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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要是父王哪天让你杀了我呢? 我在花树下 ...

  •   我在花树下许愿,一愿树叶不泛黄,二愿花朵不凋谢,三愿你我无分离。
      ——楔子
      1
      南麗先祖作证,我是个坏孩子。
      年仅三岁,我就会拿母后王冠上的宝石在太阳下烧蚂蚁了。
      到了五岁,我在父王赐给新纳侧妃的茶盏中放了一只死老鼠。
      至于八岁,我骗王兄去后花园爬树掏蜂窝蜇了满头包。
      我,臭名昭著;我,恶名远扬。
      我,无人不知;我,无人不晓。
      我就是大名鼎鼎的筠心公主。
      2
      “公主,奴永远忠诚于您,保护您,尊重您,听命于您!”
      跪在我面前台阶上的这个男人名叫翦烛,是我那亲爱的父王从十万南麗士兵中专门挑选出来的美其名曰专门伺候我的侍从。
      说是伺候,可到底是伺候还是看管谁又说得清呢?毕竟我前两天才把建议我和亲天朝的那位大祭司偷偷推下了楼梯,哦对,就是现在这个男人跪的这条楼梯。
      “抬起头来。”我从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他的身前,想看清楚他的脸。
      他戴着硕大的红色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低垂着头,听到我的话,他的头甚至更低了,只有斗笠边沿银色坠子轻晃暴露了他的内心。
      我觉得有趣,声音扬了扬,“没听到吗?!”
      他终于是有了动作,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直直的,较之方才头抬高了些,露出干净的下颌和精致的脸。
      那的确是很好看的一张脸。
      我这么想着,不由得便犯了老毛病,脑子里心里都开始冒坏水儿,想着戏他一戏。
      打定了主意,我在他面前站定,问道,“百分之百忠诚于我?”
      他默然垂首,纵然是跪着,竟然半身也长得几乎与我齐平,这巨大的身高差不仅让我在气势上没有能压他一头的快感,还显得他更加不卑不亢起来。
      我有些不爽,“就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只听我的命令?”
      “谨遵公主之令。”他答。
      “我父王让你来保护我,他的话你要听;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的话你也要听。”我话锋一转,“那要是我父王和我的命令冲突了,你听谁的?”
      “听您的。”没有一丝犹豫,“听公主殿下您的。”
      “让你干坏事你也干,让你杀人你也杀?”我看着他抿紧的唇线,“要是父王哪天让你杀了我呢?”
      “不敢!”这两字脱口而出显得有些慌张,但只一瞬,他又恢复了那个沉默的样子,“赴汤蹈火,奴,万死不辞。”
      3
      南麗国小,四季如春。
      作为我十四岁生日礼物的翦烛陪伴我已经足足两个年头。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我几乎回忆不起来他和我说过什么话,只能对着面前的草坪不住地发呆。
      公主府的前院有很大一片空地,一年前我让翦烛播撒花籽种了四色花朵,如今遍地盛放,香气扑鼻。
      公主府的后院是一方宽阔池塘,池塘里的睡莲养得极好,叶盘似桌,大且□□,每每我盘腿坐在上面嗑瓜子,翦烛就负手立在池塘边。
      公主府的条案,公主府的屋顶,公主府的花树,一切的一切美好,都在十六岁的冬日消散。
      4
      那一天,父王急匆匆地喊我去前朝,一同去的,还有我那个幼时跌落树下被蜜蜂咬了满头包的王兄。
      我和王兄并排站在大殿上,鎏金的殿宇,大祭司和力士们分列两旁,他们打量着我们兄妹,那眼神仿佛是在打量着两件货物。
      而那时不时闯入耳中的窃窃私语,让我更加感觉像是到了农贸市场。
      集市小商小贩问买问卖,大殿上祭司力士来回商量。他们说前线打了败仗,是该交出个质子,还是和亲的姑娘。
      父王的表情十分沮丧,他说,一舍不得唯一的儿子,二舍不得我这个姑娘。
      戏台已然搭好,只待大唱特唱。
      率先登台的是大祭司,作为世子党的领头羊,我王兄坚定的拥趸者,兼之与我有旧仇宿怨,自然说话不会好听。
      大祭司上前抚胸施礼道,“世子乃南麗唯一命脉未来储君,自然不能入天朝为质。”
      果然不甚好听,我暗暗磨牙,老头子,上次还是给你摔轻了,我就应该先推你下楼,再砸个大石头!
