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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长白·归处 雨村贺岁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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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吴邪窝在雨村堂屋的藤椅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杯热茶,盯着窗外发呆。院子里的腊梅开了,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混着厨房里炖肉的香味。
“天真,你说你这日子过得,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王胖子端着碗酥肉走出来,往他手里一塞,“尝尝,胖爷我的手艺。”
吴邪咬了一口,外酥里嫩。他含糊不清地说:“你少来,这肉是小哥早上从镇上买的,火是我生的,你顶多就是个掌勺的。”
“嘿,你个没良心的,掌勺才是核心技术!”王胖子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忽然压低声音,“天真,我正想跟你说呢,今年过年,胖爷我可能要回北京一趟。”
吴邪一愣:“回北京?大过年的回去干嘛?”
“我妈那边有个老亲戚,八十多了,今年非得见见我。”王胖子难得正经,“老太太念叨我好几年了,再不去,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吴邪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应该的。那你去,我们在这儿待着,等你回来。”
“得嘞,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王胖子又嬉皮笑脸起来,“正好给你们俩留点二人世界,别浪费啊!”
吴邪作势要踹他,余光瞥见张起灵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小哥,谁的信?”吴邪问。
张起灵走到他面前,把信封递给他。吴邪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张起灵亲启”,落款是“张海客”。他拆开来看,信里大意是:族长,一年到头了,族里想请您回吉林老宅过年,主持年祭,若您方便,我等恭候。
吴邪看完,把信递给张起灵:“张海客请你回去过年。”
张起灵没接,只是看着他。
王胖子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哎哟喂,小哥的意思是问你,你要是想去,他就去;你要是不想去,他就不去。是不是啊小哥?”
张起灵微微点了点头。
吴邪愣住,低头想了想,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小哥,要不……咱们去?”
张起灵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看啊,”吴邪坐直了身子,“我在南方待了这么多年,冬天除了湿冷就是湿冷,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大雪。以前去长白山那几次,哪次不是有正事?这回不一样,咱们是正经去过年。我想看看东北的雪到底是什么样的——就是那种能没过膝盖的、一脚踩下去嘎吱响的、下三天三夜都不停的那种大雪。”
他说着说着,眼睛里全是向往。
张起灵看着他,眼底有光微微闪了闪。
王胖子一拍大腿:“得,这下齐活了!小哥回老家,天真看雪,胖爷我回北京。那咱就各找各妈?”
“什么各找各妈,会不会说话。”吴邪白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回?”
“我估摸着初二三就能完事,到时候我来找你们?”
“成,说好了,你直接飞吉林,我们等你。”
王胖子笑呵呵地点头,又去厨房忙活了。吴邪窝回藤椅里,看着窗外的腊梅,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张起灵:“小哥,张家老宅在哪儿?离长白山近吗?”
张起灵在他旁边坐下:“近。”
“那能看到天池吗?”
“能。”
“那——”吴邪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
张起灵看着他笑,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膝头滑落的毯子往上拽了拽。
第一天:启程·抵达
腊月二十四。
吴邪起了个大早,把行李箱打开合上、合上打开,折腾了三四回。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天真,你这是去过年还是去逃难?”
“你懂什么。”吴邪头也不抬,“东北零下二三十度,我得把最厚的衣服都带上。这条围巾,你给我织的,得带。还有这个暖宝宝,这个保温杯……”
“行了行了,”王胖子打断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南极科考。”
张起灵从楼上下来,背着他那个万年不变的小包。吴邪瞥了一眼,忍不住问:“小哥,你就带这么点?”
张起灵点点头。
“不冷吗?”
“不冷。”
吴邪想了想,还是从柜子里掏出一条加厚围巾,塞进张起灵包里:“备着,万一冷呢。”
张起灵没拒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和吴邪脖子上那条一模一样,同款不同色。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牙酸:“得,你俩就秀吧,胖爷我去厨房给你们装点吃的路上带着。”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青绿渐渐变成北方的灰白。吴邪趴在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小哥你看,有雪!”
