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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幼狐的血泪 佘梦不肯吃 ...

  •   佘梦不肯吃饭。

      阿青端着凉透了的粥走出来,门口的燕娘一脸担忧看着一口没动的粥,“老板还是不肯吃吗?”

      阿青摇摇头。

      燕娘轻轻敲门。她怀里抱着小山雀们,八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叽叽喳喳地叫。她把小山雀放在佘梦身上,期望那些热闹的声音能把他从壳里敲出来。小山雀们在佘梦背上蹦来蹦去,啄他的耳朵,踩他的尾巴。佘梦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三山在陆离身后嚷嚷着要去买零食,陆离自然是知道小家伙的心思。三山抱着满满一筐零食来到佘梦床边一股脑全倒出来,声音闷着戳戳佘梦,“老板,不吃饭也好歹吃点零食吧,我买了好多,你起来看看有没有你想吃的好不好?”

      佘梦还是一动不动,听到三山抽鼻涕的声音,只抬了抬尾巴尖示意自己没事。

      第四天,橘猫跳上床,站在佘梦面前,冲他“喵”了一声。佘梦没动。橘猫又更大声地“喵”了一声,还是没动。橘猫的尾巴炸了,在佘梦周围转圈。它走到佘梦脑袋边,用脑袋顶他的脸,顶了一下又一下,佘梦就是一动不动,要不是肚子那里能看得到呼吸,简直是跟死了没区别。

      橘猫急了,张嘴咬住佘梦的耳朵。佘梦的耳朵抖了一下,没别的反应。橘猫松开他的耳朵,站在他面前,张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哑的“喵”。那声音不像猫叫,像哭。

      佘梦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淌到枕头上。橘猫蹲下来,把脑袋贴在他脸上,呼吸里能听得出来哭声。

      第五天,胡十一踹开了门。

      “砰”的一声,门上的合页直接掉了下来,门板子重重地砸在地上。胡十一缩回脚,大步走进来,踩在门板子上“咔咔”响。

      他一把揪住佘梦的后颈皮,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佘梦瘦了太多,后颈皮抻得老长,整只猫像是晒干的鱼。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一点精气神。

      胡十一拎着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佘梦闭上了眼睛。

      “不活了是不是?”胡十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火,“想死?行啊,我现在就去天枢院举报。说咱们这的游妖都是非法滞留,非法盈利,说诽谤造谣天枢院招摇撞骗以权谋私。让他们来把外面的游妖全抓走,一个一个全毙了。老子戴罪立功,没准也能像你一样混个编制玩玩?”

      “你不会的。”佘梦的声音像是在锯木头,“不用在这吓唬我。”

      “是,我确实不会。”胡十一把他转过来,让他看着门口,“我也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你看看你倒了之后,他们变成什么样了。”

      佘梦被拎着,被迫看向门外。

      办公室门口,站满了人。

      阿青站在最前面,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好好的姑娘憔悴了不少。燕娘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小山雀,八只小东西安安静静的,不叫不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针儿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片没做完的羽毛,羽毛被他攥得变了形。蜘蛛姐妹抱在一起,八条腿都在抖。金狮妖站在最后面,鬃毛乱糟糟的。蜜蜂妖靠在墙上,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蟾蜍兄弟蹲在地上,蝾螈姐妹互相搀扶着。老龟妖拄着拐杖,站在人群中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三山趴在陆离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们都在看佘梦。那些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有恐惧。他们怕天枢院,怕处决令,但现在的他们更怕佘梦出事。

      佘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脸别过去,不敢再看。

      胡十一把他拎回床边,扔到床上。佘梦摔在被子里,弹了一下,把脸埋进被子里。胡十一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那颗血泪。”他开口,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佘梦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胡十一。

      胡十一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佘梦眉心。

      “你自己看。”他说。

      画面涌进来。

      竹林。月光。一只银白色的母狐狸叼着幼崽在竹林中穿梭。

      她的右后腿溃烂了,每跑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呼吸越来越重,眼前的视野越来越模糊。幼崽在她嘴里轻轻哼唧着,眼睛里全是恐惧。

      母狐狸跑不动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在一座庙前。幼崽从她嘴里滚出来,摔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声细细的惨叫。母狐狸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座庙的门,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然后她的眼睛不动了。

      庙门开了。一个小和尚探出头,看见石阶上的母狐狸和幼崽,吓了一跳,转身跑回庙里。“大师兄!外面!外面有......”一个年轻和尚走出来,脚步很轻,不急不慢。他走到母狐狸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眼睛。母狐狸的眼睛闭上了。

      他低头看见母狐狸身下台阶上那只瑟瑟发抖的幼崽,伸出手,把它捧起来。幼崽太小了,刚好能托在他掌心里。它在发抖,浑身都在抖,眼睛紧闭着,嘴巴张着,一声一声像婴儿啼哭的小声哀嚎。和尚把它贴在胸口,用僧袍裹住,站起来,转身走回庙里。

      幼狐活了。它在庙里长大,日日听禅,夜夜闻经。它趴在蒲团旁边,听和尚念经,听那些它听不懂的梵语,听他的声音从早到晚,从春到冬。

      佛音相伴它很快就化了形,变成一个少年,银白色的头发,灰褐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一下。它不喜欢化形,因为化形了就不能被抱了。它喜欢蜷在和尚怀里,让他摸它的毛,从头顶摸到尾尖,一遍一遍的。

