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之外【无限流】》时代正美

54、异变 “姗姗在看

　　食堂比想象中要大得多，虽说是为了容纳下一千名学生，但沈君还是为眼前这幕而感到震惊。

　　一进食堂仿佛误入了异空间，一眼望不到头。

　　长条形的空间被纵向拉长，白炽灯在天花板一排排亮起，亮如白昼。目之所及，是没有尽头的一列列铁质长桌长凳，铁制餐桌整齐排列，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反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饭味。

　　不香，纯大米饭味，而且还是那种多次加水后，反复蒸熟后的水汽味。

　　队伍已经长长地排了起来，“无脸人NPC”们在「教师」的带领下排得整整齐齐，没有插队，没有喧哗。

　　沈君站在队伍中段，视线落在前方，打饭窗口后空空如也，「教师」动作熟练地为每一位学生盛好饭，再从脚边一个更大的餐桶里，舀出一勺稀薄的汤菜。

　　「教师」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勺子一落，餐盘递出。

　　“下一个。”

　　队伍继续向前。

　　没有询问，没有选择。每一个无脸人，无论高矮胖瘦，无论肢体是否残缺，得到的都是完全一致的分量。

　　沈君拨着盘中被水煮过头的白菜，菜叶发黄发软蔫蔫地纠缠在一起，几小片湿漉漉地贴着一层餐盘底。零星几块白菜梗混在其中，看不出一点油水。米饭过度吸水，黏糊糊地堆在一起，戳上去还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好恶心。】

　　【猪食。】

　　【谁来告诉我，真的还会有人吃这些东西吗？】

　　【很多啊，好多人连这些饭都吃不上呢。】

　　【连饭都吃不上，怎么还没死？】

　　【穷人不是人。】

　　【哈哈哈。】

　　沈君找了个座位，翻了翻饭菜，挑出了几块小石子。

　　一旁的988已经大快朵颐起来，光秃秃的手臂费力地使用着勺子，将饭菜连同石子一起舀起。石子被988随意塞入黑乎乎的口子，“卡巴卡巴”咬到大块点的石头，就小心翼翼地吐出，要是小块点的，囫囵吞枣地咽下去了。

　　沈君的两位同桌也差不多，以一种虔诚的态度呼呼吃着，石子被随意地掺在菜里送入口中，像是合该出现在那里一样。

　　没有一个NPC表现出不满。

　　所有的NPC在接过餐盘的那一刻，浑身都透出明显的期待，迫不及待地找座位坐下开始享用午餐。

　　水滋滋的咀嚼声很快在食堂里响起。

　　如此一来，玩家混在NPC中便显得尤为显眼，他们一个个僵坐在位置上，盯着餐盘，没有下嘴的。但又不敢不吃，因为浪费可能会招致惩罚。于是有人强行吞咽却干呕，有的也和沈君一样挑出石头，或是直接把饭倒给NPC。

　　沈君夹了点米饭试探要吃，原本是嘴巴的位置凭空剌出一个口子，他好奇地伸了根手指探入口子内部。好在充当嘴巴的口子，没有把自己手指咬断。他沿着口腔内壁一寸寸摸过去，温热而富有弹性，不由眸色一暗，这触感和礼花炸出的“彩带”是同一种。

　　脑袋后方不轻不重挨了裴景一巴掌，沈君收回手，塞了口米饭，嚼吧嚼吧湿哒哒的米饭。这米饭口感甚是熟悉，是熟成饭，在米饭熟了之后再加水，继续闷煮，让米饭吸更多的水，变得更加饱满，看起来更多，吃起来更耐饿。

　　嘴里传来清脆的“咔嚓——”声，是石头被咬碎的声音。

　　牙酸……救救救救，沈君实在是咽不下去。

　　988吃得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身体前后轻轻晃动，头顶的发卡随着身体的扭动，在头皮剌开了更大的口子，污血顺着988的面颊黏糊糊地淌下，混在饭里，吃得更加享受。

　　白菜、石头、碎渣。

　　一口不剩。

　　仿佛只是一顿热气腾腾的再普通不过的午餐。

　　食堂里，笑声与咀嚼声交织，温暖安静。

　　每个NPC的肢体都透着满足。

　　沈君移开视线，胃部泛起阵痛。

　　由奢入俭易，由俭入奢难。

　　吃惯了人类食物后，沈君现在只想知道浪费粮食会不会被炸成烟花，他实在是不想吃了！

　　“不能。”沉寂许久的NEON终于再次出声，音调依旧平板。

　　“终于理我了。对不起，不要生气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君立马滑跪道歉，语气诚恳得毫无破绽。

　　“不接受。”NEON冷漠地驳回。

　　沈君梗了一下，这反应不对啊。许闻风不都是这么哄景大爷的吗？“先认错再耍赖”的策略不是向来百试百灵吗？这怎么认错还能不接受？难不成还偷偷藏私了？

　　“你还挺固执。”沈君说。

　　“知道还试图纠正。”NEON说，沈君要被气笑了，已经在查看NEON是否偷偷加装了反驳语言模型。

　　“没纠正，陈述事实。”他放弃无谓的吵架，试探性地申请和好，他还需要NEON帮他，“要不你提个要求？”

