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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爹的都这么难吗
逍遥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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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派坐落在青屏山中,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屋舍掩映在苍翠之间。
后山书房里,贾正道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信就摊在面前,是听雪楼送来的。措辞客气得很,说什么“令爱在楼中做客”,“恭请贾掌门过府一叙”。
做客?
他女儿被人从被窝里掳走,这叫“做客”?
贾正道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已经当了二十年的逍遥派掌门,不是毛头小伙子了。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带人去听雪楼要人更不可能——那是魔教,不是隔壁老王家的菜园子。
可那是他闺女。
他贾正道到三十好几了才得了这么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现在被人掳走了,生死不知,他这个当爹的……
正想着,门外响起敲门声。
“掌门,您找我?”
贾正道抬起头:“进来吧。”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走进来,青衫儒巾,面容清瘦,正是逍遥派的师爷周不言。
周不言在贾正道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听雪楼送来的?”
“嗯。”贾正道把信推过去,“你看看。”
周不言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令爱在楼中做客’,”他念了一遍,抬头看向贾正道,“掌门,这位云楼主,是什么意思?”
贾正道苦笑:“我就是在苦恼……”
周不言沉默片刻,问:“掌门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贾正道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我闺女在他们手上,我总不能不管。可是带人去要人——”
他顿了顿,摇摇头:“那是听雪楼,不是三流小门派。我带多少人去,能把我闺女平安带回来?”
周不言没有说话。
他知道掌门说的是实情。
听雪楼在江湖上名声不佳,被人叫做“魔教”。
但周不言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掌门,说起这听雪楼,属下有一事不明。十几年前,听雪楼在江湖上名声虽说不算多好,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人人喊打。怎么这几年,就成了魔教了?”
贾正道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这事说来话长。”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雪楼本来也是个行侠仗义的门派,老楼主云中影那人我认识,行事正派,在江湖上朋友不少。但近些年他身体每况愈下,楼里的事务就交给了一个叫郁枭的人主理。”
周不言皱眉:“郁枭?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正常,那人不混江湖主流。”贾正道放下茶盏,“而且这人为人好勇斗狠,遇事喜欢用拳头解决,还唯利是图。他主事那几年,听雪楼接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买卖,得罪的人越来越多,名声就越来越臭。久而久之,听雪楼就成了现在这个人人不齿的魔教。”
周不言恍然:“原来如此。”
“云中影病故前,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这些烂摊子料理干净。”贾正道叹了口气,“不过我听说了,那个郁枭已经被现任楼主给杀了。只是这名头已经臭了,想洗干净,难。”
周不言点点头,又问:“那这位现任楼主,云惊澜,掌门可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贾正道摇头:“不知道。云中影收这个徒弟,没在江湖上露过面。我只知道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武功很高,但性子怎么样,是好是坏,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能一上来就把郁枭杀了,至少说明他不糊涂,是一个杀伐果断之人。”
周不言沉吟道:“那他掳走大小姐,是为了……”
贾正道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十九年前,云中影来找过我。”
周不言目光微动。
“他带着一个锦盒。”贾正道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他说,这里面装着一个玉佩,很重要,事关重大,想托我代为保管。”
“玉佩?”周不言问。
“嗯。”贾正道点头,“他说,日后自会有人上门来取。至于什么人、什么时候来,都没说。”
周不言沉默了一会儿,问:“掌门答应了?”
贾正道苦笑:“我欠他一个人情。年轻时候闯荡江湖,他曾救过我一命。”
周不言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锦盒我一直收着,从没打开过。”贾正道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一个月前,我听说云中影病故了。当时还想,他托付的那件物事,怕是要永远留在我这儿了。”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信。
“没想到,他徒弟把我闺女掳走了。”
周不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掌门,您觉得,这位云楼主知道那玉佩的事吗?”
“应该知道。”贾正道说,“云中影临终前肯定会交代他。但知道多少,就不好说了。”
周不言点点头:“那他掳走大小姐,是为了逼您交出那玉佩?”
“应该是。”
“那您打算交吗?”
贾正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那是云中影托付的东西。
十九年了,他从未打开过,也从未想过据为己有。他只是替人保管,等着该来的人来取。
可现在,来取的人,是用这种方式来的。
“掌门?”周不言轻声唤他。
贾正道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交肯定是要交的,毕竟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但怎么交,什么时候交,我得想想。”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就这么交了,万一那小子拿到东西,翻脸不认人,把我闺女扣着不放怎么办?”
周不言点头:“掌门顾虑的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贾正道站起来,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这样,”他看向周不言,“我先给我闺女写封信。”
“写信?”
“对。”贾正道在桌边坐下,铺开纸笔,“那小子既然让我闺女‘做客’,那总得让我跟闺女通个信吧?我先问问她怎么样,顺便……”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顺便探探那小子的底。”
周不言目光微动:“掌门的意思是——”
贾正道已经开始写了。
“梦梦吾儿,”他一边写一边念,“惊闻你被听雪楼请去做客,为父甚是挂念。听雪楼虽在江湖上名声不佳,但云楼主少年英杰,想必不会为难你一个小丫头。你且好生待着,权当是出门见见世面。”
周不言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掌门,您这话说得——云楼主少年英杰?”
“怎么?”贾正道头也不抬,“我夸他两句不行?他要是有点良心,看在我这个当爹的这么夸他的份上,对我闺女好点儿。”
周不言笑着摇头。
贾正道继续写:“若有机会,替为父问问云楼主,他对逍遥派有没有什么想法?若是没有,咱两家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周不言看到这儿,愣了愣:“掌门,您这是——”
贾正道放下笔,嘿嘿一笑:“我让他琢磨琢磨,我闺女在他那儿多待一天,他就得多琢磨一天。他要是真对逍遥派有想法,那就好好待我闺女。他要是没想法,那也得好好待我闺女。”
周不言看着那封信,半晌,笑了。
“掌门高明。”
贾正道把信折好,又加了一句:“对了,你娘给你绣了几件新衣裳,回头让人给你捎去。”
写完,他抬头看向周不言:“找个可靠的人,送去听雪楼。”
周不言接过信,点点头:“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掌门,”他回过头,“您说,那位云楼主,会不会看这封信?”
贾正道笑了笑:“肯定会。”
“那您还写那些话?”
“就是要让他看。”贾正道往椅背上一靠,“让他看看,我这个当爹的,有多想跟他‘结善缘’。”
周不言愣了一愣,然后笑了。
“掌门,”他拱了拱手,“属下这就去办。”
门关上了。
贾正道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青山,忽然叹了口气。
“闺女啊,”他喃喃自语,“你可别怪爹心大。爹这只是权宜之计啊。”
顿了顿,他又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那姓云的小子,长得怎么样。要是长得太丑,那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