张起灵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确实有雪,薄薄一层覆在田野上。
“到吉林雪会更厚。”他说。
吴邪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张起灵点头。
吴邪又趴回窗边,继续盯着下面。
张起灵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弯。
飞机落地时,舷窗外果然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吴邪第一次见识东北的冷——那冷不是江南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而是干干脆脆扑面而来的冷。他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气立刻被风吹散。
“好冷!”他裹紧羽绒服,却忍不住笑,“但好爽!”
张起灵站在他身边,帮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
出站口,张海客早已等候多时。他穿着深色大衣,身姿笔挺,看见张起灵时,微微欠身:“族长。”
张起灵点点头。
车子驶出市区,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纯粹——田野是白的,山峦是白的,连路边的树都裹着厚厚的霜。偶尔经过村庄,红砖房的屋顶上堆着雪,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吴邪趴在车窗上,看得入神。
“你第一次冬天来东北吧?”张海客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对,第一次。”吴邪头也不回,“以前来都是有正事,没心思看风景。这回不一样,纯玩。”
张海客笑了笑,没再多问。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另一侧的张起灵——那人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吴邪身上,眼神平静而专注。
张海客收回目光,没说话。
张家老宅在一处山坳里,背靠松林,前面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河。
车停在院门口时,吴邪看着眼前这座青砖灰瓦的老宅子,忍不住“哇”了一声。宅子不大,规制严谨,屋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喜庆。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张家族人,看见车子停下,纷纷迎了上来。
张起灵下车时,那些人齐刷刷站住,微微欠身:“族长。”
张起灵点点头,侧身等吴邪下车。
吴邪从另一边下来,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自在。张海客上前给他介绍:“这是三叔公,这是七叔……”吴邪一一点头问好。
三叔公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上下打量了吴邪一番,笑道:“吴家小三爷?久仰。我们族长,多亏你照顾了。”
吴邪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是小哥照顾我。”
三叔公笑着点头,看向张起灵,眼底有几分欣慰。
张海客在前面引路:“外面冷,先进屋吧。”
晚饭是地道的东北菜——酸菜白肉血肠、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粘豆包。吴邪吃得不亦乐乎,张起灵给他夹菜,他就埋头吃。
“好吃吗?”张海客问。
“好吃!”吴邪嘴里塞着锅包肉,“这个锅包肉比我们那边的东北菜馆正宗多了!”
张海客笑道:“七婶做了一辈子东北菜。”
七婶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闻言笑得眼睛眯成缝:“吴先生爱吃就好,明天给你包酸菜馅饺子。”
吃完饭,吴邪被安排住进东厢房。房间不大,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都是新的。
吴邪洗漱完,躺上炕,舒服得直叹气。他摸出手机给王胖子发微信:“到了!吃撑了!炕好热!”
王胖子秒回:“羡慕嫉妒恨!胖爷我在北京吃烤鸭呢!”
吴邪笑了笑,又发了一条:“你初二来,我们等你。”
“得嘞!”
放下手机,吴邪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色。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披上衣服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声。他抬头看天——深蓝色的夜空里,星星密密麻麻,比南方看到的亮得多。
“怎么出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吴邪回头,看见张起灵站在廊下,披着件薄外套。
“睡不着,出来看看雪。”吴邪笑道。
张起灵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陪他一起站着。
过了一会儿,吴邪忽然问:“小哥,你以前在张家过年,是什么样的?”
张起灵沉默了一下:“祭祖,吃饭,守岁。”
“一个人吗?”
张起灵点点头。
吴邪心里忽然有点酸。他伸手握住张起灵的手——那手一如既往的凉,他用自己的手心捂着:“今年不是一个人了。”
张起灵低头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下来。
“嗯。”他说。
他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吴邪打了第一个喷嚏,张起灵才不由分说把他拽回屋。
那天晚上,吴邪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除夕
腊月二十五。
吴邪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摸出手机一看——九点半。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忙脚乱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正撞见张海客从廊下走过。
张海客看见他,笑道:“醒了?睡得好吗?”
