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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头 锦桐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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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桐跟在翡翠身后,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从浆洗房到正院,要穿过大半个侯府。她平日活动的范围,不过是后罩房那一亩三分地,连二门都很少出。此刻走在游廊里,看着两边陌生的院落、陌生的花草、陌生的丫鬟婆子,她只觉得眼花缭乱,脚下却不敢慢半步。
翡翠走得快,步子又轻,裙摆几乎不动,一看就是在大户人家调教多年的。锦桐努力跟上,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老太太为什么要见她?
她把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想了一遍,没想出什么出格的事。唯一能跟正院扯上关系的,就是那件褙子。可那件事已经过去十来天了,孙嬷嬷对她客气了,红菱不使唤她了,大家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但也仅此而已。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看来,远没有过去。
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青砖墁地,正中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院子正北是一座五间宽的大正房,飞檐翘角,门窗都雕着花。廊下站着两个小丫鬟,穿着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见了翡翠就笑:“翡翠姐姐回来了。”
翡翠点点头,带着锦桐上了台阶,在正屋门口停下。
“等着。”
锦桐就站在门口等着。
屋里隐约传来说话声。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老太太。还有一个年轻些的,语气里带着笑,但听着有几分假,应该是哪位太太。锦桐不敢细听,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的鞋是前年做的,已经洗得发白,鞋帮子磨出了毛边。站在正院这朱红色的门槛前,显得格外寒酸。
屋里忽然传出一阵笑声,然后脚步声响起,门帘掀开,出来两个人。
锦桐余光扫了一眼,连忙把头垂得更低。
走在前头的是大太太,穿着绛紫色绣缠枝纹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只浮在皮上,眼睛里冷冷的。跟在她身后的是二太太,穿得素净些,宝蓝色褙子,银簪子,笑得比大太太真切,但眼底也有几分打量。
两人从锦桐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
锦桐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两把小刷子,从上到下刷了一遍。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走吧。”大太太的声音。
脚步声远了。
锦桐悄悄松了口气。
“进来吧。”翡翠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锦桐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一水的紫檀木家具,擦得锃亮,隐隐泛着光泽。正中的榻上铺着秋香色引枕,榻前摆着脚踏,脚踏上放着一只铜手炉。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两边是泥金对联,写的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条案上摆着花瓶、帽筒、自鸣钟,都是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榻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锦桐不敢细看,快走两步,跪下磕头:“给老太太请安。”
“起来吧。”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
锦桐站起来,垂手站着,眼睛看着自己脚尖前面三尺远的地面。
“抬起头来,让老婆子瞧瞧。”
锦桐抬起头。
老太太比她想象的要老一些,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深浅。她穿着酱色绣福纹的褙子,领口别着一枚赤金的长命锁,手里捏着一串檀香木的佛珠,珠子被捻得油光水滑。
老太太打量着她,她也飞快地扫了老太太一眼,又垂下眼。
“你就是浆洗房那个会算账的丫头?”老太太问。
“是。”
“多大了?”
“回老太太,奴婢十五了。”
“哪里人?”
“河间府人。”
“家里还有谁?”
锦桐顿了顿:“没了。前几年闹灾,爹娘都没了。奴婢被人牙子卖到京城,七年前进府当差。”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件褙子的事,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锦桐心里一紧。果然是问这个。
她想了想,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怎么说去库房领衣裳,怎么发现那件褙子不见了,怎么翻账本,怎么发现登记的日子对不上,怎么问守库房的婆子,怎么顺着线索找到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子——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只是隐去了周嬷嬷那一段,只说自己是偶然发现的。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锦桐听在耳朵里,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下。
“是个聪明的。”老太太说,“那账本,你真看得懂?”
“认得几个字,会算几个数。”
“谁教的?”
锦桐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把周嬷嬷供出来,但又不敢在老太太面前说谎。老太太那双眼睛太亮了,像是什么都看得穿。
“小时候,村里有个老先生,奴婢给他送过几年茶水,他教奴婢认了几个字。”她说。
这是真的。她确实给村里的私塾先生送过茶水,也确实跟着认了几个字。只不过那时候年纪小,认的字不多,后来多半都忘了。现在的本事,是周嬷嬷教的。
但这话不能说。
老太太没追问,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琢磨不透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开口,却不是对锦桐说的,是对翡翠说的:“这丫头瞧着倒还齐整,也机灵。让她在正院待几天,你带带她。”
翡翠应了一声:“是。”
锦桐愣住了。
待几天?带带她?
