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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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叫宋易词。
易词。
这并不是一个多么好的名字。
他自小跟着做陶瓷的奶奶长大，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只听人说，他们并不相爱。五天一小吵，七天一大吵。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了，他爸给他留了这个名字就浑浑噩噩的。只在某个安静的早晨，再也没醒来。是自杀。
好在宋易词他奶奶对他挺好的，老人家唠唠叨叨的，但是人好，也坚强。接二连三的受打击，却还是一个人把宋易词拉扯大。
宋易词也争气，自小就安静懂事，品学兼优。考进了山城最好的高中，奖学金也拿了不少，只是总是太安静了，独来独往的。就好像对他来说，与人相处，还不如去接触街巷里的流浪猫。
老太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没什么办法。这也怪不得宋易词，邻里街坊的，总有嘴碎的，他又太优秀，性格好，长得也好，自然引得同龄人微妙的恶意。
这种恶意不直接，不明显。来源于嫉妒，来源于对他身世的指点，来源于一种高高在上。但无论它再微小，也是恶意。宋易词能够清楚得感知到这一点。索性他就不再与这些人交往。
遇见江予安的时候，是一个雨天。雨来得猝不及防，宋易词抱着猫在公交亭下躲雨的时候，隔老远就看见那个少年急慌慌的跑过来避雨。
要分辨江予安是离家出走来的山城并不难，明显不熟悉道路，背着简便的斜挎旅行包，心事重重的叹气。
宋易词起初并不在意，直到他把捡到的身份证还给江予安时，看见了少年的眼睛。
江予安看人的时候很认真，喜欢直接的看人眼睛，两个人就那么一蹲一俯身，对视着。
怀里的小猫动了动，宋易词才反应过来，站起了身。
18岁的宋易词不相信一见钟情。他所相信的，是那种如涓涓细流般温润的日常相处。
在他看来，一见钟情是一个虚幻的说法。一刹那间的怦然心动，要伴随着不顾一切，不顾时间的追随。就好像飞蛾扑火般热烈。这种感情来得太轻易，太突兀，太…莫名其妙。
但宋易词不否认，那个时候的江予安，的确是触动他了。
“跟我走。”宋易词就那么说出来了。
这是违背他之前所有的相处模式的。宋易词就这样把江予安捡回了家。
幸好奶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给了两个一人一碗红糖水。
饭桌上，奶奶一直在絮絮叨叨的问问题，宋易词也了解到了江予安是一个人跑山城来找妈妈的。
“我妈她不太想见我。”江予安失落的说。
“那你想回去吗？”宋易词问，“就是京城，你爸那。”
江予安摇头，“暂时不想，我还是想见我妈一面。”
宋易词点点头，又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说，“那祝你好运？”
屋外的雨停得差不多了，江予安起身打算离开。
“衣服我会洗了还回来的。”江予安说。
两个人交换了电话号码，宋易词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些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山城，万一被骗了怎么办。也可能是不想江予安就那么离开了。
江予安看他的时候很清澈，很认真，没有那种微妙的恶意。
“喂！江予安。”宋易词喊他。看见江予安疑惑着回头。
“要不你就住我家吧，给房租就成。”宋易词就这样笑着说。
江予安就那样住了下来。
说是给房租，其实也没多少钱。宋易词不好意思多要，江予安也不好意思少给，最后折了个中，一个月五百块。江予安要再多给，宋易词就摇头，低头去摸猫。
猫是那只橘猫，那天跟着一起回来的，后来就不走了。宋易词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雨”。
因为是在雨天捡的。老太太觉得这名字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叫成“小雨”，叫多了，猫自然也就认了。
江予安住进来之后，屋里的窄床就归他了。宋易词打了地铺，铺了一层旧褥子，又铺了一层凉席。江予安说换着睡，宋易词说不用，你个子高，床你睡。
江予安没再争。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看着什么都好说话，其实心里有数。宋易词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比如江予安吃不惯山城的辣，但从来不说，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只是吃完要多喝几杯水。宋易词注意到了，跟奶奶提了一嘴，老太太第二天就把菜做得清淡了些。江予安端着碗，扒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宋易词。宋易词没看他，低头吃饭。
山城的七月热得不像话。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老太太不让两个孩子对着吹，说吹多了头疼。风扇摇头晃脑地转，嘎吱嘎吱的，嗡嗡响，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江予安夜里总是睡不好，翻来覆去的，席子都被汗溻得发黏。但他不说。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出门，跟着宋易词在山城里转。
宋易词知道他不习惯。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江予安坐在窗边，把窗户开到最大，脑袋探出去吹风。T恤湿了一片。宋易词没出声，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第二天他去街上，买了个那种夹在床头的微型风扇，也有那么大，三四十块钱。回来夹在江予安那张床的床头，试了试，风还挺大。
江予安回来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买的？”
“嗯。”宋易词点头。
“多少钱？”
宋易词摇摇头，意思是不用给。江予安也没再问，只是那天晚上睡了个好觉。
宋易词后来想，他大概就是从这些小事里，一点一点地，把江予安这个人记住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记得，是那种，慢慢的，就像是烧窑的瓷。
江予安来山城是为了找妈妈。
他妈妈给的那个地址，他在手机上搜过，在一个新区那边，离老街区挺远的，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但江予安没直接去，他说不想打扰，先远远看看。