“好,太好了。”吴邪有点不好意思,“起晚了,抱歉。”
“没事,族长交代不让叫您。”张海客说,“早饭在厨房。族长在前院和人说话。”
吴邪点点头,先去厨房扒拉了几口饭——七婶留的粥和包子,还热乎着。吃完他溜达到前院,果然看见张起灵站在廊下,和几个张家老人说着什么。那些老人神情恭敬,张起灵话不多,偶尔点个头,偶尔说一两句。
吴邪没过去打扰,远远站着看。
阳光照在张起灵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神情淡然,周身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但那人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那种疏离感消失了。
张起灵对那些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朝他走过来。
“醒了?”他问。
“嗯。”吴邪点头,“你忙你的,我就随便看看。”
“不忙。”张起灵站到他身边,“想去哪儿?”
吴邪想了想:“能出去转转吗?我想看看村子。”
张起灵点点头,带着他往外走。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张家族人。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有些孩子已经在雪地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间格外响亮。
吴邪一路走一路看。他看见有人在院子里杀猪,热气腾腾的;有人从井里打水,水刚打上来还冒着白气;有老太太坐在炕上剪窗花,看见他们,隔着窗户热情地挥手。
“这儿真好啊。”吴邪感叹。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陪他慢慢走。
走到村口时,吴邪忽然停下脚步。他指着远处:“小哥,那是长白山吗?”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绵延的轮廓,白茫茫的,和天空几乎融为一体。
张起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嗯。长白山。”
吴邪眼睛一亮:“我们能去吗?”
“过几天。”张起灵说,“雪太深,要等雪停了。”
“好。”吴邪点点头,又盯着那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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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祭祖。
祠堂在老宅最深处,平时锁着门,今天才打开。吴邪本想在外面等着,但张海客说:“吴先生也进来吧。”
吴邪看了一眼张起灵,后者点点头。
祠堂里光线昏暗,正中供着几排牌位。香烛的气味混合着老木头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感。
张起灵走到最前面,点香、鞠躬、上香,动作流畅而庄重。其他人依次跟上,神情恭敬,没有一个人说话。
吴邪站在最后面,看着张起灵的背影。那人穿着深色长衫,脊背挺直,在袅袅香烟中,像一尊与时间无关的雕像。
祭祖结束后,张起灵走出来,吴邪迎上去。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张起灵的手。
张起灵低头看他,眼神平静而温暖。
“累了?”他问。
吴邪摇头:“不累。”
张起灵没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年夜饭在正堂开席,摆了三大桌。
菜品比昨晚更丰盛,光是饺子就有三种馅——酸菜猪肉、韭菜鸡蛋、还有一种是糖的。七婶端着饺子出来时,特意交代:“吴先生多吃点。”
吴邪笑着点头,埋头苦吃。
吃到一半,三叔公站起来举杯:“来,一起敬族长和吴先生一杯,祝二位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众人纷纷举杯,吴邪连忙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跟着喝了一杯。
张起灵也站起来,饮尽杯中酒。他放下杯子时,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今年,辛苦大家。”
几个老人连连摆手:“族长言重了。”
张海客在旁边小声对吴邪说:“族长能说这一句,已经很给面子了。”
吴邪忍不住笑。
吃到后来,饺子见了底。吴邪正要去夹最后一个,七婶忽然喊:“吴先生,那个是糖的!”
吴邪一愣,低头看自己筷子夹着的那个饺子——边缘捏着花边。他咬了一口,里面的糖馅化开,甜得他眯起眼睛。
“哟,吴先生吃到糖的了!”有人起哄,“明年甜甜蜜蜜!”
吴邪有点不好意思,余光瞥见张起灵正看着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他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张起灵的手。
张起灵反手握住他,没松开。
守岁的时候,年轻人聚在东厢房打牌,老人们回屋休息了。吴邪不会打东北那种牌,就坐在炕上看热闹。张起灵坐他旁边,就那么陪着。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远处有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雪地上。
吴邪趴在窗台上看烟花,忽然说:“小哥,新年快乐。”
张起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吗?”
