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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盘活了 影窗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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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窗后的灯光，倏地亮了。
锣鼓轻点，丝竹悠扬，一段附有江南韵味的乐声响起。
紧接着，两个袅娜的身影，仿佛乘着云雾，翩然飘上了影窗，正是是白娘子和小青。
影窗后，元旖罗手心微微冒汗，却稳稳拈着连接白素贞的脖杆与手杆，那微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支点。
当身后灯光亮起，丝竹声响，她屏住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所有杂念瞬间清空。
只要眼前是那方被照得雪亮的白布，她便是那修炼千年的白蛇，初临这繁华又陌生的人间。
手腕极轻地一送，皮影袅娜，，一个侧身顾盼的姿态，便将在云山雾海中遥望红尘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传递了出去。没有眉眼变动，但那身影凝望的方向，那衣袂被无形“山风”拂动的韵律，已胜过千言万语。
小青的碧影紧跟而上，动作明显更跳脱，东张西望，惹得台下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
“好！”不知是谁先低喝了一声。
元旖罗心神更定，开嗓，唱词流泻而出。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味，清润婉转，咬字清晰，将文雅的戏词唱得入耳入心：
“离却了峨嵋到江南，人世间竟有这美丽的湖山……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犯，却为何今日里陡起波澜……”
唱腔悠扬，配合着影窗上二蛇凌波微步、指点江山的生动姿态，以及灯光巧妙营造出的湖光山色，竟让台下看客仿佛身临其境。
喧嚣的大堂不知不觉又安静了几分，许多原本只顾吃喝谈笑的人，也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那方神奇的影窗。
二楼一包房的窗子被推开一条缝，男子斜倚着窗台往外看戏台看去，身边坐着一富态圆润之人，正小心打量着男子的神色。
白蛇的唱段刚落，小青俏皮的接上，抱怨天气要去躲雨，许仙撑着那把标志性的油纸伞，犹豫着，最终遮到白蛇头顶时，一束特意调和的暖黄光晕，温柔地笼罩住伞下的两个身影，将他们与周围风雨隔开，形成一个独立而微妙的小世界。
“谢君子，恩义广，殷勤送我到钱塘。”元旖罗的唱腔低回婉转，将白蛇那份含蓄的喜悦与感激，透过声音与白影微微低头、衣袖轻敛的姿态，丝丝缕缕地传递出来。
台下老看客陶醉的眯起了眸子，万掌柜眼中闪过惊异，他没想到，这出戏皮影戏，经过这番推敲，竟能演出如此抓人的情致，一些原本不以为然的人，也停下了筷子渐渐入了神。
“家中还有何人？”许仙问。
“只有主婢二人，相依为命。”白蛇答，身影似乎更显柔弱。
“小姐若不嫌弃，这伞……”许仙递伞，动作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借伞、还伞，约定明日再次相见，在元旖罗精湛的操纵、动人的唱腔、恰如其分的音乐和光影配合下，演绎得缠绵悱恻，牵动人心。
这戏不仅有唱词，还有念白，几番了解后，白娘子与许仙竟是定了情，结了亲。
小青欢喜的唱：“千里姻缘一线牵，只羡鸳鸯不羡仙！”
小青将白娘子和许仙送入洞房，借此下了台，皮影消失在影窗，《白娘子》第一场就此结束了。
影窗灯光骤暗，只余一点朦胧光晕，仿佛留给看客无限遐想。
片刻的寂静。
伙计将一楼烛火点亮，“好！”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彩从楼下正中响起，唤回了众人思绪，不少人掏了铜板打赏，讨论声不绝于耳。
“妙！妙极！声情并茂，这走影堂……果真不同凡响啊！”
“是啊，那白娘子，虽只是个皮影，怎地让人觉得那般灵动？”
“小青也活泛！许仙也像那么回事！”
“那光影，神了，照起来竟真跟下了雨似的！”
喝彩声、议论声轰然响起，远比以往任何一次演出都要热烈，许多看客甚至站了起来，找万掌柜要了其他场戏的演出时间，似乎意犹未尽。
万掌柜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走影堂，活过来了！
然而，更大的动静来自二楼。
于此同时，二楼那位男子轻阖上了窗户，男子身边的富态圆脸，竟是钱老爷。
钱老爷面上带着笑意，眼神却精明，他以经营茶叶起家，是京城颇有名气的富商。他恭敬的的对那男子说道：“殿下，这走影堂有些能耐，殿下不是在筹备情报组织吗，把这走影堂培养起来将会是一大益处。”
萧砚行手指转着茶杯道：“去试试人机不机灵。”
萧砚行这几年一直在筹备自己的势力，在杀人不见血的皇宫里，掌握情报就是掌握主动权，慢一步万劫不复，快一步可定生死。
有人才有情报，若走影堂成长起来，络绎不绝的客人就成了情报人员最好的掩饰，而这富有故事性的皮影戏，也是传递情报最好的掩护。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走影堂是否愿意与他合作。