      它叫他大和尚。他的法号叫悟世,它觉得无趣,从来不叫。

      大和尚念经的时候,它就趴在蒲团上,把脑袋搁在他腿上。大和尚写字的时候,它就蹲在桌角,帮他舔笔尖。大和尚打坐的时候,它就蜷在他膝盖上,打呼噜。大和尚从来不赶它走。有时候它会想,这辈子就这样了,一辈子待在这座庙里,一辈子待在他身边。

      后来,大和尚下山了。它等他回来,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了一个月。大和尚回来了,但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爱上了山下的一个女人。

      幼狐不懂什么叫爱,但它知道大和尚变了。他开始频繁下山,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待的时间越来越短。有一天,大和尚把它叫到跟前,说他要还俗了。

      幼狐愣在那里,看着他,嘴巴张开却说不出话。大和尚摸它的头,说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幼狐抓住他的袖子,问能不能不走。大和尚没回答,只是把它的手从袖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傻狐狸每日都去山下找大和尚,被人类驱逐、抓捕、饿肚子。哪怕是化了形也像个异类。

      后来的幼狐就只敢在山下的台阶上等,风吹雨打都不肯走。与雀妖翎也是在那时相识的,雀妖总是在幼狐累到睡着的时候去揪它的尾巴毛给自己的心上人搭窝,幼狐一开始还气的炸毛去扑鸟,后来只有这只雀妖能陪自己说话,也就再也不扑了。

      “臭狐狸,要起风了!今晚你还不回去?”雀妖在幼狐头顶窝着。

      “不回,起风了也许会把大和尚吹回来。”幼狐不恼,只是甩甩尾巴。

      “你是傻子!人和妖不可能相爱,而且你是公的,明白吗?大和尚也是公的!”雀妖啄了两下幼狐的耳朵。

      “他爱我,只不过没有那么爱,”幼狐扇了两下耳朵,“早晚他会知道,只有我最爱他。”

      后来,出事了。那个女人是权臣之女,与出家人厮混的名声传出去,她被家族软禁,一病不起。师门驱逐大和尚,权贵要杀他。大和尚无处可去,逃回庙后的禅房。

      幼狐很高兴,他的大和尚回来了,虽然跟原来不一样了。

      他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具会走的尸体。

      幼狐扑上去,抱住他。“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大和尚没动。

      “你别走了好不好?”幼狐把脸埋在他胸口,“我好想你,我去山下找了你好多次,他们都对你不好,我不喜欢,你不要再去了好不好?”

      大和尚伸出手,轻轻按在幼狐头顶。那只手在发抖。

      “对不起。”他说。

      幼狐抬起头,看着他。它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泪。

      然后它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它低头,看见大和尚的手插进了自己的胸口,整只手,没入到手腕。血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

      幼狐没叫。它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它曾经舔过无数次、握过无数次、贴在脸颊上蹭过无数次的手,插在自己的胸膛里。

      “你的心......”大和尚的声音在发抖,“能救她。”

      幼狐的腿软了,跪在地上。它没松手,还抓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心......可以给你。”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一吹就散了,“可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让他们再......伤害你了。”

      大和尚没回答。他把手从它胸口抽出来,掌心里攥着一颗还在跳的心。他把那颗心用僧袍裹好,就像是当年把只有巴掌大的幼狐包在僧袍里那样小心,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幼狐趴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把地板染红了一大片。它看着那个背影,那个它跟了那么多年的背影,那个它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背影。

      “若你不是妖……”大和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画面碎了。

      “大和尚耗尽了修为,保住了它的命。但它的心没了。那颗被拿走的心,再也没还回来。”胡十一的声音很轻,回忆刚才的经历让他耗尽了心力。

      佘梦从记忆中弹出来,大口喘气,脸上全是泪。

      “后来呢?”佘梦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后来?”胡十一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后来我活了。没有心的狐狸,也活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他。听说那个女人还是死了。听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再也没回来。”

      他没说下去。

      佘梦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胡十一的背影,“那颗血泪,”佘梦说,“是你被掏心的时候......”

      “嗯。”胡十一打断他,“是那时候凝的。”

      “所以你不相信人类......”佘梦想起一行人带回雀妖蛋的时候,胡十一对镇妄的态度。

      “我是想警告你,镇妄是个好人,但是他是人类,是永远站在人类那边的,我们跟你一样感激他,但是佘梦,爱上人类,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真的不一样......”

      “你没反驳我你爱上他这件事......你已经陷进去了对吗?”

      佘梦垂眸,“冰坨子不一样,他不会伤害我......”

      “吃饭。”胡十一不再跟佘梦辩论,他当年不也一样没有听进去翎的话吗?“你再不吃饭,我就灌进去。”

      佘梦抹干净脸上的泪,“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冰坨子绝对不会让我、让你、让所有人失望的。”

      佘梦灌了两袋营养剂,三山特意拿的草莓牛奶味的,然后他开始翻桌上的文件。

      橘猫从卧室里走出来,跳上桌子,蜷在文件堆旁边,开始打呼噜。佘梦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眯起眼睛,呼噜声更大了。

      “让你们担心了,抱歉。是我蠢,要让他回来,需要更大的动作。”

      佘梦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文件。他的尾巴在椅子后面慢慢晃着。他摸了摸胸口的金刚杵。凉凉的,贴着心口。

      “冰坨子。”他小声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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