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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醒 曹钧宁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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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钧宁的眼神忽然凝住了。
像是有一根针,猛地扎进他混沌的脑海,把那团迷雾扎出一个窟窿。
光从那窟窿里漏进来,照亮了一些东西——照亮了眼前这张脸。
太年轻了。
远之不会这么年轻。
远之离开之前的眉眼间总有化不开的倦意,像是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走了太久的路。
可眼前这个人,眉宇间的凌厉是刻意绷出来的,眼底的恨意是藏不住的,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芒太露,还没学会收敛。
曹钧宁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你不是远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江衡安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终于认出来了?”
曹钧宁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想要去碰他脸的姿势,悬在半空,慢慢落下来,落在自己膝上。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江衡安。”少年人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江远之的徒弟。”
曹钧宁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瞳孔剧烈地收缩,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江衡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快意,又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他等着曹钧宁问那句话——他知道曹钧宁会问。
果然。
“你师父……”曹钧宁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在发颤,“你师父他……他在哪儿?”
江衡安垂下眼,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死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山洞里,落在曹钧宁耳朵里,却像是炸开的一道惊雷。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是眼神空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
江衡安看着他,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刚见过曹钧宁笑,见过曹钧宁撒娇,见过曹钧宁像个孩子一样往他身边凑。
可曹钧宁这样像是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像是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从里到外都焦了,可还立着。
“你杀了我吧。”曹钧宁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抬起头看着江衡安,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灰烬。
“你为你师父报仇,”他说,“杀了我吧。”
江衡安握着剑柄的手一紧。
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从他知道师父是被曹钧宁背叛的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
他拔出剑。
剑光在山洞里一闪,照亮了曹钧宁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泪,可嘴角却带着一丝笑,像是终于等到了解脱。
“求之不得。”江衡安冷笑着说。
剑刺出去。
曹钧宁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看着那柄剑刺过来,看着剑尖越来越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在剑尖即将刺入他咽喉的那一刻,曹钧宁忽然动了。
他的手抬起来,不是挡,而是轻轻一拨。
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江衡安的剑就偏了三寸,擦着他的耳朵刺过去,刺空了。
江衡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曹钧宁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烫得吓人,还在发着烧,可握着他的力道却稳得很。曹钧宁低着头,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虎口,目光定定的。
“这一式‘雪落无痕’,”曹钧宁说,声音沙哑,“你师父起手时,剑尖要低三分。”
江衡安僵住了。
“是我给他改的招式。”曹钧宁继续说,拇指按在江衡安虎口的位置,“这儿,他有一个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可他握剑的位置和别人不一样,所以茧的位置也不一样。你的茧,和他的一样。”
江衡安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别碰我!”他厉声道,眼底闪过厌恶。
曹钧宁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红着,可眼神清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江衡安被他看得心头火起。他想起师父受的苦,想起他刚才把自己当成师父撒娇的模样——恶心,真恶心。
他一剑刺出去。
这一次曹钧宁没有躲。
剑尖刺入肩胛,刺破皮肉,鲜血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曹钧宁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着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剑,看着血染红了衣襟,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剑,”他说,“我欠远之的。”
江衡安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
他想再用力,想把剑刺得更深,想看着这个人死在自己面前。可他的手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怎么也使不出力。
师父提起曹钧宁的时候,语气总是淡淡的,好像只是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师父的眼神会变,会变得很软,软得像春天的水。
