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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佘梦是被终 ...

  •   佘梦是被终端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暖呼呼的被子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摸到那个该死的终端,睁眼才发现自己居然都睡到大中午了,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第七组任务总结报告——青溪村事件】

      他的困意瞬间没了。

      趴在床上,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晃一晃地点开报告。前面是任务经过、人员伤亡、财产损失评估,写得干巴巴的,像一份财务报表。他快速往下划,划到“处理结果”那一栏。

      停住了。

      【涉事妖族:棕熊、赤狐、狼。危害等级:A级。依据《两界协定法制》第十七条、第三十二条,经天枢院审议,管理局批准,予以处决。执行日期:三日后。】

      佘梦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不是暴走,是被人控制的。不是它们想破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那些梦,那些记忆,那些被虐待、被折磨、被当刀子使的冤屈,现在全都被轻描淡写地概括成“涉事妖族”三个字。像除害虫。像清垃圾。像处理三件用完了就扔的工具。

      佘梦的尾巴炸了,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哆嗦了一下,但他顾不上。他胡乱套上裤子,抓了一件外套,往门口冲。

      管理局的大楼佘梦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走廊这么长。他的拖鞋跑掉了一只,没回头捡。前台的小姑娘被他吓了一跳,喊“顾问您的鞋”,他没听见。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撞到两个路过的同事,对方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道歉。

      镇妄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佘梦一把推开。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用手拍开。

      办公室里站着好几个人。上千拿着文件夹,陆离靠在窗边,还有一个佘梦不认识的、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他们围在镇妄桌边,像是在商议什么。看见佘梦,所有人都愣住了。

      佘梦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外套只穿了一只袖子,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拖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他的尾巴炸着,耳朵竖着,赤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冰坨子!”他喊。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上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个灰制服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佘梦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镇妄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们先出去。”镇妄说。

      上千如蒙大赦,拉着那个灰制服的男人往外走。陆离经过佘梦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别冲动啊佘顾问。”

      佘梦没理他。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佘梦走上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盯着镇妄。“他们要处决那三只妖。”

      “嗯。”

      “你早就知道?”

      “嗯。”

      “你也同意了?”

      镇妄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递过来。佘梦低头看。是一份医疗报告,上面贴着死者的照片,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伤,闭着眼睛,脸色灰白。报告上写着:抢救无效,于凌晨三点十七分死亡。

      佘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重伤的村民,”镇妄的声音很平,“昨夜抢救无效,死了。”

      “可这不是那三只妖的本意!”佘梦把报告拍在桌上,“他们是冤枉的!我说了,那不是他们想做的,是有人把他们当刀子使!”

      镇妄收回报告,放回桌上。“不管是有意无意,他们在人间伤人是事实。那个村民死了,他的家人没了丈夫、没了父亲。他做错了什么?”

      佘梦的嘴巴张了张。

      镇妄又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放在佘梦面前。视频里是一间病房,床上盖着白布。床边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佝偻着背,一动不动。一个中年妇女趴在床沿,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作业本,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佘梦盯着那个女孩。那表情……跟那些游妖一样。

      “每年妖族暴走案例最少有三件。”镇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管理局的同事牺牲过,平民百姓遇难过。他们也是谁的父母、谁的子女、谁的挚友。”

      佘梦没说话。

      “天枢院的做法可能偏激,可能不讲情面。”镇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他们的出发点是保护人类。这也是管理局成立至今的立足根本,也是我们所有人一直坚持的信念。”

      佘梦看着他的背影。笔直,挺拔,肩胛骨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座山,像一堵墙,像那些他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对立面。

      “你们的信念,”佘梦开口,声音在发抖,“就要用我们的命去填吗?”

      镇妄没转身。

      “你们以为我们很愿意留在这里吗?”佘梦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们以为我们不想回家吗?如果通道开了,你以为这操蛋的人间,谁愿意留下!”

      镇妄转过身,看着他,“你也会走吗?”镇妄问,声音很轻。

      佘梦愣住了。

      “如果有一天,通道开了,”镇妄看着他,“你会走吗?”

      佘梦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想说“会”,想说“我当然会走,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想说“你以为我愿意留在这里被你掐脖子、签卖身契、当什么破顾问”。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镇妄朝他走过来。

      “这人间我守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死在我手下的妖数不胜数。你恨我吗?”

      一声嘶吼从佘梦的喉咙里冲出来,不是猫叫,不是人声,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凶戾的东西。

      他的妖相在一瞬间显现。白发从发根开始变黑,指甲变长变尖,獠牙从唇边翻出来,脸上浮现出毛发,瞳孔变成竖线。

      他扑猛上去,把镇妄按在墙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獠牙对准了他颈侧的大动脉。

      镇妄没躲。他甚至把头侧到一边,把自己的脖颈全部露出来。像一只认输的兽,像一具放弃抵抗的祭品。

      “你想杀我吗?”

