九渊。”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毛发，一下一下，轻柔又安稳。
“会。”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可青鸾却听出了字里行间的重量，是一辈子的承诺。
回到小宅子时，太阳已经彻底升了起来，晨光洒满庭院。
阿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早已凉透，没了半分热气。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整整一夜。看见青鸾的瞬间，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小姐——”她快步跑过来，蹲下身，想抱青鸾又怕弄疼她，双手不住发抖。
青鸾从萧九渊怀里跳下来，落在阿蛮膝头，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汤凉了。”阿蛮的声音闷闷的，满是自责。
“没事，热热就好了。”
阿蛮使劲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端着汤碗快步跑回厨房，脚步咚咚作响，像在敲着安心的鼓点。
青鸾蹲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尾巴轻轻摇了摇。萧九渊在她身旁坐下，靠着门框，缓缓闭上眼睛。他睫毛很长，垂落时盖住眼底，像两把小扇子，呼吸轻而均匀，竟是睡着了。
青鸾没有叫醒他，静静蹲在原地，看着朝阳缓缓升起。阳光洒在他脸上，映得肤色白得透明，即便在睡梦中，他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她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他的眉头松了一下，又很快皱起。她又轻轻碰了一下，这一次，眉头彻底舒展，再也没有皱起。
她的尾巴欢快地摇了摇，满是安心。
阿蛮端着热好的汤快步走出来，看见萧九渊睡着，立刻放轻脚步，把汤放在青鸾面前，蹲下身小声说：“小姐，汤热好了。”
青鸾低头轻轻舔了一口，咸鲜适口，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底。
“好喝吗？”阿蛮满眼期待。
“好喝。”
阿蛮立刻笑了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得像天边的月牙。
青鸾看着她，忽然开口问：“阿蛮，你想周小山吗？”
阿蛮的脸瞬间红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慌忙摆手：“谁、谁想他了！那个呆子，当上偏将也不来信，我才不想他！”
青鸾尾巴又摇了摇，故意追问：“那你想谁？”
“我想小姐！”阿蛮声音微微拔高，大得让萧九渊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青鸾无声笑了，猫的笑容从无人见过，可这一刻，她是真的在笑。
【第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旧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