沉默了一会儿,张起灵说:“和现在一样。”
吴邪回头看他。
张起灵看着窗外,神情平静:“和你,和胖子,在雨村。就够了。”
吴邪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转回头,继续看烟花,声音闷闷的:“嗯,我也是。”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村子里鞭炮齐鸣,震耳欲聋。吴邪捂着耳朵,笑得眉眼弯弯。
新的一年,来了。
第三天:初一
大年初一。
吴邪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摸出手机一看——八点。这次没睡过头,他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小辈们在给长辈拜年,说着吉祥话,手里拿着红包。张海客站在廊下,看见吴邪,递过来一个红包:“新年好,这是张家的规矩。”
吴邪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拿着吧。”张海客硬塞给他,“不多,就是个心意。”
吴邪只好收下,转头看见张起灵从正屋走出来,手里也拿着几个红包。他走到吴邪面前,递给他一个。
吴邪接过来,发现比张海客那个厚多了。他狐疑地看着张起灵。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旁边几个张家小辈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有个胆大的小声嘀咕:“族长给吴先生的红包,比给我们的厚多了……”
另一个戳他:“闭嘴。”
吴邪听见了,耳朵有点红。
吃过早饭,张起灵被几个老人请去商量事情。吴邪自己在村里转悠,没走多远,被几个孩子拦住了。
“吴叔叔,一起堆雪人吗?”领头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吴邪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啊,不过我不会,你们得教我。”
孩子们欢呼起来,拉着他往后山跑。
后山有片空地,雪积得厚厚的。几个孩子滚起了雪球,吴邪有样学样,也蹲下来滚。他滚了半天,滚出来的雪球歪歪扭扭的。
“吴叔叔,你这个不行,太松了!”小男孩跑过来,三两下帮他把雪球拍实,“你得用点劲儿!”
吴邪虚心受教,重新滚了一个,这回好多了。
堆雪人的时候,孩子们分工明确。吴邪被分配去找“眼睛”——他转了一圈,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用这个行不行?”
孩子们眼睛一亮:“行!”
雪人堆好了,比吴邪还高一点。脑袋上插着两根树枝当胳膊,两颗奶糖当眼睛,还用红纸剪了个嘴。孩子们围着雪人又跳又叫,吴邪站在旁边看着,笑得比谁都开心。
张起灵找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吴邪站在雪地里,脸冻得红红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一群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
他站在远处,静静地看了很久。
吴邪忽然回头,看见他,朝他招手:“小哥,快来!你看我们堆的雪人!”
张起灵走过去,看了看那个雪人。雪人的“眼睛”是两颗奶糖。
“奶糖。”他说。
吴邪嘿嘿一笑:“临时找不到别的,先凑合用。回头我再买两粒补上。”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帽子上的雪拂掉。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张起灵,有点怕他。小男孩小声问吴邪:“吴叔叔,这个大哥哥是谁啊?”
吴邪笑着摸摸他的头:“他啊,他是我朋友。”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去玩了。
张起灵低头看吴邪,眼神软得不像话。
“回去?”他问。
“好。”
晚上,吴邪窝在炕上给王胖子发微信:“胖子,今天堆雪人了!”
王胖子秒回:“卧槽,胖爷我也想堆!北京今年雪少。”
“那你快点来,我们等你一起堆更大的!”
“得嘞,初二的机票订好了,下午到!”
吴邪笑着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色。
第四天:初二·长白山脚
大年初二,天气晴好。
一大早,吴邪就爬起来收拾东西——保温杯、暖宝宝、相机、还有七婶给装的一大包干粮。张起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只是山脚。”
“我知道。”吴邪头也不回,“但万一能走远一点呢?万一能看见天池呢?”