      “什么叫唯一命脉啊,合着女的就不算人了?”我走上前去,将脸凑近到大祭司那干瘪如同话梅一般的脸前,“老东西你活得不耐烦了?!”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效果,激怒我这件事情让大祭司原本干瘪的脸蛋上竟然泛起了些许色彩,他清清嗓子,倚老卖老地说,“南麗立国三百年,也曾有宗室子入天朝为质的实例,但天朝上邦,贵族女子皆是眼高于顶,质子被磋磨致死十之有六,其余二三不仅做不成两国之好,要么退回死在途中,要么困居一室直至终老也是有的。”
      这些话语掷地有声,父王掩面居于上位,沉默,已然代表了最好的回答。
      只待有人再添一把火。
      众人拾柴火焰高,递柴添火的人是里奥力士,作为南麗国的大将军,他挥着手里的鲨齿棒子声如洪钟地说,“请大王割爱!”
      我知道,他有个小女儿,喜欢侍弄花草,早些年间还曾入宫与我做过一段时间的玩伴,但因我做的蜜蜂事件险些导致王兄毁容,她便不再进宫了。
      起初我还以为是父王误会因她的花草引来蜜蜂害了王兄使她遭了训斥所以不来了,以至于这些年我心底暗暗对她十分愧疚;如今细想,她入宫时每每与我惊叹王兄的骑术与风姿,想来里奥力士是早就有心将她送入宫中做世子妃的。
      大祭司说了那么多昏话,唯有一句是对的,若是王室不出人,那便是从宗室大臣的手底下挑。除了我,满朝满室合乎年龄的便是里奥力士的小女儿。究竟是送去千里之外和亲生死未卜?还是留下来做个安稳的世子妃将来更是做王后?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选哪个。
      里奥力士是鲁莽,又不是傻。
      话垫到这里,戏台已垒得比天高,还有什么继续讨论的必要?
      这些大人真是有意思,明明自己心里已然有了答案,还非要做出一副开明大度的样子,美其名曰,让你选择,给你自由。却最后你一言,我一语,将人套在框架里,压在道义下,做出自我牺牲的形状。他们才一边拭泪装作不忍,一边达到目的心满意足。
      这样的形式主义,真叫人厌烦。
      5
      气候温和的南麗在今春下了一场雪。
      我裹着被子将脑袋靠在窗棂上看着窗外喃喃,“花都冻死了。”
      有黑影在窗前显现,少顷,一张油纸包裹的糖油粑粑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焦黄玲珑的糖油粑粑,甜软绵糯,开包时候还冒出腾腾的热气,我用双手捧着,一边捂手一边吃。
      “你从哪里变出来的?”咬一口,红豆沙混合着红糖从糯米馅里流淌出来,“还是热的。”
      “一直用内力温着。”他说,“早上去集市上买的,您,您尚在休憩,并没……并没耽误伺候。”
      这样大的雪,清晨第一笼蒸屉蒸出的第一块糯米,来回途中,他一定很冷吧?
      我一边吃,一边怒道,“谁说没耽误?本公主睡觉的时候最需要有人看护,你竟敢擅离职守?!”
