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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算你识相 母亲让我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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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让我别玩珠子了,抬头看看那个小孩。
我抬头看了一眼。
矮矮的,瘦瘦的,站在那儿像根豆芽菜似的。他正偷偷看我,被我发现后,赶紧低下头。
嘁。
母亲逗他:“彘儿,你想要谁做媳妇啊?”
我知道母亲在做什么。她跟我说过,那个小孩的娘想巴结我们家。让他选我,不过是走个过场。不管他选谁,母亲都会让他改口选我。
我百无聊赖地揪着珠子,等他选完拉倒。
可他迟迟不选。
我又抬起头。他正傻乎乎地看那些侍女,眼睛转来转去,就是定不下来。
笨死了。
我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看什么看,不选我你想选谁?
他被我瞪得一哆嗦,然后,指向了我说:“如果娶到阿娇做媳妇,我就造最漂亮的房子给她住。”
母亲笑了,满屋子的人都笑了。我撇撇嘴,想笑又不屑笑得太明显。
算他识相。
母亲问他:“彘儿,以后要对阿娇好,好不好?”
他点头,傻乎乎的。
我低下头,继续揪我的珠子。这事就算定下了。
后来母亲逢人便说,那句“金屋藏娇”的玩笑话,是他编出来逗我的。可我知道,那天他指向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好像不是被逼的。
但也无所谓了。反正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结果都一样。
我是陈阿娇,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建元前元七年,长安未央宫。
七岁的刘彘跪坐在宣室殿侧的廊庑下,看着庭中那株梅树投下的碎影。母亲王美人今日又被父皇召去了,自她用了些“法子”重获恩宠后,这样的召见渐渐多了起来。
可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前些年母亲独自对烛垂泪的夜晚,是宫人窃语中“再醮之妇”的鄙夷,是兄长们骑马射箭时,他只能躲在殿角默诵《诗》《书》的孤寂。
刘荣为太子,他荣获胶东王。这个一个不高不低的封号,一个不痛不痒的身份。
“彘儿!”
一道明丽如裂帛的嗓音劈开沉闷的空气。刘彘倏然抬头,只见廊柱那头转出一抹茜红身影。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女童,梳着双鬟,鬓边压着两枚金灿灿的蝶簪,身上的曲裾深衣用锦线绣满云纹,每走一步,裙摆便漾开粼粼的光。但都不如她脸上的表情生动。
她身后跟着四五名宫婢,皆垂首疾步,神情恭谨中透着一丝惶然。
刘彻喜欢她。她是馆陶公主刘嫖的独女,他的表姊,陈阿娇。
“不许苦着脸,谁让你不痛快的,告诉我。”阿娇已走到他面前,下巴微扬,目光如小鹿般在他周身扫了一圈,她的关心永远带着自己的姿态。
话音落地,周遭宫人皆屏息。刘彻耳根一热,却不知为何,心里那潭死水竟被她这句话搅起涟漪。他起身,规规矩矩作揖:“有阿娇姊姊在,无人欺负我。”
阿娇哼了一声,忽然伸手扯了扯他腰间的玉佩,“这玉质不好,我宫里有一匣子比这通透的,明日送你。”
动作蛮横,语气骄纵。可刘彻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竟觉得那跋扈里透着一股鲜活气。像御苑里扑腾的雏雀,不管不顾,却生机勃勃。他自幼见惯了宫人小心翼翼的脸,母亲蹙眉算计的眼,何曾见过这样明目张胆的“任性”?
“好。”他听见自己轻声应道。
此时已入冬末,但梅花仍然屹立,一股香气飘来,引来少女的注意。
阿娇平时都是别人哄着她,偏偏刘彻这个小表弟,跟个闷葫芦,呆呆的,跟小时候一样。她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她不说话他就站着,从不主动凑上来。
她眼睛一转,手指向庭中一株初绽的白梅:“我要那枝最高的,你去折给我。”
一名宫婢连忙上前:“翁主,让奴……”
“我要他去。”阿娇打断,目光灼灼盯着刘彻。
刘彻沉默一瞬,走向那株梅树。他身形尚小,踮脚伸手,指尖勉强触到花枝。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昨日习箭时留下的淤青。他咬牙一拽,枝条断裂,几瓣白梅簌簌落在他肩头。
他拿着花枝走回来,递到她面前。却见阿娇正盯着他不接花,反而眉头拧得紧紧的。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自己练箭时碰的。”
“笨呐~”阿娇吐出的话像撒娇却也有点嫌弃,可嫌弃底下又压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金线芍药的绢帕,胡乱塞进他手里,“擦擦汗。知道吗?你早是我的人了,没有人可以让你受伤,你自己都不可以!”
那帕子带着淡淡的甜香,像春日里酿坏的蜜。
刘彘握着它,忽然想起母亲昨夜的低语:“馆陶公主是陛下最亲的姊姊,窦太后的心头肉。她若肯助你,东宫之位未必不可期。”
他抬眼,望向廊庑深处。那里正立着一位华服妇人,三十余岁,眉目与阿娇有七分相似,只是眼中淬着精光,此刻正含笑望着他与阿娇,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馆陶公主刘嫖。
刘彘知道,这位姑姑是除窦太后外,宫中势力最盛的公主。她曾想将阿娇许给太子刘荣,却被栗姬冷言回绝。前几年转向母亲王美人,不过是一场交易:她助他得储君之位,他将阿娇捧上皇后之座。
可这一刻,看着阿娇踮脚将他发间的落梅拂去,腮帮子鼓鼓地说“你头发都乱了”,刘彻心里那点算计忽然模糊起来。
他想,若是真能娶她,似乎也不坏。
至少在这偌大冰冷的未央宫里,有一个人会毫不掩饰地对他生气、对他笑、对他颐指气使,却又在他狼狈时塞过来一方香帕。
不,等他当了皇帝。何必要什么未央宫,要把世上最好的给她。
“阿娇。”他忽然开口。
“嗯?”
“若我将来建一座金屋子,把你藏进去,你可愿意?”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这是幼时的玩笑话,却此时又翻出来。这并非母亲教的言辞,亦非姑姑暗示的许诺,而是心底某处悄然破土而出的、笨拙的真心。
阿娇眨眨眼,忽然“噗嗤”笑出声:“还说呢,那我当真了!金屋子?那得有多大呀!我要里面堆满珊瑚树、夜明珠,还要养一百只白鹦鹉!”
“好。”刘彘也笑了,眼底映着茜红衣衫的少女,像映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廊庑深处,刘嫖缓缓敛了笑意,转身对身侧的心腹低语:“这孩子心思深,却对阿娇有几分真心。这就够了。有这几分真心垫着,日后即便色衰爱弛,总还能顾念些许旧情。”
她望向庭中那对小儿女,目光渐沉。
她这一生,经营算计,攀附权势,为的便是将女儿托举到万人之上的位置。她以为那是通天梯,却未曾想,那或许也是一道悬在女儿颈间的白绫。
只是此时的长安城,寒尽春生。
白梅树下,未来的汉武帝悄悄握紧了手中那方芍药帕。
而未来的陈皇后,正指着远处一只飞过的翠鸟,要他射下来给她瞧。
风吹过廊庑,将童言稚语送往深宫重阙。
谁也不知道,许多年后,当长门宫的青苔爬满阶前时,刘彻会在一片寂寂月色中,忽然想起这个午后。
想起她骄纵的眉眼,想起她塞过来的帕子,想起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后来困住两人一生的诺言。
金屋藏娇,原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