师父从来不骂曹钧宁,从来不抱怨曹钧宁,只是偶尔会看着远处发呆,一看就是很久。
师父有一次喝醉了,说了句话。
“我不恨他。”江远之说,“他是被骗的,他只是没有信我……”
江衡安闭了闭眼。
他猛地拔出剑。
血溅出来,溅在他衣襟上,温热的。曹钧宁身体一晃,抬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看着江衡安。
江衡安把剑收回鞘中,转身就走。
“你不杀我了?”曹钧宁在身后问。
江衡安没有回头,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外走。走到洞口,他忽然站住了,背对着曹钧宁,声音冷得像冰。
“你还不配祭他。”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曹钧宁一个人坐在山洞里,捂着流血的伤口,看着洞口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夜里冷得很。
山洞里的雪光早就暗透了,外头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谁在哭。
曹钧宁的伤口疼得厉害。那一剑刺得深,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可血流了不少,加上他本来就发着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
醒的时候盯着黑暗发呆,睡的时候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全是江远之。
梦见第一次见面,江远之站在桃花树下,回头看他。
曹钧宁从梦里醒过来,脸上全是泪。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躺着,一动不动,任由眼泪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伤口还在疼,可那疼好像不是自己的,隔着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有脚步声。
曹钧宁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不管来的是谁,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救他的,都无所谓了。
脚步声停在他身边。
然后,一个东西落在他手边,骨碌碌滚了一下。
曹钧宁低头看去,是一个酒囊。
他愣了愣,抬起头。
江衡安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看曹钧宁,只是看着山洞的角落,声音硬邦邦的。
“夜里冷。喝点酒,别死这。”
曹钧宁看着他,拿起酒囊,拔开塞子,闻了闻。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桃花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师父……也爱喝这个。”
江衡安终于转过头看他。
曹钧宁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酒囊,眼泪一滴滴落在酒囊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轻轻发抖,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哭的孩子。
江衡安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师父为什么念念不忘。
曹钧宁这个人,太真了。他的难过是真的,他的眼泪是真的,他对师父的情意也是真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背叛了师父。
“他……”江衡安开口,声音有些涩,“他一直爱喝吗?”
曹钧宁点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他喝不了多少,一壶就能醉。醉了就爱说话,说个没完。第二天醒了,什么都不记得,问他他说没醉。”
江衡安没说话,苦笑一声。
曹钧宁喝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带着桃花的香气,带着熟悉的味道。他闭着眼,让那味道在舌尖化开,眼泪又从眼角渗出来。
“你师父……”他顿了顿,睁开眼看着江衡安,“他从来没给你讲过这些吧?”
江衡安摇头。
“他那人,笑笑就把不想说的话糊弄过去了。”曹钧宁说,声音轻轻的,“疼了不说,累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
他抬起头,看着江衡安,眼神里有请求,也有期待。
“你既然为你师父而来,可愿听我讲讲我们过往的故事?”
江衡安皱眉。
曹钧宁继续说:“去你师父曾去过的地方,看看他看过的风景。我把他的事讲出来,也算是……算是传给后人了。他那人,恐怕不会给你讲很多过去的事。可我想,他应该也希望,有人能记得。”
江衡安沉默了。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一个人发呆的样子,想起师父喝醉后说的那句话。
师父从来没有详细讲过他和曹钧宁的事,可师父偶尔会提起一些地名,一些事情,零零碎碎的,像是自言自语。
他想知道。
想知道师父年轻时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师父和曹钧宁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师父为什么被背叛了还不恨。
“等你说完,”江衡安说,声音冷硬,“我再杀你。”
曹钧宁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释然。
“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山洞。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山路上铺着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是一团白雾。
曹钧宁的伤还没好,走得不快。江衡安也不催他,只是走在他身边,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
曹钧宁偶尔会停下来喘口气,捂着肩膀上的伤,脸色有些白。江衡安就站在一旁等着,不看他,也不说话。
可等曹钧宁喘匀了气,继续往前走,他又跟上来,还是那一步的距离。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曹钧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恍惚了一下。
阳光照在江衡安身上,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走路的样子,照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那眉眼,那神情,那挺拔的身姿,那刻意压着的沉稳——
像。
太像了。
像十年前的那个人。
曹钧宁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一步一步踩上去,踩出深深的脚印。
江衡安走了一会儿,发现他没跟上,停下来回头看他。
曹钧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哑,“还有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