      “奴有罪!”单膝跪地的声音,带着雪花飞扬,他出现在窗外,红黑的劲装,银色的流苏,是绝对的臣服状态。
      我“嘁”了一声,将吃剩的糖油粑粑朝他扔过去,打到了他头上的斗笠,发出哗楞楞的声响,“赏你了。”
      糖油粑粑受到撞击,弹射到落雪的地面,下一刻,已然不见。
      随之不见的还有原本跪地的那个身影,而我的眼前却多了一杯茶,红茶,茶香沉淀,热气氤氲,我端起来抿了一口,不烫,是正正好好的温度。
      6
      自从大祭司提出和亲的建议之后,整个南麗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中。
      真奇怪,我难道是什么魔童灾星,前朝后宫自上而下都巴不得赶紧把我嫁出去,最好送得越远越好?
      这种喜气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原本说好缝制三个月的嫁衣竟然一个月就被织婆们缝完了,嬢孃们通知我去试穿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她们徐娘半老逢第二春了这么高兴。
      蓝色的嫁衣,灯笼袖口都用金线绣了大朵大朵的山茶花,作为南麗的国花,我一向觉得它看上去有些小气,我喜欢映山红,等到了时节,漫山遍野的映山红火一样地开满山头,激情热烈,那才是顶顶好看。
      纯银打造的金乌环套在脖颈上,沉甸甸,像是犯人的枷锁。可我不能嫌弃它,那是南麗的象征,太阳神鸟。
      纯银打造的蝴蝶徽章挂在膝盖前,动辄费力,举步维艰。我想起父王早年间练兵,会让士兵们腿上绑着铅块沙袋跑步拉练,原来是这种滋味。
      最后,是硕大的,几乎要压断脖颈的头冠。
      万花闹蛾冠,花朵与蝴蝶簇拥着太阳的纹路,哗啦啦,刷拉拉,震得人耳朵聋。
      这头冠压得我歪七扭八龇牙咧嘴,服侍我穿衣的嬢孃们赞不绝口称我是天上仅有地上无的美人儿。
      确实,我快无了。
      这一身的沉甸甸压得我呼吸困难,头晕眼花,我看向不远处的房檐,对他做着口型,“我美吗?”
      他摇摇头,“不好看。”
      7
      南麗国土虽小,却有雪山有温泉,还有湿润的空气和璀璨的星空。
      我在屋脊上坠了一条绳子,天黑的时候,就拽着绳子一点一点地爬上屋顶去看星星。
      屋顶的瓦片平整,我找了居中的位置刚刚坐稳,就感到脖颈处一阵凉风。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他沉默。
      这个木头,我心里骂道,“你就不会用轻功抱我上来吗?非得看我自己撅着屁股爬上来?”
      他说话了,“奴是护卫您的安全而存在,您……爬绳子时候,很安全。”
      “哦~那你的意思是我要是摔下去——”说着话,我双腿一蹬瓦片就要跳下房顶,却没有重重跌落,在我身体悬空的一瞬间一道玄光将我包裹住,等我反应过来时候已经稳稳站在地上。
      “不要,不要做危险动作。”他说着话,不动声色地将环在我腰间的胳膊抽离。
      借着月光,我再次看清了他的脸,冷漠,疏离,严谨,克制,透着锋利的寒芒,一如他手中的利刃弯刀。
      我朝他弯起眼睛,目光绕过他,看向他身后辽阔的星空。
      “到了天朝,就看不到这么美丽的星星了。”我说。
      他抱着手臂,斗笠的阴影遮盖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楚表情。
      “我不想和亲。”我说。
      8
      世子坠马。
      在欢送公主和亲的宴会上,我的王兄科林突然从马鞍上坠落,神驹受惊,抬起前蹄,一蹄跺在腰间,一蹄踩在小腿,霎时间,血流成河。
      观礼台上,我的父王差点从台上跌下来,他惊恐地尖叫着冲向赛马场,“科林——”
      可惜他就算呼天抢地也没有用,药师们来来往往,从世子府进进出出,无论进门时是一脸惊恐还是信誓旦旦,最后出来都是无济于事两手一摊。
      我的嫁衣改了又改,妆容换了又换,嬢孃们配送饰品的时候口口相传拼拼凑凑,我得知了这个令人悲伤的消息,我的王兄科林,坠马时候先是摔坏了脑袋,又被踩踏伤到了脊骨和膑骨,已然是个废人了。
      而废人,是没有资格继承王位的。
      距离我和亲倒计时还有一个月,世子竟然突逢变故。
      朝堂上祭司力士乱作一团,我的父王一夜白头。
      而我,则是将口中的红纸抿了又抿,笑眯眯地对着梳妆镜,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黑影,“是你做的。”
      他知道我这不是疑问,所以他抱着长刃弯刀沉默。
      我将红纸放下,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两个藤编绣球,一左一右握在手里,转过身来面向于他。
      他的表情难得的有了恐惧,那份刻入骨髓的惊恐,是源自于我手上的藤球。
      藤球摇晃,金铃作响,他痛苦地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抖动,“奴,奴知错了,奴,不敢了。”
      我手上力度加大,金铃嗡嗡然,“错哪儿了?”
