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上天知我心诚》冬月十一日

2、第 2 章 回去，找他

　　沈向阳。
　　谢昀的初恋，也是她迄今为止，唯一的男朋友。
　　怎么是他？为什么是他？真的是他？
　　“你好，我是沈向阳。”谢昀所有震惊，被这只递到面前的手截停。
　　她没有抬头，下意识地伸出手，碰上了那双带着体温的湿润的手。她有些失神，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流动的光影和身后嘈杂的人声，像隔了一层厚厚毛玻璃，变得含糊不清，缓慢失真，越来越远。
　　“谢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有些陌生。
　　“走走走，车上聊！今天可是谢老师专车”周其招呼着大家朝停车场走去。
　　谢昀走在他们几人后面，冬天的冷风，帮助她逐渐找回了呼吸的节奏。沈向阳跟周其聊着些什么，他的侧影在灯光下拉长，声音依旧是记忆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冷静与淡然，只是比少年时更沉厚了几分。
　　上了车，谢昀深深的吸一口气，扣好安全带，稳定了下心神，极力掩盖她的不淡定。努力让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对后排说：“今晚的行程，周总全权负责，体验不佳的话，找他售后。”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窗外城市的霓虹如星河铺展。
　　“变化真大。”梁叙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时光的感慨，“我记得以前这一片还挺冷清的。”
　　“是吧？尤其是东区这边，几年一个样。”韩今接话，“不过堵车也挺‘国际化’的，二位多担待。”
　　车里响起Coldplay的《yellow》
　　“这歌有些年头了啊”梁叙说，“没想到你们也听。看来我们这‘代沟’，比想象中浅点。”
　　“梁总这话说的”谢昀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掠了一眼，笑意盈盈，“二位看着可比周总年轻多了，哪儿来的代沟。”
　　“谢老师你这就偏心了啊！”周其抗议，“我这是底蕴！”
　　“是是是，底蕴深厚得都快包浆了。”韩今精准补刀，顺手脱掉外套，“不过说真的，你这车里是真热。”
　　“我车可不背这锅，”谢昀目视前方，语调轻松，“分明是见着沈教授和梁总，韩处长内心澎湃。”
　　“谢老师不澎湃吗？”沈向阳声音从后座传来，夹杂着一丝笑意，“不欢迎我们？”
　　“怎么会——”谢昀几乎没停顿，轻笑一声，声音清亮明快，“简直是蓬荜生辉，荣幸还来不及呢。”
　　车子在笑声中，到达了目的地。

　　几人落座。
　　不得不说，周其挑的地方确实不错，二楼靠窗的包厢，安静，窗外的湖水映着稀疏的灯光，沈向阳坐在谢昀对面，背对着那片沉静的湖水与渐浓的暮色。
　　方才车里那种无处躲藏的、被音乐和谈笑填满的紧绷感，随着距离的拉开，松缓下来。
　　谢昀抬起眼，她仍然觉得像一场梦，他们十几年没见，此刻沈向阳就坐在她几步之外。
　　他身姿依然挺直，却是一种松驰的挺拔，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周其和梁叙说话，偶尔才简短地接上一两句。身后的湖面暗沉如墨，夜晚灯光倒映其中，碎成一片流动的、微弱的光点。
　　他嵌在这片静谧的底色里，有一种，一种……“遗世独立”的沉静。
　　菜一道道上来，她来不及思索更多。
　　饭局在周其的插科打诨中推进，谢昀非常尽职的帮周其履行东道主的义务。一些信息碎片，在酒杯轻碰与谈笑间，浮出水面。沈向阳后来考上中科院信工所，博士毕业后留在了那儿。还结过一次婚，又分开了。
　　他结过婚？这个认知带着具体的重量砸下来。
　　现在，又一个人了。后一个消息接踵而至，谢昀一时难以消化。
　　要结束时，周其兴冲冲的提议：“都加个微信，今天就认识了，以后大家常联系。”谢昀顺势点开自己的二维码，递出去。
　　轮到沈向阳时，随着他的手机屏幕亮起，发出“嘀”一声轻响，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弹了出来。头像是一片深邃的蓝色，像是深海，又像是夜空。验证信息简洁至极，六个字和一个标点：
　　[信工所，沈向阳]
　　周其意犹未尽，挥着手提议：“一会儿去哪儿？”
　　韩今：“还不回去嘛？都几点了周总，专家也得休息吧？”
　　“这才哪儿到哪儿！走，第二场，我订好包厢了，唱歌去！”
　　韩今挽着谢昀的手臂，笑着摇头：“不行啦，明天一早还有事，得把我们谢老师借走了。”谢昀也笑着附和。
　　韩今靠在副驾，有些微醺，闭着眼嘀咕：“沈大科学家人是真不错……就是好像有点太安静了。不过长得是真帅，那种……有故事的帅。”
　　谢昀没有接话。

