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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绡   正院的 ...

  •   正院的大丫鬟里,锦桐最注意的是红绡。

      这注意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不由自主。就像走在路上,看见一朵开得太艳的花,总要忍不住多看两眼。

      红绡是大小姐沈云曦身边的贴身丫鬟。大小姐常来正院陪老太太说话,红绡也就跟着常来。次数多了,正院上下都认得她,连门上的婆子见了她都要让三分——不是让丫鬟,是让她身后那位大小姐的脸面。

      红绡长得好看。

      是真的好看。柳眉杏眼,樱桃小口,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走起路来袅袅婷婷,腰肢软得跟柳条似的,风一吹就要折。她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是个画里的人。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出挑。

      锦桐第一次见红绡,是在一个春天的午后。阳光从廊檐上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红绡站在那碎金子里,正低头理着袖子。她穿一件水红色的褙子,是那种很正的红,一般人压不住,穿在她身上却刚刚好,衬得脸越发白,唇越发红。

      锦桐端着茶盘从她身边过,脚步顿了顿。

      红绡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东西似的看一眼,然后移开了。锦桐却觉得,那一眼把自己从头到脚量了一遍,量完了,心里有了数,就不必再看了。

      后来锦桐才知道,那是红绡看人的习惯——先打量,再估量,最后决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你。

      她来正院的时候,那些小丫鬟们都偷偷看她。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是爱看好看东西的年纪,见了红绡就跟见了画儿似的,眼睛都挪不开。红绡也知道别人看她,就微微扬着下巴,眼睛往上看,谁也不理。那姿态不是傲,是知道自己好看,所以端着。

      翡翠她们几个大的,对红绡客客气气的。见面叫一声“红绡姐姐”,有事说事,没事就各忙各的。但锦桐看得出来,那客气里有距离,像隔着层什么东西,不远不近,刚好够不着。

      锦桐在正院的日子不长,从浆洗房调上来也就两个月。老太太身边的活计比浆洗房轻省多了,不用成天泡在冷水里搓衣裳,手上裂的口子慢慢都长好了。但她还是不太说话,干活的时候干活,闲下来就站在角落里,看,听。

      看人怎么说话,听人怎么办事。

      她爹娘死得早,卖进府里的时候才七岁,能在府里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多看、多听、少说话。

      那天,红绡又跟着大小姐来了。

      大小姐沈云曦在里面陪老太太说话,隐隐约约能听见笑声,还有老太太那口有点漏风的官话,说一句,顿一顿,像是在想词儿。

      红绡在外头廊下坐着。

      正院里头的丫鬟都有活干,翡翠在里头伺候茶水,春燕在库房对账,金盏去大厨房领点心。就红绡一个人闲在那儿,坐在廊下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绞着手帕。那帕子是湖色的,角上绣着一枝红梅,在她指间绞过来,绞过去,绞成一朵花,又散开,再绞成一朵花。

      锦桐端茶出来。

      茶是给门上的婆子们的,老太太和大小姐说话的时候,外头的人不能进去打扰,就在门房里等着。锦桐端着一托盘茶,从廊下经过。

      “哎,你。”

      锦桐停下来。

      红绡看着她,下巴还是微微扬着,眼睛却往下看,像看一个比自己矮的人。

      “红绡姐姐。”

      红绡上下打量她一眼。这一眼和春天那一眼不一样,更仔细,更慢,从额头看到下巴,从肩膀看到脚尖,像是在估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你是新来的?”

      “是。”

      “叫什么?”

      “锦桐。”

      红绡皱了皱眉,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锦桐?这名儿真怪。谁起的?”

      “老太太起的。”

      红绡挑了挑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锦桐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个浆洗房上来的丫头,也配老太太给起名?但她没说出口,只是问:“哪儿来的?”

      “浆洗房调上来的。”

      红绡这回真的挑了挑眉,那两条柳叶似的眉毛弯起来,眼睛里有了点意思:“浆洗房的?那你怎么会调上来?”

      锦桐想了想,说:“老太太开恩。”

      红绡笑了一声。

      那笑声有点尖,像指甲划过绢布,听着让人不太舒服。

      “老太太开恩?”她把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眼睛眯起来,“老太太可不轻易开恩。说吧,你有什么本事?”

      锦桐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点子。正院的地天天扫,不知道哪儿沾的。

      “没什么本事,就是会认几个字,会算账。”

      红绡愣了一下。

      锦桐抬起头,正好看见红绡脸上那点来不及收回去的惊讶。那惊讶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锦桐看见了。

      红绡又打量她一眼,这回眼神有点不一样了,像是重新估她的价。

      “会算账?”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往左右看了看。廊下没人,门房那边门关着,翡翠她们都在里头。她从栏杆上滑下来,往锦桐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那你帮我看看,这个月月钱是不是少了?”