      “不该,不该私自行动,”他抽搐着,将刀柄咬在口中,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公主,饶命。”
      “那么你是不觉得伤害了我的家人,这件事是错?”我说着话,藤球抛向空中撞击出金色火花。
      他咬紧刀柄不发一言,脖颈处青筋暴涨,似有蠕虫沿着血管奋进蠕动。
      看准时机,我丢掉藤球从他口中夺过利刃,锋利的刀光划过雪白的脖颈流出黑色的血,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翻卷,我伸出手,指尖插进他的伤口撕扯搅动,不带一丝温柔。
      他不敢反抗,不敢言语,却早已冷汗涔涔。
      那低低压抑在喉咙中的闷痛,是最原始的哀嚎,像草原上被猎伤的野兽,伤口暴露在砂石空气中,只能呜咽着舔舐血腥。
      看着他的反应,我将双指插进去更深,温暖湿润的伤口内,有一丝生命在突突跳动。
      钳制!
      拔出!
      一只金色的蛾子在我的指尖忽闪了两下翅膀,然后不动了,蜷缩成了一枚黄豆粒大硬邦邦的茧。
      “你自由了。”我说。
      他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要趴在地上的血泊里,双手还在因为疼痛而痉挛抖动。
      良久,才缓过劲儿来,“奴……”
      “别奴啊奴的,”我嫌恶地将那粒鬼面蛾的茧扔进焚香的铜炉中,蛊虫遇火,燃起不大不小一簇蓝色火焰,带着腥臭的气息。“你自由了,以后就用你自己的本名,翦——烛,是吧?我管你是剪子还是翦烛,总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9
      翦烛,我何尝不知,那日赛马场上王兄的御马神驹脚腕上有你那长刃刀伤。
      翦烛,你我都是聪明人,要想阻止和亲,除非一场国丧。
      可是这南麗国里聪明之人何其多,国丧上报天朝,谁是获利人,谁就是始作俑者。
      我的手抚摸过嫁衣的花纹,冰冷的金线和绸缎传递到掌心是说不出的滋味。我头一回感到南麗的夜那么冷,那么长。
      明早,大祭司应该就会和父王请求整治我了吧?
      或许,根本用不着明早。
      听说里奥力士的女儿在家里几乎哭瞎了眼睛,而父王的侧妃们齐齐要我赔罪吵得他又多了几丝白发。
      我将嫁衣收进箱子里,盖上盖子,踱回床榻,钻进被窝,打起呵欠。
      然后骂了一句,“靠!忘了熄灯!”
      话音刚落,一阵掌风催动,烛火熄灭,只留窗边荧荧月光。
      “……滚下来!”我说,“从房梁上给我滚下来!”
      回答我的依旧是沉默。
      “为什么不走?”我把被角掖了掖,然后舒舒服服钻进去,只留一颗脑袋在外面。
      “走了。”冷冷的声音透着熟悉的心安。
      “你胡说你明明没走!”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企图在夜间寻找到他身上的哪怕一丝一片银光。
      “以前的翦烛是被迫留下来,现在的翦烛是顺从自己的心留下来。”
      呦呵,几日不见,小样儿还学会说话了?
