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系统》这不应当啊

1、第 1 章 末日启程

　　6：39
　　如果是往常的话，吴不同可能还会赖一下床，等时间快要来不及了才匆匆爬起来洗漱穿戴、出门赶上最紧凑的那班地铁，在轰鸣、人声、思绪和信息的洪流之中奔赴今天的时间。
　　但他没有。
　　原因是今天确实更加特殊一点：窗外的半亮的天空中，那个已经出现两周并且在两周时间内持续变大的不规则蟹状光斑已经巨大到覆盖了肉眼可见天穹将近一半面积的。
　　而且它还在发光。
　　就算半夜地球转过去了天都还是亮的，全世界手拉手被迫进入了极昼。

　　7：02
　　时间还早，他从冰箱里翻出两个包子塞进微波炉，又打开手机默默翻最新的消息，而最新的消息则是没有消息——虽然已经两周了但就没有国家、组织或者随便什么稍微正经一点的哪位个人能给大众一个切确的答案——没人知道那个光斑到底是什么或者里面有什么，因为哪怕用电子望远镜、用卫星去观测，它也始终只是一片在星空中逐步扩大的光斑，感觉就类似一片在这个世界眼中倏忽出现并不断蔓延的白内障。
　　一边吃着热得不太均匀的包子一边在窗前观察了一会之后，吴不同打开了公司群。
　　虽然现在还是很早，但昨晚夜不眠或者真就起那么早的人倒还真有不少——群里已经布满了“今天还上班吗”、“领导们我害怕啊”、“一觉醒来怎么都变成这样了”、“真的不居家吗着看着好邪门啊”、“大环境已经不好到这种程度了吗”，而最后则点缀着三句话：
　　【BOSS：大家不要大惊小怪，只是天文现象而已，怎么可能会有危险。】
　　【BOSS：今天正常上班，最近项目攻坚，没有特殊情况尽量不要请假。】
　　【BOSS：年轻人还是要多经历，不要见事就慌。】

　　12：41
　　安静的走廊里亮着几乎永远不会关掉的白色吸顶灯，空气看起来有些发灰。
　　吴不同走到综合部前敲了敲门，等了2秒后直接开了门进去了。
　　财务徐姐和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屏幕前，旁边文件架上堆满了饱涨的文件夹。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未卜先知地开口说：“上个月出差费用报销是吧？给我。”
　　“小陈他们呢？去吃饭了？”
　　“嗯。”
　　“你怎么不去？带饭了吗？”
　　“点了外卖……”说着，她把原本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拿了起来，翻转到正面递到吴不同眼前。小小的屏幕上正显示着某个著名天文台的直播画面，巨大的、依稀仿佛在蠕动的蟹状光斑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70%的位置。
　　其实吴不同对这个东西有一定的好奇和兴趣，但是他性格内敛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并没有找到过可以讨论的合适人选，不过这次终于可以就此说上两句了。
　　“你也关注这个？”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关注。”
　　“你觉得……这东西‘有问题’吗？”
　　“直播说，它好像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是在靠近还是只是体积变大了。我觉得这样不太像是完全‘没问题’的样子……嗯，怎么说呢——今天还有最近几天，就先别加班了，尽量早一些回家。”
　　“好，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

　　17：36
　　吴不同还在盯着电脑，手边放着邻座赵哥下班前随手给他的便利店面包。
　　周围的工位已经全空了，远处的大灯也关了，室内变暗之后他面前的屏幕显得愈发的亮，只是几米外的蓝灰色玻璃幕墙之外，空中的白斑已经侵蚀了夜空至少80%的面积。
　　不过他没有注意到这个，而是一头扎进了眼前这一方幽蓝的亮中。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反应过来回头一看，发现拍自己的是手中提着公文包、怀里抱着外套的孙工。
　　“今天特殊情况就别忙了，先回家再说吧。拼一点正常，但偶尔几次例外也没事的。”他对他做了一个“你懂的“的表情，这样提醒他道。
　　他感激地朝他笑了，嘴上说着“好的”、“孙工放心”、“谢谢孙工”之类的话，但人没有挪动。