      锦桐犹豫了一下。

      红绡已经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小本子,塞到她手里。

      “看看,我总觉得不对,但算不出来。”

      那本子不大,巴掌见方,外头包着一层蓝布,边角都磨毛了。锦桐接过来,翻开。

      里头记得乱七八糟的。

      不是字难看,红绡的字写得不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是记法乱。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没有日期,没有分类,想起一笔记一笔。月钱、赏钱、买胭脂水粉的钱、托人带东西的钱、给小姐买零嘴垫的钱、帮同屋姐妹捎东西的钱——全都混在一处,翻两页就不知道翻到哪儿了。

      锦桐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行说:“这儿,买胭脂花了二百文,但你记了两次。”

      红绡凑过来看。

      两个人挨得很近,锦桐能闻见她身上有股香,不是普通的皂角味,是脂粉香,细细的,幽幽的,像远远飘过来的桂花香。那香和她平时闻的不一样,浆洗房只有皂角和碱水的气味,正院有茶香、点心香、老太太屋里常年熏的檀香,但都没有这种香。

      红绡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还真是。”

      她咬着嘴唇,把那行字看了又看,手指点在纸上,指甲染着淡红的蔻丹,衬着白纸,很好看。

      “我说怎么对不上。”她把账本收回去,叠好,塞回袖子里,拍了拍,像是怕它再跑出来似的。

      然后她看着锦桐,忽然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打量估量的笑,是真的笑,眉眼都弯起来,眼睛里有了点光。

      “行啊,有点本事。”

      锦桐没说话。

      红绡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感觉到。

      “我记住你了,锦桐。”

      说完,她转身走了。水红色的褙子在廊下晃了晃,拐过角门,不见了。

      锦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发毛。

      那“记住你了”四个字,听着像是好话,可她又觉得不那么简单。在府里待了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了。有些人说好话是真的好,有些人说好话是另有用意。红绡是哪一种,她还拿不准。

      那天晚上,锦桐在屋里整理老太太的衣裳。老太太年纪大了,衣裳要轻要软,不能有半点硌人的地方。她把每件衣裳都翻过来,用手指摸着针脚,有硬的地方就用牙轻轻咬一咬,咬软了再叠好。

      翡翠忽然来找她。

      翡翠是大丫鬟里头的头一份,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五年了,说话办事都比别人老道。她进屋来,关上门,往锦桐跟前一坐,开门见山。

      “红绡找你干嘛?”

      锦桐愣了一下,手里的衣裳停住了。

      “没什么,就是问了问我叫什么。”

      翡翠看着她,眼神有点深。那眼神锦桐熟悉,是在掂量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她跟你说了什么?”

      锦桐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让我帮她看账本。”

      翡翠挑了挑眉,没再问别的,只是说:“以后离她远点。”

      锦桐点点头。

      翡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锦桐,”她说,“这府里,谁都有谁的活法。红绡有红绡的活法,咱们有咱们的。她的路和咱们的路不是一条,走太近,没好处。”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锦桐坐在那儿,手里的衣裳忘了叠。

      翡翠走了之后,锦桐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屋里黑,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模模糊糊的。隔壁屋有动静,是秋纹起夜,窸窸窣窣的,然后又是安静。

      她睁着眼睛看帐子顶,想着翡翠的话。

      离她远点。

      为什么?

      红绡是大小姐身边的人,大小姐是老太太的心头肉,红绡自然也跟着沾光。她来找自己帮忙,不过是因为自己会算账。这有什么呢?

      但她知道,翡翠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

      在这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红绡有红绡的算盘。她是大小姐身边的红人,出门有人让路,说话有人捧着。可她为什么还要自己记月钱?那点钱,在大小姐跟前讨个赏就回来了,何必自己算来算去?

      翡翠有翡翠的算盘。她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五年,稳稳当当,从不犯错。她让锦桐离红绡远点,是为锦桐好,还是怕锦桐和红绡走太近,坏了正院的什么规矩?

      还有大小姐。她常来正院陪老太太,是真的孝顺,还是另有所图?老太太年纪大了,说话都不太利索了,可她每次来,老太太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她呢?

      她也有她的算盘。

      她的算盘很简单:活着,好好活着,活到能自己做主的那一天。

      她今年十五,再过三年就十八了。府里的规矩,丫鬟到了十八就可以放出去,要么配人,要么自己谋生。她娘卖她的时候她才七岁,但有些话她记得。她娘说,女人这辈子,最要紧的是自己能做主。做不了主,就得看人脸色过活。

      她不想看人脸色过活。

      可在这府里,谁能不看人脸色呢?老太太不用看人脸色,可她说话都不利索了。大小姐不用看人脸色,可她得看老太太的脸色。红绡不用看普通人的脸色,可她得看大小姐的脸色。

      她呢?她得看所有人的脸色。

      所以她得算。

      算自己的账,也算别人的账。

      算自己的路,也算别人的路。

      红绡来找她,是好事还是坏事,她现在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她知道:红绡记住她了。

      被记住,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坏事。在府里,被记住意味着你不再是那个站在角落里没人注意的小丫鬟了。被记住,就有人会看着你,想着你,用得上你,或者提防你。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月光暗下去了,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做的活计,想着翡翠的话,想着红绡那句“我记住你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红绡给她看账本的时候,翻到某一页,她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但锦桐看见了。

      那一页上记着一笔钱,数目不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像一朵花,又像一个字。

      那记号,锦桐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呢?

      她想不起来了。

      屋外不知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大概是猫。府里养着几只猫,专门抓耗子的,夜里常听见它们跑动的声音。

      锦桐闭上眼睛。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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