      佘梦的瞳孔缩了一下。

      镇妄正过脸盯着佘梦妖化的脸,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你想杀我,我不会躲。这条命可以给你。但是佘梦……”

      他伸出手,轻轻扣住佘梦的后颈,把他的脸按到自己颈侧,掌心贴着大动脉。佘梦能感觉到那根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温热,鲜活。

      “如果你去碰其他人类,”镇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佘梦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佘梦的牙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就是血管。只要咬下去,只要咬下去……那些怨念,那些绝望,那些被当刀子使的冤屈,那些死在他面前的游妖的脸,全都涌上来。

      镇妄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颤。

      佘梦的牙陷进他的皮肤里。血渗出来,腥甜,温热。

      镇妄没动。

      佘梦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镇妄的锁骨上,顺着胸口往下淌。他的妖相在褪去,獠牙收回去,鳞片褪去,毛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一寸一寸地往回退。

      他松开镇妄的脖子,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你是人类。”佘梦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从头到尾,我们就做不到相互理解。”

      镇妄没说话。他靠在墙上,脖子上有一圈红印,还有两个浅浅的牙印,渗着血。他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佘梦。

      佘梦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顾问徽章。金色的,刻着双剑托眼的徽记,镇妄亲手别在他胸口的那一枚。他又拿起终端,屏幕已经碎了,裂成蛛网一样的纹路,但还亮着。屏幕上还是那份报告,“予以处决”三个字在裂纹下面模糊不清。

      他把徽章和终端放在桌上。

      “我不干了。”

      镇妄的睫毛颤了一下。

      佘梦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冰坨子。”

      镇妄没应。

      “你说的那些,守通道、保人间、杀妖。你觉得是对的,你就去做。但别让我看见。下一次,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拖鞋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砖上,凉得他脚趾蜷起来。他没回去捡。他就那么光着一只脚,穿着一只袖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走过长长的走廊。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张了张嘴,没敢说话。路过的同事侧身让开,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有不知所措。

      佘梦没看他们。他走出管理局的大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冷到骨头里。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橘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走到他脚边,蜷下来,把脑袋搭在他的脚背上。它没打呼噜,就那么安静地趴着,偶尔用尾巴扫一下他的小腿。

      过了很久,佘梦站起来。橘猫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佘梦说,“回家。”

      橘猫“喵”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一人一猫,走在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两条永远也分不开的线。

      佘梦回到农家乐的时候,正是饭口。院子里坐满了人,胡十一在台上唱歌,阿青在端盘子,燕娘在厨房里吼人。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橘猫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窗台,蜷在他常趴的那个位置,开始打呼噜。

      佘梦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没画完的图纸。萌妖园的草图、妖精厨房的设计图、梦境采摘园的效果图。他画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一笔都画得很认真,像在造一个世界。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金刚杵。凉凉的,贴着心口。

      他把图纸收好,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橘猫的呼噜声从窗台上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佘梦闭上眼。没有做梦。

      傍晚的时候,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不是推,是敲,很有礼貌,像怕惊动什么。

      佘梦没动。

      “老板。”是胡十一的声音,很轻,“吃饭了。”

      佘梦没动。

      门开了一条缝,胡十一探进半个脑袋。他看见佘梦趴在桌上的样子,没说话,走进来,把一碗面放在桌上。

      “阿青做的。说你中午就没吃。”

      佘梦没抬头。

      胡十一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着他。

      “我听说你把徽章扔了。”

      佘梦没动。

      “我听说你还把镇妄咬了。”

      佘梦的耳朵趴下来。

      胡十一叹了口气。“行吧,不想说就不说。面记得吃,凉了就坨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胡十一。”佘梦叫他,声音闷闷的。

      胡十一停下来。

      “如果有一天,通道开了,”佘梦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你会走吗?”

      胡十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带着一点苦的笑。

      “会。”他说,“但我会把针儿做的灯带走,把燕娘教的儿歌记住,把阿青骂我的那些话刻在骨头上。然后一辈子都不忘,这人间烂透了,可我不后悔来过一遭,是甜是苦,总归要自己尝尝。”

      他推门出去了。

      佘梦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面条已经坨了,汤也被吸干了,但上面的青菜还是绿的,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戳一下就会流出来。

      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蜷在他腿上,又开始打呼噜。佘梦低头看着那只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说,”他小声说,“他会不会来找我?”

      橘猫没回答,呼噜声更大了。

      佘梦把脸埋进橘猫的肚皮里,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他会的。”他自言自语,“他一定会来的。”

      窗外,天快黑了。萤火虫小妖们从窝里飞出来,在葡萄架下画出星星点点的光。星愿草在脚边发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地碎星星。胡十一的歌声从院子里飘过来,低哑的,慢慢的,像风吹过山谷。

      “虚空啊虚空,你是我的根。走再远,也记得回家的门。”

      佘梦趴在桌上,橘猫蜷在他腿上,一人一猫,听着那首歌,等着那个一定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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