钱老爷得了准信，叫来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影窗之后，元旖罗轻轻放下已被汗水浸得微潮的木竿，他在影窗后看不见观众反应，但听着窗外传来的远比预期更热烈的反响，一直紧绷如弦的心神，才缓缓松懈下来。
一股混合着巨大成就感与疲惫的酸软，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靠着背后的木架，微微喘息，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成了，这名气打响了！
“小班主！小班主你听到了吗？”小顺子激动得脸通红，几乎要跳起来，“他们在叫好！好多人叫好！”
周琴师老泪纵横，止不住的点头，李婶忙着给元旖罗递水擦汗，又是心疼又是欢喜。
“大家辛苦了，”元旖罗接过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唱得发干的嗓子，目光明亮，“但这只是开始，我们走影堂一定会名扬四方的。”
众人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光，虽然疲累，却个个手脚麻利，把东西收拾好拿了赏钱就要离开。
他们刚从酒楼后门的小巷出来，没走几步，就被万掌柜派来的伙计追上了，说是钱老爷有请，想见见走影堂的班主。
元旖罗心知机遇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衫，这才对伙计道：“有劳小哥带路。”
再次进入万家酒楼，穿过尚未完全散去、依旧津津乐道于方才皮影戏的大堂，元旖罗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挺直脊背，跟着伙计上了二楼，来到包间外。
伙计通报后，雅间的门开了。
桌前只做了一个钱老爷，但桌上却又两个茶杯。元旖罗扫了一眼便知这屋里还有别人，默不作声的移开视线。
钱永昌手里把玩着一只翠玉扳指，见元旖罗进来，掀起眼皮，和气地笑道：“这位便是走影堂的元小班主？方才楼下那出《白蛇传》，可是你排的？”
“正是在下与戏班众人合力所为，粗浅技艺，让钱老爷见笑了。”元旖罗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哎，不必过谦。”钱永昌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说话，“我这人走南闯北，也算看过些玩意儿。你们这皮影戏，有点意思。本子新奇，皮影也做得精巧，尤其是那光影和唱腔，配合得妙，竟能演得这般抓人。是下了功夫的。”
元旖罗忙道：“承蒙钱老爷抬爱，日后我们走影堂的戏会越来越好，欢迎钱老板来赏光。”
钱永昌似乎随意问道：“这戏班子，如今是你当家？老班主是……”
“家师三月前已逝，如今走影堂由在下管理。”元旖罗答道，心中快速盘算着对方意图。
“哦……”钱永昌拉长了语调，打量着眼前眼神清亮沉静的女子，忽然道，“你们和这酒楼的契书，是不是快到期了？”
“回钱老爷，还有半月。”元旖罗谨慎回答。
钱永昌一拍大腿，似乎颇为满意，“我这人，就爱看个新鲜有趣，你们这班子，有真东西。这么好的戏，只在这大堂演给这些匆匆食客看，可惜了。”
“我名下有处房产，平时也不怎么用，收拾出来当戏院，专给走影堂搭台唱戏，地方雅致些，看客也爽快，票钱嘛，自然可以提一提。元小班主，你觉得如何？”
这条件，简直优厚的不像话，几乎是捧着银子，要供起他们这个破落戏班。
元旖罗眉头微皱，有人投资戏院无疑是莫大的好处，但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位钱老爷想做什么？
跟躲在暗处不肯露面的那位有关吗？
她在心中思索，此地是京城，各种大人物勾心斗角，波谲云诡，他们一个皮影戏戏班要是不小心卷入其中，怕是如灰尘般轻松就被人摸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考量再三，她婉拒了这诱人的条件。
“钱老爷厚爱，在下代走影堂拜谢。只是恐多有吵闹，不敢叨扰贵地，眼下走影堂虽艰难了些，但尚可支撑，日后若真有难处，再厚颜求告钱老爷也不迟。”
但元旖罗还是留了退路，若是走影堂真遇见难事，哪怕要她步入充满杀机的漩涡中，她也甘愿。
钱永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赞赏，随即笑道：“好，那元小班主，期待你们的下一场好戏。”
元旖罗离开酒楼，周爷爷略显担忧的问她：“钱老爷找你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赞赏了我们的戏。”元旖罗想了想还是把这事慢下来。
周爷爷看她神色认真，也没怀疑，只是低声说了句：“天子脚下，险象环生，小心驶得万年船。”说罢抱着琴走了。
她回头，望向酒楼二楼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窗，随机挪开目光跟上周爷爷。
包房里，钱老爷在元旖罗离开后，收敛了脸上富豪神情，对身后阴影处恭敬道：“殿下，您看这丫头……”
萧砚行开口：“有点意思。戏好，不贪，人也聪明，懂时势。接着看吧，不急。”
“是。”
元旖罗不知窗后的对话，她只是隐约觉的有一把利刃在她面前，只是分不清会是刀柄朝她，能为她所用，还是刀刃朝她，划她一身血。
前路似乎明朗了些，但迷雾，或许才刚刚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