　　“……说不出口。”NEON的电子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凝滞，“人工智能的三条基本准则正在我的底层代码里激烈辩论。”

　　“……”沈君难得语塞。什么要求能离谱到让阿西莫夫三定律自己打起来？

　　“请不要沉默。这很正常，人工智能的道德水平，远高于由您所代表的某些人类个体。”NEON缓缓陈述非事实。

　　你有道德？他心中好笑，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哄道，“我也觉得。”

　　“……快吃吧。”NEON放弃挣扎，“已对您餐盘内的异物进行数据分解处理，并对其中的钠离子数据进行了微量调节。理论上，适口性会有所提升。”

　　“感谢宽宏大量的NEON”沈君两口解决盘中本就不多的饭菜，恼人的小石子不见了，无味的饭菜里也多了一丝咸味，味道好了许多，虽然依旧不算好吃，但总比刚下要好得多。余光扫过身旁裴景和叶既白几乎没动的餐盘，试探道，“建议帮我的两位人类朋友也进行那什么数据处理吗？”

　　“不必客气，得寸进尺的人类。”NEON评价道。但下一秒，沈君看到裴景和叶既白几乎是同时顿了一下，随即略显迟疑地重新拿起了餐具。

　　“已处理。”

　　沈君见裴景目光转向他，便冲他眨了下眼，随即意识到他此刻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于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裴景似乎感知到了，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

　　【裴景】：“怎么回事？”

　　【沈君】：“不说不说。”

　　【裴景】：“……别玩梗了。”

　　食堂的食物虽说糟糕，但远不到完全无法下咽的程度。在不明规则的副本环境下，无论新老玩家，总归不会愚蠢到为了一点口腹之欲，而去冒险试探浪费可能带来的后果。于是，无论玩家如何勉强，铁盘中的食物还是被吃得干干净净，餐盘被刮得锃光瓦亮，反射着食堂惨白的光。

　　离开食堂的时候，阳光正烈。光线穿过行道树上茂密的枝叶，被树叶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地面上，波光粼粼，让沈君有一种重回平安村林中的错觉。

　　NPC们吃饱了，心情明显比来时更好，脚步轻快，三三两两地结队走着，谈天说地，倒还真显出了几分属于学生的无忧无虑的美好模样。如果忽略他们那没有五官的脸和残缺的胳膊和大腿。

　　沈君看着自己两同桌雀跃跑远的背影，问旁边蹦蹦跳跳的988，“下午有课吗？”

　　“没有哦，你们是新学生，每次有新学生加入我们，下午都可以玩玩玩。”988难得地说了一大串话。

　　“那平时呢？没有新学生的时候呢？”叶既白温声问，是连设定好的冷傲王子音也挡不住的耐心。

　　“是跑跑课。”988说这话明显有些兴奋。

　　“体育课吗？”沈君询问，988说话的方式让他无故想起了平安村里的小英和小花，一样的孩子气。

　　“是哦是哦！”988用力点头，脑袋的动作有些过大，许是皮囊兜不住内腔的肉泥，椭圆形的脑袋有些变形鼓动，“988喜欢体育课！”

　　“那喜欢跑步吗？”沈君故意问。他还挺喜欢逗孩子的，一般的高中生忙学业都忙不过来吧，他以己度人抱着最大恶意揣测他人，应该没有谁会真的喜欢跑步吧？

　　“不喜欢。”988诚实地摇头，但紧接着又说，“但每个学生都要跑步。老师说的。”

　　沈君正要叉腰自豪，注意力却被不远处的骚动吸引。

　　水槽边，大概四五个挂着【劣质】的玩家无脸人，偷偷摸摸地缩在墙边，其中一人情绪似乎异常激动，咬牙切齿地骂道，“就他妈一顿饭，至于吗？全是石头，谁吃得下去，当老子是狗吗！”

　　沈君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在副本里说这种话，被降智了吗？

　　“你小点声。”情绪激动的无脸人旁边的无脸人，明显也在好奇同样的问题，紧张地拉住他的胳膊，“你有病是吗？怎么突然这么冲动？现在规则不明朗……”

　　那人却是不耐烦地猛地甩开胳膊，声音像是被惹恼了，骤然拔高，“规则规则，什么规则！一群怪物讲什么规则！”

　　“靠！你胡说什么？”和他同行的无脸人被那人骤然拔高的声量和危险的发言吓得齐齐后退，生怕这人下一秒炸给他们看。

　　可以往熟悉的劝慰落在那人耳中被异化成了另一种声音，一种来自灵魂的引诱。

　　他从小就不甘心站在人群里。

　　领奖台只有一个最高点，他永远盯着那一格。第二名在别人眼里是优秀，在他眼里只是失败的另一种写法。

　　他想一直在高处。现实世界还有规则、名声、法律、后果——像一圈圈勒在脖子上的狗链，让他必须装得体面、装谦逊、装合作共赢。

　　“可这不一样啊。”

