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之外的深渊【无限流】》时代正美

97、变局 “你觉得不

　　热气升腾，水雾氤氲。
　　沈君赤身裸体站在其中，闭眼屏息，任由热水肆意冲刷过自己疲惫的身体。水珠顺着利落的肩线滑落，脑海里一遍遍过着从进入世界八小时内发生的一切。

　　再次站在镜前，沈君看着镜中被薄雾笼罩下仅剩的模糊轮廓。
　　毛躁的长发在他挤了七泵不起沫的护发素羽后，像绸缎一样湿漉漉地垂着。
　　长发贴着面颊，衬得皮肤近乎透明，忘记吹头发了……

　　水珠顺着发梢无声坠落，在白色制服上洇开星点痕迹，这制服剪裁极为考究，立领挺括，顺着颈线利落上扬，又在肩线处收拢，每一道缝线都精密绝伦。
　　面料在浴室暖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内敛沉静，水波如月。腰间银色腰扣缠绕着他，显得镜中人洁净疏离。

　　指腹贴上镜面，触到的不是温热的雾气，而是冰凉的镜面。镜中人也在看他，五官轮廓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沈君下意识舔了舔后槽牙，他愣住了。
　　舌尖触及的是完整的牙釉质。

　　沈君沉默地吹起头发，是了，那颗牙早该补了。
　　龋洞不大，却锋利，像块碎玻璃嵌在嘴里。舌尖偏要一遍遍探过去，细细描摹那点龋洞的轮廓。他当然知道不该舔，知道每一次舔舐会让舌尖伤口延缓愈合。可舌尖有自己的意志，像飞蛾扑向火焰，明知会痛，往痛处去。
　　这大概是人最深的劣根性，对苦味上瘾，对伤疤流连，对疼的东西还念念不忘。

　　“怎么了，君？”NEON察觉到沈君的心情变化。
　　“终端坏了怎么办？”

　　“副本终端和现实终端不相通，只是暂时没有打开系统面板的媒介了，但数据本身还在，不用担心。您是需要回复信息吗？我可以先帮您。”
　　“不用。”长时间的舔舐让舌根微微发麻，唾液不合时宜地分泌，带来一种熟悉的甜蜜幻觉。

　　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更衣室变得安静。
　　沈君把长发拢到一侧，第一次洗这么长的头发，他有些不习惯，指尖顺着发丝滑下去，像冬天摸衣服一样，确认每一缕都已经干透。

　　他仔细检查了下穿着，确认没有有问题后，拉开门。
　　门口坐着一个人，是素羽。

　　素羽单手转着他那副无镜片的眼镜框，视线落在手腕的投影终端上，神色荡漾。
　　见沈君出来，他直起身，顺带将身旁礼袋递给沈君，“你的。”
　　沈君接过一看，里面是块新终端，低调却不失内涵，“谢谢。”

　　“安布拉送的，要谢谢他去。”素羽朝他眨了眨眼，说，“对了，露把你原先那个终端上能导的数据都导到新的上面了，要是有问题的话和我说，晚上我带你去找她。”
　　“谢谢。”

　　“嗨，真够客气的。”素羽一把勾过沈君脖子，嘻嘻哈哈地往电梯方向走，“走吧，先去吃点东西。”
　　沈君没有拒绝，虽然他一夜没睡，刚脱离副本的长时间精神紧绷，数个小时的药物折磨和束缚让他的肌肉仍在隐隐作痛。大脑已经越过了疲惫的顶峰，进入一种奇怪的清明状态，身体是迟钝的，脑子却转得飞快。

　　其实就是快猝死了。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倒下去睡一觉，但他不能。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新了，有很多新事物需要他在没有NEON帮助下迅速做出反应，比如如何点单，比如如何付款。
　　错过一顿早饭听起来没什么，可在这意味着错过一次观察的机会，而他不想错过。