张起灵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张海客开车送他们。车子沿着山路蜿蜒向上,两边都是白茫茫的雪。越往山上走,雪越厚,最后在一个检查站前停了下来。
“只能到这儿了。”张海客说,“再往前封了。”
吴邪下了车,看着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气。
远处,长白山的主峰巍然耸立,山顶云雾缭绕。近处是一片林海雪原,松树被雪压得弯了腰,偶尔有风吹过,抖落一阵雪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吴邪掏出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他拍山,拍树,拍雪,拍张起灵——那人站在雪地里,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他织的那条围巾,正看着远处。
“小哥!”吴邪喊他,“看这边!”
张起灵转头看他。
咔嚓。
照片定格在那个瞬间。
拍完照,吴邪和张起灵沿着林间小道慢慢走。雪很深,没过脚踝,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吴邪走得兴致勃勃,一会儿去摇树枝上的雪,一会儿去踩没人走过的雪地。
张起灵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始终在他三步之内。
走了一个多小时,吴邪累了,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张起灵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吴邪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小哥,”他忽然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这样和你一起看雪。”
张起灵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
“因为……”吴邪想了想,“以前每次看见雪,不是在逃命,就是在下墓。要么就是在长白山找你那次,心里全是担心,哪有心情看。”
张起灵没说话。
“现在这样真好。”吴邪继续说,“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只是……和你在一起,看看雪。”
张起灵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围巾整理好。
“以后每年都可以。”他说。
吴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嗯。”
他们在石头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偏西。
回到老宅时,天色已经暗了。吴邪刚进门,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天真!胖爷我来了!”
吴邪一愣,随即笑开了花。他快步往正屋走,果然看见王胖子站在堂屋里,身边放着个大行李箱。
“胖子!”吴邪冲过去,“你可算来了!”
“哎哟喂,胖爷我这一路,可不容易!”王胖子张开双臂,两人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张起灵跟在后头进来,王胖子看见他,笑嘻嘻地招呼:“小哥,过年好过年好!胖爷给你拜年了!”
张起灵点点头:“嗯。”
张海客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微微笑了笑,转身去安排晚饭了。
晚饭时,王胖子一边吃一边吹嘘自己在北京的见闻,说得天花乱坠。吴邪听得直乐,张起灵在旁边安静吃饭,偶尔给吴邪夹一筷子菜。
吃到一半,王胖子忽然说:“天真,明天咱们干嘛?”
吴邪眼睛一亮:“打雪仗!堆雪人!胖子你来得正好,明天咱们去后山,那儿的雪可厚了!”
“成!”王胖子一拍桌子,“胖爷我好久没打雪仗了,明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张起灵看着他们俩,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第五天:初三·雪仗
大年初三。
吃过早饭,三人往后山走。吴邪特意带上了相机,说要记录下王胖子“被虐”的全过程。
王胖子嗤之以鼻:“天真,你这话说得太早了。胖爷我当年在东北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你在东北混过?”吴邪狐疑。
“那当然!”王胖子理直气壮,“不下于……不下于三天!”
吴邪差点被口水呛到。
到了昨天堆雪人的那片空地,雪还厚厚地铺着,那个雪人还在,两颗奶糖眼睛少了一颗,大概是被哪个孩子抠走了。
“就是这儿!”吴邪说,“咱们怎么玩?”
王胖子眼珠子一转:“这样,咱们分两队,小哥一队,咱俩一队。小哥那么厉害,让着他点。”
吴邪看了看张起灵,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总觉得那眼神里有点……无奈?
“行吧。”吴邪说,“小哥,你可别太狠啊。”
张起灵没说话。
游戏开始。
吴邪和王胖子刚蹲下来搓雪球,一抬头,一个雪球已经砸在王胖子脸上。
“卧槽!”王胖子抹了把脸,“小哥你偷袭!”
张起灵站在十米开外,手里还拿着一个雪球。
吴邪笑得直不起腰,结果一个雪球迎面飞来,正中他脑门。
“小哥!”吴邪捂着脸,“你连我也打?”
张起灵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上!”王胖子一声令下,两人开始疯狂反击。
但张起灵的身手岂是他们能比的?他左闪右躲,偶尔还击,每一个雪球都精准命中,而吴邪和王胖子扔出去的雪球,十有八九都落了空。
打了半小时,吴邪和王胖子累得直喘气,张起灵站在对面,气定神闲,衣服上连个雪印子都没有。
“不打了不打了!”吴邪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没法打!”