      孺子可教!
      我舒坦地伸了伸懒腰,假装不经意地追问,“是顺从了什么心啊?”
      他沉默,复又开口,“出宫以后没地方去,只能回来。”
      我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大哥您还真坦诚啊……
      10
      鸡还没叫三声,我的房门就被士兵们踹开了。
      父王带着他的左右亲兵气势汹汹地来通知我,“公主德行不端,谋害世子,囚于临泉池馆听候发落。”
      呵呵,我会怕他们?
      我从枕头边摸出藤球,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这是母后生前送我的宝物,据说可以唤醒南麗建国之初女王陛下以血炼就的顶级蛊虫。父王,您应该认识吧?”
      是的,南麗建国之初女子为尊,女王血脉代代相传,女子登堂入室,女子战场拼杀。直到某一年某一位女王生了个儿子,而那位世子继承皇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朝堂上有名望的文臣武将全部纳入后宫,让她们怀孕生子,一个接一个地生,一个接一个地生,失去谋生的本领,豢养出骄奢的气质。不能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也不能驰骋沙场,有了子嗣的牵绊,有了后宫的争斗,有了内外的勾连纷争。
      这些行为自然被一些女王后裔所不齿,逐渐形成了两派纷争,一派争入后宫,一派扎根前朝,两厢僵持不下之时,有护国大祭司将建国女王所炼鬼面蛾蛊呈上。
      母蛊埋于雪山,春化雪水流入玉龙江。南麗子民,共流一方血,共饮一江水,身上皆被种下了子蛊,为防民族分裂,派系有别,解蛊与引蛊的阴阳笼一直保存在于全族最强的大祭司手中,直到作为祭司的母亲被父王封为王后,大祭司也换成了旁人,母后才将这阴阳笼传到了我的手中。
      是的,我手中的这两枚藤球,就是传说中的阴阳笼。
      拿捏住蛊虫,就拿捏住了南麗子民的命脉;而拿捏住阴阳笼,便拿捏住了整个南麗。
      我双手拎着阴阳笼,轻轻一晃,落在他们的脑中便是力有万钧。
      “谁敢动我?!”
      我站在床前,与面前的百十来人对峙,丝毫不怕。
      众人被这宝物害得头痛欲裂跌跌撞撞,如此溃不成军,我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兴奋地大叫,“翦烛,我们走!”我知道他一直在暗中默默保护我,我逃命怎么可能不带他呢?到了外面的世界,大小姐身边也要配个保镖的嘛~~~
      我一边笑着挥舞着手中泛着金光的阴阳笼一边突出重围向门外跑去,而就在此时,我的脚步一滞!
      眼前一道寒芒闪过,明明是那么快的速度,父王随侍的左右皆来不及反应,我却看得真切,一丝一毫,一分一秒,我都看清楚了。
      我从来没有看的这么清楚过。
      红黑色的衣袍,带着三足金乌的纹路,蜿蜒而上周身缠绕的银色,与动辄哗楞作响的流苏斗笠,银坠子,像雨滴。
      一滴一滴,连同他整个人,滴落进我的眼里。
      11
      南麗子民皆种鬼面蛾蛊,连同王室也不能例外。
      普天之下,唯有一人,不惧怕蛊,因他蛊虫已除。
      脖颈凉凉的,是他惯用的长刃,带着冰雪的气息。
      父王屏退左右,微笑地看向我,“交出阴阳笼,饶你不死。”
      心脏就在这时漏跳了一拍,这一刻,我竟然全都明白了,我反问他,“王兄是你——”
      “不错,”父王抚摸了一下上唇黑亮的胡须,“早在他上马前,我就喂了他足量的烈性多夫林酒。”
      烈性多夫林……那是可以让人振奋精神百倍的酒,对于骑马的人来说,无异于兴奋剂。
      骑马不饮酒,饮酒不骑马。这是世人皆知的公理。
      “他是你的儿子啊!”我气得牙痒痒,“你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平白给我安个罪名将我扣住?”
