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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微风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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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混杂着草青气,夏秋交季独有的甜芳,毫不客气的将整个江南浸泡其中,润养人心。
桥上桥边,一两位温婉妇人臂挎花篮,串串茉莉,满街麝香。
余孜便是被吸引驻足的行人之一,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捏起一两个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摁上细铁丝,风卷发香穿襟。再浓厚的花溪也抹不平他眉间无意显露的落寞。白圆的茉莉花串屏息间完工。老板笑着同他摆手,好似熟识甚久。那轻飘飘的话语还没来得及传出去,便散落一地。
余孜及肩的长发用锦带随意扎起。一身墨缎大衣,衬得人格外清冷,甚至不尽人意。而他胸口别着的不知名白花倒是平添了几分人气。几尺锦带细看零碎绣着两三朵白茉莉,倒真真是个奇怪的人。
穿过条条纷繁街道,余孜轻车熟路走进一家花店。它坐落在民户中,选址随意,老板也更随意。每周开三次店,时间不定,日子不定。
“又来给夫人买花?”
木桌边胡子拉碴的男人打了个哈欠,抬眼看着余孜。那不修边幅的样貌,和这满屋精致娇艳的花儿格格不入。任谁知道他是店主都会大吃一惊。
“还是白玫茉莉?”
余孜微微颔首。店主勾起唇,动作利落干脆。
“你这小哑巴倒是深情,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夫人露过一面。要我说,不如换个。”
他无意的吐槽,却仿佛根根尖刺扎进余孜的心里,泛起细密的疼。
余孜勉强扯扯嘴角,双手接过花束。在无人看到的阴影中,紧握花柄,手指深陷其里。推门而出的背影也在白浓花丛中更显落寞。
余孜一如既往地抱着花,踏进羊肠小径里。他执着的在森林草木中穿梭着。任由露水打湿裤脚,任由青叶拍打肩膀。情绪犹如波涛巨浪,从四面八方一齐涌来。他退无可退,直至瞥见不远处小小的土包。
他仍旧沉默着,理干净衣袖抱着白花。短短三四米距离,六七步的路,却走的格外漫长。
余孜在墓前蹲下,用手细细揩掉落叶,把墓碑摸了又摸,把照片看了又看。眼泪就这么不争气落了下来。
“骗子。”长期不开口的声音嘶哑难听。
他不是哑巴,只是爱人离去后不愿再开口说话。她带走了他的一切,甚至情绪,知觉。自此余孜变得麻木,所见之处,满目荒芜。
淳白的花瓣脱落,飘飘忽忽。偶尔掠过几只飞鸟,绵长嘹亮的叫声在替他哀悼。
恍惚间,余孜又忆起那几年。抱着爱人,说要跨过岁月,挨过时间。
她固执的把阴郁自闭的他重新拉回阳光下,摁着他,让他见识世界的美好。
刘佑在他的生命里犹如昙花一现,短短三年,却足以灿烂一生。
余孜拿出口袋里的报告,上面印着“癌症晚期”。他将薄薄的纸张压在碑前。
“你甩不掉我。”
他笃定地说。
不知何时,风乍起,抚上他的肩头,腰际。
今年的秋天格外的冷。余孜坐在碑边,抱着花,靠着小小的土包,就像靠着他的爱人,格外的安心。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那么没有预兆的,那么安然的,睡了过去……
——
锦安镇的人都知道,秋商院儿里住了个哑巴。据说是个作家,搬过来这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写书。除此之外,每周都会去一次尤香花店。而且,只买白玫茉莉。
哑巴是个长头发,似男非女,倒是生了一副貌似潘安的好模样。不过哑巴似乎并不喜欢那头秀发,总有人看他拿着剪刀皱眉比划。
倒有邻居问他,“小哑巴,不喜欢还留着撒?”
哑巴洋洋洒洒几个大字“夫人喜欢。”
说来奇怪,住了这么多年,没有人见过这哑巴的夫人。有人说这哑巴是个疯子,也有人说这哑巴把他夫人关起来舍不得见人。
这年秋,哑巴去花店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出来两趟,看着也是日渐消瘦。琢磨着,是生了什么大病。镇上的人也便对他格外照顾。
没几个月,有人说在林子里看见了哑巴,抱着碑,死了。
去抬的人说,那哑巴的手把碑扣的死死的。原来哑巴从没有露过面的夫人,去世都有些年头喽。
丧事被尤香花店老板接手,办了个响当当的葬礼。众人细问才发现,这哑巴,是老板未完婚的姐夫。且呀,哑巴可不是真哑巴。
店主承着姐姐遗愿照顾他,明敲暗打那么多次,让他再寻一妻。没用啊,哑巴不听。
他头绑白绫守了好几天,亲自监工把他姐姐和姐夫埋在了一起。
光阴会将他们皮肉消融,骨骼揉合,余下一切的一切,终会随时间远去,融化土壤里。
次年春,林子里那小小的土包上生出两株藤蔓,绕着碑,肆意缠绕,扶风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