宋易词就陪着他去。
第一次去的时候。江予安没坐过山城的公交，不知道司机开得这么猛，转弯的时候整个人差点甩出去，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宋易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江予安站稳了，回头看他，正好看见宋易词笑。
“你笑什么？”
宋易词摇头，别过脸去看窗外。
到了那个小区门口，江予安没进去。他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黄桷树下，看着里面。小区挺大的，绿化也好，门口有保安站岗。江予安站了很久，也没看见他妈出来。宋易词就安静地站在他旁边陪着。
“走吧。”江予安最后说。
回去的公交车上，江予安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发呆。
“你妈住几号楼？”宋易词问。
江予安看了一眼，说不知道。
“下次问问保安。”宋易词说。
江予安笑着问，“你教我去打听？”
宋易词点点头，表情很认真。
江予安笑了一声，没说话，又把脸转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宋易词。”
宋易词侧过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怂的？”
宋易词摇头。
江予安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
“我就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他说，“过得好就行。”
宋易词没再接话。车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拉了江予安一下。江予安回过头，宋易词已经往车门走了。他跟在后面下了车，走在老街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后来他们又去了几次。
第二次，江予安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过了马路，跟保安说了几句话。保安指了指里面一栋楼。江予安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第三次，他们在小区外面的超市里，看见了他妈妈。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推着购物车，正在货架前挑东西。江予安站在超市门口，隔着几排货架看她。宋易词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想上去又后退。
过了一会儿，江予安转身走了出去。
宋易词跟出去的时候，江予安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
“走吧。”他说。
宋易词站在他旁边，没动。
“不去说句话？”宋易词问。
江予安看了一眼，摇摇头。
“她好像挺好的。”他说，“比和我还有我爸在一起的时候还精神。”
宋易词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江予安抬起头，看了看天。山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很少能看见蓝的。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是真的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江予安忽然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宋易词侧过头看他。
“以前在家的时候，她不太笑。”江予安说，“跟我爸吵架的时候也不出声，就是冷着脸。我以为她不会笑。”
“刚才她笑了。”江予安说，“在超市里，跟旁边那个人说话的时候。”
江予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街对面的一家小面馆。
“饿了。”他说，“吃碗面再回去。”
两个人坐在面馆里，一人一碗小面。江予安要的是清汤，宋易词要的红汤。江予安看着宋易词碗里的红油，问：“不辣吗？”
宋易词摇头。
江予安夹了一筷子他碗里的面，辣得嘶了一声，灌了半杯水。宋易词看着他笑。江予安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在那儿说：“还行，挺香的。”
宋易词把自己那瓶冰水推过去。
江予安喝完，把瓶子放下，看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又笑了？”
宋易词低头吃面，没理他。
吃完面出来，天快黑了。两个人沿着江边走，风吹过来，比白天凉快一些。江面上有船，亮着灯，慢慢地走。江予安走在靠江的那一边，宋易词走在里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宋易词忽然喊他：“江予安。”
江予安侧过头。
“没怎么。”宋易词说，“就是想叫一下。”
江予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宋易词又喊：“江予安。”
江予安停下来看他。
宋易词也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没怎么。”他笑着说。
江予安看了他一会，转身继续走。
他没看见宋易词在背后笑。
后来宋易词就经常这样。走路的时候叫一声，坐着的时候叫一声，有时候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他也会突然叫一声。江予安每次都会看他，有时候点头，有时候只是抬一下眼皮。宋易词每次都说不怎么，就是叫一下。
江予安后来习惯了。被叫的时候，连头都不抬，只是嗯一声。
但宋易词不知道的是，江予安也会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走在路上的时候，给猫喂食的时候，躺在凉席上等睡着的时候。他在心里叫了一遍又一遍。宋易词。宋易词。宋易词。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来滚去。但江予安从来不叫出声。
他只是偶尔，在宋易词不注意的时候，侧过头看他一眼。看他走在阳光里，看他蹲下来摸猫，看他端着碗吃饭，看他坐在窗边吹风。看完了，就转回来，做自己的事。
日子就这样过。
江予安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消息。有时候是他妈妈发来的，转一笔钱，附带一两句话，“好好吃饭”“别乱跑”之类的。江予安看了，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不回。钱他收了，但没用，存在手机里。