王胖子也瘫了:“小哥,你是人吗?”
张起灵走过来,在吴邪身边蹲下,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拂掉。
“冷吗?”他问。
吴邪摇头,喘着气笑:“不冷,打得太爽了!”
张起灵看着他,眼底有笑意。
歇了一会儿,三人开始堆雪人。这回有王胖子加入,效率高多了。王胖子负责滚身子,吴邪滚脑袋,张起灵在旁边……站着看。
“小哥,你也动手啊!”吴邪喊他。
张起灵沉默了一下,弯腰开始滚雪球。他滚出来的雪球,又圆又实,比吴邪那个强多了。
吴邪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球,默默把它拍扁重来。
雪人堆好了,比昨天的还大。王胖子从包里掏出一根胡萝卜当鼻子,吴邪又贡献了两颗奶糖当眼睛——这回是真没了,兜里最后一颗都掏出来了。
“完美!”王胖子叉着腰,欣赏自己的杰作,“胖爷我果然是个艺术家!”
吴邪忍不住笑,拿出相机:“来来来,合个影!”
他把相机放在一块石头上,设好定时,跑回雪人旁边。王胖子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张起灵站在中间。
咔嚓。
照片定格在那个瞬间——三人站在雪人旁边,王胖子咧嘴笑着,吴邪笑得眉眼弯弯,张起灵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拍完照,天已经有点暗了。三人往回走,吴邪一边走一边翻看相机里的照片。
“这张好,这张也好……哎胖子你看这张,你闭眼了!”
“不可能,胖爷我怎么可能闭眼?”
“你自己看!”
两人一路拌嘴,张起灵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有光。
晚上,三人聚在吴邪屋里打牌。东北的炕烧得热乎乎的,穿着单衣都出汗。
打到一半,王胖子忽然说:“天真,明天咱们去哪儿?”
吴邪想了想:“张海客说附近有个雪场,可以滑雪。要不咱们去试试?”
“滑雪?”王胖子眼睛一亮,“胖爷我还没滑过雪呢!”
“我也没滑过。”吴邪看向张起灵,“小哥,你呢?”
张起灵摇头。
“那正好,咱们一起学!”吴邪兴致勃勃,“明天去滑雪!”
第六天:初四·滑雪
大年初四。
吃过早饭,张海客开车送他们去雪场。雪场离老宅不远,开车半小时就到。
吴邪第一次见滑雪场,眼睛都直了——白茫茫的山坡上,五颜六色的人影从上面滑下来,有人滑得潇洒自如,有人摔得四仰八叉。
“咱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吴邪说,“租个雪圈,先找找感觉。”
三人租了三个雪圈,拖着往初级道走。
雪圈其实就是个大轮胎,人坐进去,从坡上滑下来。吴邪第一个试,坐进雪圈里,两脚蹬地,往下一使劲——
“啊啊啊啊——”
雪圈顺着坡道飞快下滑,风在耳边呼啸,雪花溅了一脸。吴邪尖叫着滑到底,雪圈转了个圈才停下。他坐在雪圈里,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
“太爽了!”
王胖子第二个滑,一路尖叫着下去,声音比吴邪还大。滑到底时,他整个人仰在雪圈里,半天没动。
“胖子?胖子你没事吧?”吴邪跑过去。
王胖子缓缓坐起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天真,胖爷我……好像上瘾了。”
张起灵最后一个滑。他坐进雪圈,表情平静,吴邪以为他会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滑下来。结果雪圈刚启动,张起灵的表情就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意外的表情?
吴邪第一次在张起灵脸上看到这种表情,笑得直不起腰。
张起灵滑到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吴邪跑过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哥,你刚才那个表情!我拍下来了!”