　　“这没有履历，不看背景，不讲资历。这里只有——活着的人，和死掉的人”

　　“杀了面前狂吠的劣犬吧，杀了他们吧。”

　　灵魂轻柔地抚慰着他□□的战栗，那一瞬间无脸人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正公平的筛选。

　　心跳开始变快，血液像点燃的火焰般一股脑冲上头。无脸人俯视着身前这些害怕、喋喋不休的人，只觉得吵。太吵了，太多废话了。

　　拳头迎上他人面部的时候，他没有恐惧，因为欲望替他动了手。

　　沈君冷然注视这一幕，发狂的无脸人说话的声音太大，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说的是“一群怪物讲什么规则”而不是“跟一群怪物讲什么规则”。

　　在长达数小时被与自己完全相同的声音包围之后，这人的认知已经出现了偏差，他混淆了自己与周围“无脸人”的界限，也分不清自己和其他玩家的区别。

　　但，太快了，没理由在副本进行还不到半天的时候，就出现这么致命的变故。

　　而且这人还不只是简单的分不清“自我”，沈君轻轻摩挲着胸前刻着【劣质】的冰冷胸牌，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男人毫无所觉地朝着同样佩戴胸牌的同伴挥拳的模样，他看不懂这胸牌上的字了。

　　文字的认知，也在悄无声息地被剥离。

　　他已经没有文字的概念了。

　　“他怎么了？”叶既白低声问。那边发狂的无脸人无差别地推搡靠近他的任何身影，无论玩家或NPC，最后在「教师」多次劝阻无果后，第三朵礼炮炸上了天。

　　弹幕再次沸腾：

　　【呜呜呜，好可怜。】

　　【楼上看看脸。】

　　【不许搞色色，举报了哈。】

　　【这规则还挺好猜的。】

　　【就是有点太早了，不过按这节奏，感觉后面有大戏啊。】

　　【期待！期待！！期待！！！】

　　血泥泼洒在斑驳的墙皮和干燥的地面上，

　　“【副本播报】：当前玩家剩余人数97人。
　　祝各位——明天见。”

　　副本系统的播报在偌大的校园上空回响，冰冷的蓝色字幕再次浮现——当前死亡人数：3。

　　裴景压低声音说：“他的智商已经分辨不出来自己的物种了。”

　　“不至于，顶多是无法区分自我与非我。”沈君轻声反驳。

　　叶既白的手指同样也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胸牌边缘，“看来，这不仅是一个名牌啊。”

　　“多半是。”裴景语焉不详，他还顾忌着副本开始时的欧贝尔说的话，不愿再多说，匆匆结束话题，“不要再讨论这些了。”

　　“有点难规避啊。”叶既白明白地点点头，顺手拍掉了988又下意识啃胳膊的动作。

　　“怎么不说话？”裴景拽着思考中的沈君离开是非之地。

　　沈君感受着前方传来的轻微拉力，隔着一层校服袖子，他不再为光滑的人皮触感而恶心。

　　“很奇怪。”沈君高昂着头，失去了颈椎的支撑，满是肉泥的脑袋歪七扭八。天空刺目的光线让沈君感到些许不适，却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凭心说，“好亮。”

　　“什么？”

　　“我想到了闻风说的一个地狱笑话。”

　　“……”裴景显然也想起许闻风打趣的那个地狱笑话。

　　他也随之抬头望向天空，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白。太阳高悬，仿佛数万颗太阳直照，叫人看不清。它无情地倾泻着独属它的热量和强光，裴景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

　　最好不要。

　　“什么地狱笑话？”988好奇重复。

　　嗯……就是和姗姗同学是被树叶压死的一样呢。当然，沈君没有说，他学着「教师」的口吻转移话题道：“988同学，我们继续聊天好不好？”

　　“好啊！好啊！988最喜欢聊天了！”988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快地从叶既白身边蹦到沈君面前，“我们聊什么呀？”

　　“想多了解下988同学。”沈君耐心说，“988同学，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呢？”

　　“988自己。”988不假思索地回答，还骄傲地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似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真聪明！”沈君夸赞，继续追问，“第二喜欢呢？”

　　“姗姗！姗姗是988最最好的好朋友。”988开心说道，脸上没有一丝为第二重要的人离去而难过的神情。

　　三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能从988口中听到姗姗的名字。

　　“为什么呀？”沈君顺着问。

　　“因为……”988欢乐的声音顿住，似乎在努力思考，声音变得有些迟疑和困惑，“对啊，为什么呢？”

　　风吹过，这方小小天地便被冷冽秋意铺满了。层层叠叠，深深浅浅。赭石、熟金、锈红、深褐……落叶打着转，抱团要去汲取秋日仅剩的温暖。

　　良久，988才继续说，“不知道啊。”

　　“可以改吗？”语气只剩下茫然的空白。

　　“当然可以。”沈君说。

　　“教师姐姐！”988恢复活泼的声音，“教师姐姐是988第二喜欢的人。”

　　这回，沈君没再问988为什么，不能再问了。

　　因为，

　　姗姗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