　　电梯门打开，城市的晨光涌进来。
　　透过宽大的透明电梯，整个城市的轮廓铺展开来，高耸的建筑群在晨光中缓慢地变换着呼吸。炫彩的悬浮车辆在楼宇上方无声滑过。远处有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播报早间新闻，周围小屏上穿插着几条宣传广告。

　　沈君紧贴着电梯一角，他第一次见到平移的电梯，生怕脚下电梯碎了，原地摔死。
　　素羽转着眼镜，手指一拨，镜框在指节间转了个圈。他低着头，耳尖有点红，酝酿了很久才支吾开口：“那个……你谈过恋爱吗？”

　　沈君愣了一下，看向对面那张泛着可疑红晕的脸，思绪纷杂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画风为什么突然拐成粉红色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素羽，沈逸有没有谈过恋爱，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是闲聊还是试探，他也不知道。含糊其辞大概是最安全的做法。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不咸不淡道。

　　素羽倒也不在意，含羞带怯地问：“你有见到霄吗？”
　　“有啊。”沈君觉得这人神经兮兮，刚不是才见的。他默默在心里为电梯加了把油，“怎么了吗？”

　　素羽似乎就在等他问，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你觉得他帅吗？”
　　“谁？”沈君震惊到结巴，“霄？霄吗？”

　　“嗯嗯。他帅吗？”素羽一脸期待地望着沈君。
　　“帅，很帅，他很帅，当然帅啊。”他生无可恋地附和。

　　“我也觉得，谈恋爱真的好幸福啊——”他激动地蹦了两下，沈君绝望地抓紧身后的扶杆，命不久矣啊。
　　素羽仍在滔滔不绝：“我跟你说，他真的特别帅，你看到就知道了，个子很高，肩又宽，穿制服特别好看。不穿也好看，嘿嘿嘿，身材超好，人鱼线能从……”

　　沈君听得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整夜没睡的疲惫本来还能扛着，可此刻困倦和酸痛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一股脑地涌上来，压得他双眼一黑。
　　身旁，素羽还在说“手臂线条好棒”之类的话，沈君按了按眉心，没招了。

　　“这这这。”
　　好在这等酷刑没有持续太久，电梯很给力，飞速地驮着两人到了B区。

　　B区是食堂，说大不大，它只占了一栋楼，整体看并不起眼；说小不小，这一栋楼里，有二十来层。

　　素羽说他喜欢六楼冷餐，沈君没意见，两人便来到六楼。
　　食堂很大，却并不空旷。

　　摆满食物的餐台只有沈君和素羽两人，长得一眼望不到头，玻璃墙后面站着一排排洁白的厨师机器人，手臂细长而灵活，见人靠近便无声地滑开罩子，等待挑选。
　　沈君夹了点烟熏三文鱼，一是因为推荐菜品放得最近，二是他实在不想大清早地吃橙子汤面。
　　素羽要了一大份的冷切牛肉，和盘切成薄片的鱼生。两人就近找了座位，时不时有机器人端着装满各式食物的餐盘穿过人群，井井有条。

　　沈君叉起点烟熏三文鱼送进嘴里，橘红色的鱼肉纹理分明，泛着新鲜油脂的光泽。
　　他期待地嚼了一下，面无表情的脸瞬间龟裂了。

　　难吃。
　　果木烟熏的香气加上三文鱼肥厚的油脂让他眼前再一黑，味蕾疯狂抗拒，他强迫自己咽下去，结果直接吐了出来。

　　素羽被他吓到，“沈！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太难吃了。”他声音有点闷，强烈的生理不适让他眼角泛起泪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再次干呕。
　　服务机器人无声地滑来，默默收拾残局。

　　沈君端起机器人递来的冰水，灌了一大口，压下喉咙里的恶心感：“根本没熟。”
　　“我就知道你吃不惯。”素羽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有些好笑地递过来一张湿巾，“看你就不像海边长大的，吃不惯很正常，霄也不喜欢。”

　　见沈君脸色发白，素羽说：“要不我帮你重新点一些东西吧？反正我也准备在给霄打包点吃的带回去。”
　　“行。”沈君顾不上浪费不浪费的，心有余悸地把可怕的三文鱼推得远远的。