      “这宝物我一直暗中打听,却不知下落,终于有了些眉目,知道它在你身上,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你去和亲呢?啊,不过你也不要觉得是我利用了你,毕竟从你母亲那个时候……”父王慢慢踱步,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阴阳笼流落在外终究不成体统,我将你母亲纳入后宫,为的就是将这份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可是你的母亲——”他转过身来,双目冒火,仿佛看着我的脸,会让他看到年轻时的母亲,那个南麗国中最强的大祭司。“你的母亲,她防我竟然防到如此地步!夫妻之间,她有这样的宝物,不传给自己的丈夫,不传给后来的祭司,竟然偷偷摸摸传给了你!”
      “南麗建国从来都是女子掌权,传给我,理所当然!”我反击到。
      “所幸,现如今,也该是落到我的手里了。”父王哈哈一笑,眼眸瞥向我身侧的翦烛,“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还真没法逼她把这个宝贝交出来。”
      他说了那么多话,却没有哪一句这样的可以刺伤我,仿佛是被翦烛的长刃割破了喉咙似的,我的喉头发紧发痛。
      我听到父王说了三个字,“杀了她。”
      12
      我闭上眼睛。
      没有意料之中的天旋地转。
      翦烛只是拿走了我手中的阴阳笼,交给了父王,他一直忠诚的人——南麗国主。
      我苦笑一声,“所以你那天……不是为了我留下来的,对吗?”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当初我放你自由,告诉你,你去做贩夫走卒也好,去浪迹天涯也罢,可是你没有走。你留了下来,你同我说,你是顺从了自己的心,”我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你说你是顺从了自己的心,可如今,你告诉我,你顺从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颗心?”
      他立在父王身后,不言不语,静默如同雕塑。
      而父王却在此时大加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什么心?自然是一颗忠君爱国之心!”
      父王离开的时候心满意足,而我则是被翦烛带到了王宫附近的一处别苑。
      临泉池馆,这名字可真好听。
      入目便是花树,曲水回廊,成片的绿竹临风弄影,竹下石桌石凳,一方珍珑。
      我执黑子与翦烛对弈,落子的瞬间,我问,“为什么不动手?”
      翦烛落子,白子在石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留着公主一条性命,可保南麗十年安稳。”
      “得到了想要的还不够,还要榨干剩余价值让我去和亲?”我笑叹,“怪道父王能做国主,当真是胸怀大略敲骨吸髓。”
      这不是什么好词,翦烛没有继续接话,我却继续道,“那晚我同你说我不想和亲,我以为你会心生怜悯。”
      “国主待奴,恩重如山。”嗒地一声,白子紧咬黑子不放。
      “我以为……”我以为什么呢?我应该说些什么?我说我以为你为了留下我而导致王兄坠马?还是说我给你解除蛊虫不仅仅是为了报答?我叹了口气,将棋盘一推,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我输了。”
      13
      临泉池馆的景色很美,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常常在窗边枯坐,而翦烛,则是在桌边抚琴。
      我从来不知道他竟然有如此多的好本事,我也未曾主动闻讯过他的来历,家在何方。
      “再过几日,嫁衣就要送过来了吧?”我看着天边,那么空旷,连一只飞鸟也无。
      翦烛的琴声未停,却开口道,“公主出嫁,奴愿为左膀右臂。”
      “算了吧,你是我父王的左膀右臂,却不是我的。”我抬起胳膊撑着下巴,“啊……好想吃糖油粑粑……”
      琴弦发出铮然裂帛之声,翦烛没再继续。
      我看着窗外,只给他留了一个后脑勺,“你别难过,我不是说你,我只是想到如果之后和亲天朝,不知道天朝那里有没有糖油粑粑卖,还是不是我吃惯了的那种味道。”
      “奴不难过,是公主心里难过。”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与我一同看着窗外。
      我咧嘴一笑,“明明才吃过没多久,可是味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感觉好像上辈子吃的了。”那些事,你我之间经历的事,仿佛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公主,我……”
      “嗯?”
