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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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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向前绵延,我心怀畏惧,因为不知尽头何处。
很疲惫,但是没有发病,大脑还算运转正常,能接上他的话,能回忆起一些事情。
高中好像已经是久远的回忆,其实再数也才两年。他说班里女学霸和男学霸荡气回肠的情感八卦,说老师开的大小玩笑罗列成山,说那三年火过的游戏和动漫,说自习看到的晚霞,说高考的我们。
我附和着,其实我想到的高中是一片灰调的蓝色。
从窗往外看能看到海,能看到码头,双眼所见的所有房子屋子都是灰头土脸的,像我一样。
我记得一些冷眼,一些人。记得班里好像隐约有条食物链,最顶端是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成绩好、家世好、性格好,他们有自己的小团体,每天自然地说笑着,是别人挤破头也无法加入的。
最下面的么,是学习一般家世不好性格还孤僻的。没有谁欺负谁,只有仿佛苍蝇嗡鸣的议论,发生在任何有人的地方。说谁谁的父母出轨,说谁谁找了什么的对象,说谁谁在外面勾搭,说谁谁有精神病、抑郁症……
他们总能从一些很小的事情中织造出一张弥天的巨大阴影,三人成虎,越传越大,连老师都能在办公室里说上两句。
受到攻击的人无处可诉,只能把烂疮闷在心里,希望自己在沉默中爆发,实际上步步忍让,最终在沉默中倒下。
没有落到身上的拳脚棍棒,没有流血留疤,只有不大不小的恶作剧、似有似无的排挤、刻薄不屑的眼神、出自主观的疏远。
正常人都会对高中有所留恋。我不是正常人。我对高中没有留恋。
想大声地告诉他,他所经历的高中如此丰富多彩,与我的三年截然不同,想说大雨之后你所看到的有灿烂晚霞弯桥彩虹,我却只能看到暗色深巷满地泥坑。
但我什么也没说。
一路快到山顶,他也沉默了许多。
我承认这种沉默更让我放松,甚至感到痛快,我把自己的病抛之脑后,为这种沉默喝彩。
我不会告诉他,你说的那些我其实并不想听,我更喜欢沉默和陪伴,在我看来你的回忆像是一种炫耀和表演。
我知道这是扭曲的变形的想法,我知道这不光彩,是我已经变得低劣、阴暗,我以己度人,但是我已经成为这样,被笼子箱子锁住了困住了,一困困了很多年。
我已经长成了这个样子,无法改变了。
*
寺庙不大,香火很重。
殿前的院子里放着一个长形的香炉,粗粗细细长长短短的香插在里面,慢慢地燃,慢慢地烧,烧出来烟,带着香火的味道向四面八方漫,把此方所有的东西都浸在里面,日积月累,我有理有据地怀疑这个山头都要被这味道泡酥了。
我不觉得难闻,但他或许觉得味道太重了,脸色有些不是特别好。
这里人不多,我们进了殿门。
里面稍微有些暗,点了蜡烛,大佛在光暗的摇曳中垂着眉眼。我不知道直视佛像算不算是不礼貌的行为,很快把视线挪开了。
旁边的蒲团上坐着一个小沙弥,握着佛珠,嘴巴轻微开合,跟佛一样的慈眉善目。
我走到佛前的蒲团跪下,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要求什么呢?
求健康长寿,我神佛不救;求升官发财,我无官无财;求家庭和睦,我生父已去;求万事胜意,我心存死志。
于是最后什么也没求,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希望这寺庙香火旺盛,绵延百年。
是真的不想死,也是真的知道难逃一死。
死亡是我绕不过去的人生命题,恍然意识到我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挣扎已经逐渐冷却,我在一点点接受这个结果,以至在编排该如何谢幕。
他去求他的签,我说我自己在佛前呆一会。
也许是因为无人说话,只有木鱼的声音在响,我在侧面又找了个蒲团跪下,把眼睛合上。
这里很好,我把自己融进这片空间,像门外香炉里源源不断制造的烟一样,我渗入空气里,试图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有人来,带着自己的诉求和愿望,带着希望和绝望。
人总是这样,把无解的问题寄托于信仰、寄托于宗教,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些无法救治的腐烂根基,这一座佛像又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