　　素羽熟练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全息点餐屏立刻弹了出来。
　　沈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全系屏幕，心里暗自感叹，这个世界的点餐系统要比现实世界里方便太多了。所有菜品都以极其逼真的3D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中，几乎是说出想吃的东西类型，色香味俱全的影像就会直接推送到面前，想吃什么直接确认就能一键下单。

　　“沈，你想吃什么？”素羽翻阅着全息影像问。
　　“有哪些呢？”沈君问，“你帮我看着点就行。”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素羽看了他一眼，爽快地答应了，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快速滑动。

　　在素羽点餐的间隙，沈君的视线落在了菜品说明文字上。他微不可察皱起眉头，那些文字虽然他能看懂，但字词使用不太日常——烤鱼是被烤过的鱼，樱桃冰激凌是有樱桃的冰激凌……
　　他在脑海中敲敲NEON：“NEON，这些文字是翻译过的吗？”

　　“不是的，君。”NEON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些文字我没有进行翻译。”
　　沈君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您现在看到的是原始文字，联邦在语言演化上保留了较多冗余结构，比如您看到的‘被烤过的鱼’是‘烤鱼’的标准写法，‘有樱桃的冰激凌’是‘樱桃冰激凌’的正式表述方式。联邦公民依旧保存类似的语言习惯，并存在于正式文本，菜单，公告等场景中，日常口语则简化为更高效的形式。”
　　NEON停顿了一下，像是等沈君理解。

　　“另外沈逸……”NEON一顿，继续说，“两个世界使用的语言文字极大程度上是相通的，只是演化程度不同。
　　“嗯。”

　　没过几分钟，服务机器人端着一个恒温托盘缓缓而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机器人，第三个，第十个，多到排起长队。品类横跨生鲜鱼贝，西餐日料，再到特色中餐，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会点的菜。

　　“等等，等等，素羽。”沈君震惊，他还不习惯叫素羽的名字，有些卡壳。
　　“嗯？”素羽抬起头，天真地眨眨眼。

　　“你点了多少？”
　　素羽莞尔一笑：“不多啊，就虾、扇贝、海胆、鹅肝、烤鳗、煎银鳕鱼、蛤蜊汤、蟹黄火腿、清蒸鸡、鲜花胶……”他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几个前菜和甜品，怎么了？是要看菜单吗？”

　　沈君听着一连串的食物，头大如斗，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人的饭量。
　　“我吃不完。”他说，“你点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

　　素羽愣了一下，眼一眯笑开了。
　　他往沈君耳边凑了凑，下巴几乎要搁到他的肩膀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介意啊。”
　　沈君没动。

　　“下次点餐的时候，”素羽轻柔地像是在分享秘密，“不要让别人帮你点，也不要问‘有什么吃的’或者‘哪些好吃’。”

　　“我知道你是——”素羽含糊地带过了那个词，“但你听我说，在这里，你可以点你喜欢的，或是你不喜欢的，点一份行，点一桌也行，你点和朋友帮你点都一样，但你不能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素羽坐回去，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你不知道点什么的话，就随便点你能想到的。哪怕你点一份白粥，什么都不说也没问题。因为点餐本身就只是点餐。”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如果你说‘你帮我点’或者‘有什么推荐’——”
　　“这会让人觉得你很蠢，当然我没有别的任何意思哦。”
　　沈君没有说话，他能听懂素羽的言外之意。

　　“那如果真的没有想吃的东西呢？”他有些狡黠地问。
　　素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赞赏。他歪了歪头颇像只傲娇的猫：“那就直接说餐厅不行。”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用解释，不用将就，不用问别人该怎么办。沈，你觉得不好，那就是不好。”

　　沈君垂下眼，桌上水晶盘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道道可口的食物摆盘精致。
　　“知道了。”
　　鲜甜的虾肉在口腔中爆开，肉质新鲜紧实，带着恰到好处的火候，没有丝毫沈君曾吃过的可怕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