这是什么意思?
翡翠在旁边提醒她:“还不谢恩?”
锦桐回过神来,连忙跪下磕头:“谢老太□□典。”
出了正院,锦桐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跟在翡翠身后,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却像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太太为什么要把她留在正院?
她只是个粗使丫鬟,连老太太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就算那件褙子的事她出了点力,那也是分内的事,当不得这样的赏。
不对。
锦桐摇了摇头。
这不是赏。
老太太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在打量一件东西,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用,该放在什么地方用。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正院是什么地方?是整个侯府的中心。能在正院当差的,要么是老太太的心腹,要么是家生子,要么是有背景的。她算什么?一个外头买来的粗使丫头,没根基,没靠山,连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去了正院,她算什么?
翡翠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不想去正院?”
锦桐吓了一跳,连忙说:“不是,奴婢……奴婢是怕自己笨,做不好差事,给老太太丢脸。”
翡翠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倒是知道怕。”她说,“怕就好。正院不比别处,一步走错,不光是你自己,连带着你身边的人都要吃挂落。”
锦桐心里一凛,低下头:“奴婢记住了。”
翡翠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锦桐跟在后面,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知道,翡翠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敲打她。正院不是好待的地方,那里的人,个个都比她精明,个个都比她有来头。她去了,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谁想切一刀都能切一刀。
可她有的选吗?
没有。
老太太发了话,她只有磕头谢恩的份。
浆洗房里,孙嬷嬷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见锦桐回来,眼睛一眯。
“哟,回来了?”她慢悠悠地说,“老太太那边可还好?”
锦桐知道她是在打听消息,便如实说了:“老太太问了奴婢几句话,就让奴婢回来了。”
“就问了话?”孙嬷嬷不信,“没别的?”
锦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老太太让奴婢……从明儿个起,去正院当差。”
孙嬷嬷愣住了。
旁边几个丫头也愣住了,手里的活都停了,齐刷刷地看向锦桐。
孙嬷嬷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那可真是……恭喜你了。正院是好地方,去了好好当差,别给咱们浆洗房丢人。”
锦桐看着她那笑,只觉得比哭还难看。
“嬷嬷放心,奴婢记着嬷嬷的教导,不会给浆洗房丢人的。”
孙嬷嬷听了这话,脸色好看了些,摆摆手:“去吧去吧,收拾收拾东西,明儿一早过去。”
锦桐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屋子,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这间屋子她住了一年多,又小又暗,冬天冷夏天热,可这会儿看着,竟有些不舍。
她站起身,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旧鞋,一个缺了口的木梳,还有周嬷嬷给她的那本旧账本。
她拿起那本账本,翻了翻,心里忽然有些酸。
周嬷嬷要是知道她被调到正院,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正院里都是什么人?大丫鬟们穿金戴银,比外头的小姐还体面;二等丫鬟们也是绸衫缎裙,走路都带着风。她一个浆洗房出来的粗使丫头,穿得破破烂烂的,往那儿一站,就是个笑话。
可她没有别的衣裳。
锦桐把东西包好,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她想去找周嬷嬷。
周嬷嬷住的地方离浆洗房不远,是后罩房角落里的一间小屋。锦桐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呀?”周嬷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嬷嬷,是我。”
门开了,周嬷嬷站在门口,见是她,有些意外:“怎么这时候来了?”
锦桐看着她,鼻子忽然有些酸。
“嬷嬷,我……我要去正院了。”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把她拉进屋,关上门。
“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问,“老太太怎么忽然要你去正院?”
锦桐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周嬷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好事。”她说,“正院是个好地方,去了能见世面,能学本事,将来说不定还能有个好出路。”
锦桐看着她:“嬷嬷,我害怕。”
周嬷嬷握住她的手。周嬷嬷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和。
“怕什么?”她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去了正院,好好当差,少说话,多做事,多看,多听,别得罪人,也别让人欺负了去。”
锦桐点点头。
周嬷嬷又说:“正院里的人,个个都有来头,你去了,别想着跟谁攀交情,也别想着靠谁。你唯一能靠的,就是你自己。你把自己的差事做好了,谁也挑不出你的理。”
锦桐又点点头。
周嬷嬷看着她,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去吧。”她说,“好好活着。”
锦桐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嬷嬷还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锦桐忽然想哭。
但她没哭。
她转过身,往浆洗房走去。
明天,她就要去正院了。
那里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福是祸,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她得一个人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