张起灵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无奈。
“再来一次?”吴邪问。
张起灵点点头。
滑了一上午雪圈,三人又去试了真正的滑雪板。
结果就是——吴邪摔了二十多次,王胖子摔了三十多次,张起灵试了两遍,已经能稳稳当当地从初级道滑下来了。
“这不公平!”吴邪坐在地上,身上全是雪,“小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张起灵滑到他身边停下,伸手把他拉起来。
“重心往前。”他说。
“我往前了呀。”
“不够。”
张起灵站到他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腰:“再试一次。”
吴邪深吸一口气,按照张起灵说的,身体前倾,膝盖微曲,雪杖一撑——
这次居然没摔!他晃晃悠悠地滑出去十几米,然后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吴邪笑得很开心:“我成功了!我滑了十几米!”
张起灵滑到他身边,眼底有笑意。
“再来?”他问。
“再来!”
晚上回到老宅,三人累得话都不想说,坐在炕上直哼哼。
七婶给他们煮了姜汤,逼着每个人都喝了一大碗。
“明天你们还出去玩吗?”张海客问。
吴邪摇头:“不了不了,明天就在家歇着,后天该回去了。”
王胖子也点头:“对对对,歇一天,胖爷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给吴邪递了个热水袋。
吴邪接过来,抱在怀里,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小哥,”他忽然说,“这几天,真好。”
张起灵看着他,没说话。
但吴邪知道他在听。
“雪也看了,雪人也堆了,雪仗也打了,滑雪也滑了。”吴邪继续说,“今年过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次。”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
吴邪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第七天:初五·归程
大年初五,宜返程。
吴邪起了个大早,把行李箱收拾好。这回没折腾,东西怎么来的就怎么装回去——除了多了几样东西:七婶给装的粘豆包,张海客送的东北特产,还有一个小红包,是三叔公偷偷塞给他的,说是“给孩子买糖吃”。
吴邪哭笑不得,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孩子”。
吃早饭时,张海客也在。他难得没穿那身笔挺的大衣,只穿着件普通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些。
“族长,明年还回来吗?”他问。
张起灵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诚实地说:“我反正还想过年来。”
张海客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饭,三人上车。张海客亲自开车送他们去机场。
车子驶出村子时,吴邪趴在车窗上往后看。老宅越来越远,红灯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舍不得?”王胖子问。
吴邪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这儿挺好的。”
“那明年再来呗。”王胖子说,“反正小哥老家,你想来随时来。”
吴邪笑了笑,没说话。
飞机起飞时,吴邪靠在窗边,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
雪还在,白茫茫一片。
他忽然想起这几天的事——堆雪人时孩子们的笑脸,滑雪时摔的跟头,打雪仗时被张起灵砸中的脑门,还有除夕夜那人说的话。
“和你,和胖子,在雨村。就够了。”
吴邪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座位上的张起灵。那人正闭着眼睛休息,侧脸安静。
王胖子坐在过道另一边,已经打起了呼噜。
吴邪笑了笑,把头靠回椅背,也闭上眼睛。
耳边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眼前是这几天的一幕幕画面。
真好,他想。
明年还来。
尾声
雨村。
院子里那株腊梅还开着,香味淡淡的。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天真,你说咱们明年去东北,能不能试试滑雪那种高级道?”
“你先把初级道滑利索再说吧。”
“嘿,瞧不起谁呢?胖爷我天赋异禀!”
“你天赋异禀?你摔了三十多跤!”
“那叫练习!”
张起灵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听着屋里的拌嘴声,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屋里,吴邪的声音传出来:“小哥,进来吃饺子!”
他放下书,站起身,往屋里走。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吴邪正在摆碗筷,王胖子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嘴里还叼着一个。
“熟了熟了,快来尝尝!”
张起灵在桌边坐下。吴邪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坐下。
“小哥,”吴邪忽然说,“明年咱们还去东北过年吧。”
张起灵看着他,点点头:“好。”
王胖子在旁边插嘴:“得,你俩这是把胖爷我安排明白了?明年我也得去,不能落下我!”
“少不了你。”吴邪笑着说,“来,吃饺子!”
窗外,腊梅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窗内,热气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三个人围坐在一起。
日子就是这样。
平平淡淡,却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