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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南十字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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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48小时。
9月14日,星期六。悉尼西南区的帕纳马里亚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种满了桉树和蓝花楹。空气中弥漫着桉树特有的清香,远处偶尔传来笑翠鸟那酷似人类笑声的鸣叫——澳洲人把这叫做“丛林闹钟”,陈远后来把这叫做“催命铃”。
下午六点,住在乔治街34号的房东太太玛格丽特·怀特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她的厨台上摆着澳洲人标准的周六晚餐食材:几块厚切的西冷牛排、一袋土豆、一盒从当地超市买的混合沙拉——就是那种打开就能吃,吃完就后悔的玩意儿。
这位58岁的退休护士在这条街住了三十年,习惯把多余的房间租给国际学生。用她的话说:“既能赚点零花钱,又能听各国留学生讲八卦,比看《老友记》还精彩。”
二楼朝南的房间,22岁的林晓月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子里是一张精致的东方面孔,皮肤白皙,眼睛很大,但黑眼圈也很明显——不是因为学习,是因为焦虑。三天前,她刚刚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和她交往八个月的男友陈远分手。
为什么分手?因为这位东北大哥的大男子主义已经发展到了“你呼吸的频率都得我批准”的地步。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他最后发来的消息:“我们能不能再谈谈?我在楼下了。”
“让他上来吧。”她叹了口气,对房东太太说。
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句完整的话——也是她人生中最后悔的一句话。
陈远站在乔治街的拐角处,指间的香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烟灰掉在地上,他的理智也跟着掉在地上。
他1981年出生在辽宁沈阳的铁西区,那个被称为“东方鲁尔”的重工业区——简单来说,就是工厂多到连空气都是铁锈味的。父亲是沈阳重型机器厂的领导,母亲在副食品商店当售货员。他是厂区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听的是机器的轰鸣,看的是父辈们在车间里挥汗如雨。
2023年,19岁的陈远带着家里凑的二十万块钱,踏上了飞往悉尼的班机。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第一次看到大海——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晕机、晕船、晕一切交通工具。
落地的那一刻,南半球的冬天让他措手不及。七月的悉尼正值隆冬,但阳光依然刺眼。他穿着从沈阳带来的羽绒服,在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汗流浃背,像个行走的桑拿房。
最初的半年,他在北悉尼大学预科班读语言。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英语基础太差。
半年后,经过努力雅思合格的他申请到了北悉尼科技大学的商科——一个中国人扎堆的地方,老师和同学都说中文,毕业还能拿澳洲的文凭。这操作,简直是把“出国留学”玩成了“国内读大学海外分校”。
他开始在建筑工地打工。澳洲的夏天,四十度的高温下,他扛着石膏板爬上爬下,汗水滴在水泥地上瞬间蒸发。一小时十八澳币的现金收入,让他第一次尝到了赚钱的滋味,也让他迅速融入了一批同样来自中国的工友圈子。
在那里,东北人的豪爽和义气让他如鱼得水。下班后,一群人去唐人街吃火锅,喝酒,唱K。但也是在那个圈子里,他开始学会了一些不该学的东西——女人要听话,兄弟的面子不能丢,有什么事拳头解决。他还学会了一句俗语:“女人不听话就打。”
这句后来被证明是他人生中最大的flag。
林晓月和他是在一次华人聚会上认识的。她来自广州,比他小一岁,在北悉尼科技大学读会计。她温柔,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追了她三个月,每天收工后绕路去她打工的奶茶店,就为看她一眼——顺便喝一杯免费的珍珠奶茶。
在一起之后,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全部。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她为什么不回消息?她和那个男同学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周末要去图书馆不陪我?
东北男人的大男子主义在这段关系里越来越明显。他不让她穿短裙出门,不许她和异性单独吃饭,甚至翻看她的手机聊天记录。有两次,在喝醉之后,他动了手。
“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工友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女人不能惯,越惯越混蛋。你得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陈远深以为然。
他不知道的是,这段关系里,马上就没有“家”了。
三天前,林晓月在电话里提出了分手。
“我们不合适,陈远。你太极端了,我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阵砸东西的声音,接着是忙音。
这三天里,他发了上百条消息,打了无数个电话。她只回了一条:“别来找我了,我已经搬去朋友那里了。”
他不知道的是,她并没有搬走,只是不想见他。那个“朋友”其实是个男同学,叫张磊,和她同班,一直对她有好感——好感程度大概是“如果她单身,我愿意排队取号”那种。
这几天,她暂时借住在他租住的公寓里。是“借住”,不是“同居”。但陈远的脑子里,这两个词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等号。
14号下午,她终于松口告诉了他地址——乔治街34号,张磊的住处。
但她不知道,他正在经历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工地因为雨季停工,这周没有收入;房东催缴房租;信用卡账单又到期了。
他把最后一张银行卡里的钱取出来,买了一包烟、一打啤酒,和一个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把全新的厨房刀。
买刀的时候,店员还热情地问:“需要磨刀器吗?配套购买有折扣哦!”
他摇摇头,心想:不用,这刀只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