　　把韩今送回家后，谢昀并不想回去，她关掉音乐，熄了火，独自坐在骤然寂静下来的驾驶座里。路灯的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被按亮。
　　那个新加的对话框，在列表最上方。
　　点开，那片蓝色的头像，那行简洁的[信工所，沈向阳]。
　　她又闭上眼睛，良久未动。
　　回溯着刚才信息量爆炸的几个小时。
　　从高铁站那个身影走出人群开始，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夹杂着巨大的失真感。沈向阳的脸在灯光下清晰又模糊，握手时掌心的温度熟悉又陌生，车里他平静的反问，饭桌上他与窗外湖水重叠的沉静侧影……
　　她无法形容此时内心里这团乱麻。没有小说里描述的、多年未见的清晰的悸动或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如坠梦境的恍惚。

　　她看着寂静的街道，想起那个夏末的傍晚。
　　想起她下课路过球场，看到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影，夕阳下那道身影闪耀着金色的光辉，汗水从少年的额间滑落，也泛着金光，自信洋溢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让步。谢昀一下被他意气风发的朝气吸引，她停了几秒，决定认识他。她快速去最近的超市买了一瓶冰水回来，趁他下场休息时，径直走到他面前。
　　“同学，水。”她递过去，他正在用毛巾擦汗，听到她说话，略显错愕的抬头看她，谢昀笑得坦荡，“我是文学院的谢昀，今年大一，你打球好帅啊，我都看了好久了，能加个联系方式吗？以后还想看。”她故作轻松，脸上努力维持着大方。
　　后来他告诉她，他当时觉得这姑娘“太勇敢了”，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听她叽里咕噜的说完，接过水，笑了，然后真的掏出手机，认真存下了她的号码和名字。
　　“沈向阳，”他说，“计算机学院，今年大三。”
　　谢昀再没见过笑起来比他还好看的人了。
　　在之后的相处中，谢昀无数次庆幸自己的勇气。
　　沈向阳是那样清澈透明、一尘不染，又那样踌躇满志、光芒万丈，他实在太过聪明过人、洞若观火。总能清楚的捕捉到她的情绪，总能在她敏感多思时，鼓励她抚慰她。
　　他给予她感情里所有的安全感，给予她所有想要的回馈，认认真真听她讲完每句话，一次次的在她自我怀疑时帮她分析，告诉她说“你特别好”。
　　她想用太阳来形容他，她又想宇宙中有无数个太阳的一样的恒星，可沈向阳独一无二。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么走下去，直到后来他考研失利，自觉前途黯淡，他的责任心坚持认为不该让一个在省城长大的姑娘跟他回家乡小城，尽管谢昀一次次坚定的告诉他，她不在乎，她只要和他在一起。但是他还是在那少年独有的固执的驱使下，离开了。
　　谢昀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好像每个夜晚是最难熬的，她几乎睡不了觉，吃不下东西，最后她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之后谢昀一直一个人。
　　她就是坚定地认为，上天入地，她再也找不到比沈向阳更好的人了。

　　她的眼泪随着回忆漫出眼眶，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坚硬、不容置疑——她要去见他。
　　像二十岁那个夏天傍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