他爸爸也会发消息，不过不是发钱，是发语音。江予安不太接，但对方也不管他接不接，照发不误。有时候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是“你妈那边你别去打扰”，有时候是说教，说他不应该这样游手好闲，应该回去读书或者进厂里学点东西。江予安听了，没什么表情，把手机放下，继续做手头的事。
宋易词偶尔会听见那些语音。江予安没刻意避着他，也没刻意放给他听。有时候手机开着外放，他爸爸的声音就从桌上传过来，低沉的，带着不耐烦。江予安坐在旁边，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发呆，等语音放完了，他也不回，把屏幕按灭。
有一次，他爸爸发了很长一段，说了差不多一分钟。江予安听完了，把手机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外面。
宋易词坐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递了一瓶水过去。
江予安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你说，”他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应该回去？”
宋易词没回答。
江予安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自嘲，带着无奈。
“算了。”他说，“我再待一阵。”
宋易词站在他旁边，看着巷子口。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铛叮铃铃响。
他忽然很想知道，江予安说的“再待一阵”是多久。
但他没问。
宋易词心里清楚，江予安迟早是要走的。京城和山城之间隔着大半个中国，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江予安应该坐在空调房里，对着电脑做他不知道什么的工作，周末跟朋友去喝咖啡，过年的时候在暖气片旁边看春晚。而不是在这里，在七月的大太阳底下跟着他到处跑，在夜里被热醒只能坐在窗边吹风，在面馆里吃一碗清汤面还要被辣得灌水。
他跟自己说，不用很久。有一个夏天就够了。
所以他带着江予安到处走，就是自然而然的。今天去江边坐坐，明天去老街逛逛，后天去哪个山坡上看日落。山城这样的地方太多了，随便往哪个方向走，都能找到好看的去处。宋易词在这个城市长大，知道哪里看江景最好，哪条巷子最凉快，哪棵树年纪最大，哪家小馆子的凉虾最好吃。他带着江予安，一样一样地看。
江予安跟着他，从来不问去哪儿，也不说累。宋易词走他就走，宋易词停他就停。有时候宋易词回头看他，他就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有时候在拍照，有时候在看别的地方，有时候就是在走路。
有一次他们去了一条很老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高墙，墙上有青苔，墙缝里长着蕨。宋易词走在前面，江予安跟在后面。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江予安忽然伸手，碰了碰宋易词的后脑勺。
宋易词停下来，回头看他。
“有蜘蛛网。”江予安说。
宋易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没摸到什么。江予安又伸手，帮他捻了一下，指给他看。确实有一丝蛛丝，细细的。
“走吧。”江予安说。
宋易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耳朵又红了。
江予安在背后看见了，没说话。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有棵很大的黄桷树，树冠撑开来，遮了一大片阴凉。树下有石桌石凳，几个老头在下棋。宋易词在石凳上坐下来，江予安坐在他对面。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这个地方好。”江予安说。
宋易词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地方？”
宋易词想了想，笑着说：“小时候到处跑。”
江予安点点头。“我小时候没怎么跑过。”他说，“都在补习班。”
宋易词看着他。
“从小学开始，”江予安说，“奥数，英语，作文，物理。周末排满的。放假也排满的。”他说这些的时候，不是在抱怨，也并不在怀念，没人怀恋这样的日子，他只是述说。说给身边的人听。
“所以我来山城，”江予安说，“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离家出走。”
他看着宋易词，笑了一下。
“还行，没走丢。”
宋易词听着，笑，说：“你方向感太差了，差点走丢。”
“你这是在说我？”江予安也笑。
宋易词抬头头假装看风景，嘴角弯着。
江予安靠着石桌，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宋易词肩膀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
“宋易词。”他叫。
宋易词抬起头。
江予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没怎么。”
宋易词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但这次他没忍住，嘴角还是弯着的。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棵黄桷树下坐了很久。看老头下棋，看小孩跑来跑去，还小心地避开了一条吐舌头的狗。江予安去买了两瓶冰水，一人一瓶。宋易词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忽然想，这个夏天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瓶子放在石桌上，看着对面的江予安。江予安正歪着头看棋盘，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真的在琢磨那步棋该怎么走。
宋易词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从来不问江予安什么时候走。不问他要不要回京城。不问他对以后怎么打算的。
不问，就不用听到答案。
他只需要在江予安叫他的时候，抬起头，嗯一声。
然后在心里，多叫几遍他的名字。
江予安。江予安。江予安。
把这个名字记得牢牢的，等他走了之后，还能在心里念。
闷热的，潮湿的，沉默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