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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道人 大雪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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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小荒境深处,一座孤峰刺破云海,独独立在天地之间。
峰顶有一座石屋,简陋得很,就是几块大石头垒起来的,连门都没有,只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石屋前是一片平地,积雪半尺厚,脚印都没有一个,这种鬼天气,应该没人会上来。
今天却有人来了,不,不只是人。
平地上跪着两个身影,一个是高壮汉子,虎背熊腰,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皮子缝的袍子,跪在雪地里,膝盖把雪压出两个深坑。
另一个跪在他旁边,却是猪头人身,是真的猪头。
一颗硕大的野猪脑袋,鬃毛根根竖起,两根獠牙从下颚翻出来,在雪光里泛着冷白色。
身子却是人的身子,穿着粗布衣裳,跪在那儿,比旁边那汉子还高出半个头。
猪头人身的半妖。
汉子低着头,半妖也低着头,雪落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两个人依旧不动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石屋门口,长发披散,不束不扎,就那么散在肩上、背上。
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金色的,纹着云雷纹,身上穿的是金纹道袍,袍角拖在雪地里,雪却沾不上分毫。
金道人。
他就那么站着,面具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从洞里透出来,俯视着雪地里跪着的两个。
沉默。
雪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良久,那高壮汉子开口了。
“先生。”
他的声音很沉,有几分沙哑,也有几分艰涩。
他把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在雪上。
“收下我儿吧。”
金道人没有动。
那双金色的眼睛从那汉子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半妖身上。
那半妖跪得笔直,不像他爹那样低着头,而是梗着脖子,一双浑浊的野猪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的雪地,就是不抬头看那个人。
金道人的目光在那半妖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烈阳王。”
“前辈乃是万妖之王,晚辈不过小小筑基。你这样跪拜我,我可受不起。”
烈阳王身子微微一僵。
万妖之王!
在这小荒境里,他是王,所有的妖兽,见到他都要低下头去。
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三百多年,杀过的人族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些穿蓝袍的、穿金袍的、乃至穿白袍的,死在他獠牙下的,能从这峰顶排到山脚。
可现在,他跪在这里,跪在一个筑基修士面前。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戴面具的人。
那张面具遮住了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他,像看一只蝼蚁。
“先生。”烈阳王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恳求,“我知先生瞧不上我这等妖物。”
但我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儿才三十岁。三十岁,在我们妖族,还是个孩子。”
金道人没有说话。
“他娘死得早。”烈阳王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是我一手把他拉扯大的。我教他捕猎,教他修炼,教他怎么在这小荒境里活下去。”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半妖,那半妖依然梗着脖子,不看他,也不看金道人,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雪地。
“可我不甘心。”烈阳王转回头,看着金道人,“他这辈子,就在这小荒境里,当一辈子猎物?”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先生!你知道小荒境是什么吗?是人族大能给弟子历练开辟的秘境!我们这些妖兽,生在这里,死在这里,世世代代,都是给人族弟子练手的猎物!”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不甘心!”
“我儿也不该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
那盒子不大,巴掌见方,通体乌黑,不知道是什么木料做的。
盒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隐隐有光芒流动。
烈阳王双手捧着盒子,举过头顶。
“恳请先生,收下我儿。”
雪还在下。
落在盒子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埋下去的头上。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那半妖终于扭过头,看了他爹一眼。
浑浊的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扭回头去,盯着雪地。
金道人垂着眼皮,看着那个盒子。
盒子上有封印,但封印挡不住他的眼睛。
他能看见盒子里的东西,是一枚珠子,拳头大小,通体金黄,隐隐有雷霆在表面游走。
雷兽内丹,三阶妖兽雷兽的内丹。
烈阳王杀了雷兽?还是从哪里得来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枚内丹,够他再进几层。
金道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个盒子。
动作很快,快到烈阳王还没来得及反应,盒子已经到了金道人手里。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合上,收进袖中。
“烈阳王前辈。”
“你的爱子之情,深深打动了我。”
烈阳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出光来。
“先生!”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先生是答应了?答应让阳儿拜入门下了?”
金道人看着他,看了片刻。
“可。”
烈阳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把按住身边的半妖,把那个猪头往雪地里按。
“快!快谢谢先生!”
那半妖被按得一个趔趄,脑袋杵进雪里。
他挣扎了一下,想抬起头,却被父亲按得死死的。
“谢谢先生。”
声音闷在雪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烈阳王这才松开手,自己也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金道人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慢慢走了几步,走到石屋边缘,望着外面的茫茫大雪。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
六角的,晶莹的,凉凉的。
他看着那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化成一小滴水。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那个方向,是山脚,是那片森林。
是那块长着玄青树的地方。
他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烈阳王还跪在雪地里,不敢起来,那半妖也跪着,脑袋上还顶着雪,一双浑浊的野猪眼睛偷偷抬起,看着那个站在崖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