　　22：57
　　吴不同匆匆冲下电梯，直接进入地下商业街，穿过走廊跑下地铁站长长的、一层又一层的楼梯。
　　但很可惜他到位时末班车已经开走了。
　　真的不能商量一下吗……
　　独自站在因为无人而显得格外幽静、被无数大大小小瓷砖解构出无数细密块面、泛着冷色反光的站台上，吴不同喘了一会气，但最终还是有些懊恼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叹了口气后慢慢转过身打算原路返回地面去打车。
　　不过其实他不太想回家。他既不想上去继续工作，也不想留在这里，但也并不想回到某个特定的地方——无论是那个小小的出租屋，还是在遥远距离之外已经无人的老房子，他都不想。
　　他和很多人一样，只是越来越宏大的城市水泥丛林中的一小缕游魂，不能真正落脚在下方的土地上，但也没法直接咽气，以至于有时他会怀疑自己是否只是生活在一场没有实际意义的幻觉之中。
　　……不过，哲思什么的其实是题外话了。
　　因为就在下一秒，世界就因某种力量而震动了一下。同时照彻灵魂和细胞的白光像架在鼻尖前的镁光灯一样炸亮。他感到自己在这个瞬间彻底失明、失去感官，但又能清楚听到了一切物质极速崩解没入宇宙的无尽巨响。

　　吴不同是在已经确认自身个体彻底毁灭的前提下又醒来的。
　　这样这个事情就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既然真发生了那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他就是猛吸一口气之后开始剧烈咳嗽，然后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在地上扑腾——铺着白底带点灰纹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大理石的一尺见方的地砖，周围什么都没有，稍远处被乳白色的雾一样的空间隔断——在扑腾中慢慢爬了起来，又摇摇晃晃站稳。
　　他有点迷茫。
　　愣了一会之后，他的理智成功从脑子里活过来了，让他开始猜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进入了所谓的“死后世界”。
　　但如果真是那个世界——真有那么个世界的话——那现在这个只有地砖的空间算什么情况？下马威吗？
　　要知道正常的这类题材的文艺作品，不管是民间传说、小说、游戏、电视电影，都会给初来乍到的新手主角弄个教程，再懒也至少会指明一下下一步该做什么。而如果作者或者编剧心善，那不止会有教程，还能有新手引导员，比如黑白无常、土地老儿、天使或精灵、神圣美少女之类。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就是这部作品的题材是恐怖/惊悚。

　　吴不同开始害怕了，原因是他尝试往其他方向走，但无论怎样走周围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地砖还是地砖，只能看见周围大概二十米见方的面积，再往外就是那种他无法确定是雾状气体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白色空间，像一个倒扣的碗一样将他完全盖住。
　　没有明确的光，没有明确的声音，也没有明确的方位感和时间流速。
　　难道就这么一直困在这儿了？
　　冷汗从吴不同的背上渗了出来。
　　现在他的感觉就类似墓室之中的活殉望着砌满砖块的墓道口，或者徒步者在暴风雪中落入雪坑中头下脚上感受到的暂时的避风港般的宁静一样，已经能够听到终结的倒计时——吴不同并不怕死，也不怎么贪恋尘世，但当自身毁灭被拉长成一个可见的漫长过程时，他意识最底层的原始恐惧还是被成功激活了。

　　恐惧之下，他开始慌张了。
　　他加快脚步，想要穿过这片由白色地砖组成的寂静地狱，但结果和他预计的一样：不管他走或者跑得多快，往哪个方向去，怎样左冲右突，发出怎样的声音，如何踩、垂、挖脚下的地板，这个世界都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也没有显现出任何变化。
　　长时间体力消耗和剧烈情绪起伏的共同作用之下，他没有再折腾的力气了，只能慢慢跪了下来，又歪向一侧瘫坐。
　　用颤抖的手撑着地，他突然很想哭，又有些想笑。他心里觉得这一切真的很滑稽实在是没处说理了，同时又有说不清的悲痛绝望从心窝深处涌了上来。他开始感到自己逐渐虚脱，灵魂好像要被从所有情绪中抽离出来——
　　然后就在这时，他听到，在自己后脑勺的旁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体验，但反过来说却也是突然触发的炸裂般的希望。
　　吴不同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转身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然而后面确实什么都没有。但他不相信也完全不愿意相信刚才自己是听错了或者出现幻觉了。
　　“……是、是谁？出来！”他朝那个方向喝了一声，声音已经嘶哑干涩到无法维持正常语调。
　　先是安静了一会。然后，他隐约听到这个空间的远处有气流流动了起来。
　　有某个东西，在远处出现了，又从远处向这边移来。吴不同能看到它在白色的空间中划出带有体积感的轨迹和身周浮动的波纹。
　　它一路平静地靠近，直至最终穿过白色空间和正常空间的交界，站到吴不同三四米开外的地方，变成了一片透明的、悬浮在空气中的、时有时无的涟漪。
　　双方先是静默地对峙了一会，接着，吴不同听到了一种匀速平稳，声线明显来自人造、电子感十足，但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分确定和自信的声音：
　　“放松，现在你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