      翦烛握了握拳,却什么也没说,待我回过头的时候,他已然消失不见。
      14
      翦烛消失了,再没回来过。
      他背叛我还跟我闹脾气离家出走,这件事对我来说最大的影响就是——晚上没有熄灯的人了。
      未到五月的天气仍有寒意,每次钻进被窝之后再爬出来熄灯再抹黑上床对我来说简直是一大酷刑。
      偌大的别苑空荡荡,以前有翦烛在,我感到寂寞,现在只剩我自己,我感到恐怖。
      这种恐怖尤其是在我自己无聊了去和自己下棋的时候格外明显。
      笃,笃,笃。
      这是什么声音?!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吗?还是风过竹叶的声音?亦或者是竹筒子相互磕碰的声音?
      都不是。
      笃,笃,笃。
      笃,笃,笃。
      笃,笃,笃。
      声音格外微弱,却连绵不绝。
      我将棋盘推开,脑袋侧过去,耳朵贴紧石板桌。
      笃,笃,笃。
      笃,笃,笃。
      音量在物质之间传递,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是石板桌下发出来的声音!
      竹林棋盘紧靠蓄水池和曲水回廊和水中榭,若有人在修建回廊小亭之时顺手在边上修建一个密室,那么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我眼皮一跳!
      笃,笃,笃。
      笃,笃,笃。
      敲击声仍然在继续,我意识到,这石板桌下是密室,密室之内,有人!
      我拿起棋盘一角磕在桌上做回应,嗒,嗒,嗒。
      密室中人的敲击停了,我再次将棋盘磕在桌上,嗒,嗒,嗒。
      密室中的敲击声从短暂的沉默突然变得急迫,我更加坚定了信念。
      我要找到他!
      15
      竹林风声不止,我将竹筒的一侧扣在耳朵上来判断风向。
      每一位密室建造者到最后害怕主家杀人灭口都会给自己留一条逃生通道,也就是所谓的留气口。
      而这个气口作为大的通风管道里的小分支,风向是与其不同的,风声也更萧瑟尖利。
      我努力将自己的耳朵贴得竹筒足够近,摒除一切杂音,判断风声从哪里来。
      整个别苑平常住着不觉得大,一寸一寸找过去,才发现真是大,我跑了八圈,最终才把目标锁定到中央花树上。
      花树根部靠人工湖蓄水池里的水来滋养,而花树之下,厚厚落花掩盖住的,正是一方红锈小门。
      年深日久,小门的红锈积攒得很深,掩映在大片的仙客来花之中不易察觉,我找了一根撬棍将小门费力撬开,露出齐腰宽的深洞,冒着呼呼风声。
      “咚”地一声,我跳下去,黑黝黝的洞底,只能看到头顶传来的微弱亮光,借着这亮光,我从腰间掏出火折子吹亮,转身看到一排自上而下的楼梯。
      拾阶向下,走到尽头再向右转,我将手中火焰高举到眼前,一方地下密室在我眼前呈现开来,可我根本来不及细想,因这密室里竟然有七八把暗红色长椅,而那椅子上绑着的人,见到我竟然激动地开始挣扎,我连忙跑上前去,见他被布条塞着嘴巴,一条腿软软地垂下,另一条腿不住地撞击着座椅的底托。
      我将火光照耀在他眼前,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瞪大了眼,“王兄!”
      火焰烧断了捆绑住他的绳子,我将他的胳膊架在肩上,带着他向外部走去,就在我们登上台阶拐角处的时候,眼前一阵阴影笼罩,我看清楚了台阶上的人。
      “想上哪儿去?”开口带着威严,黑亮上翘的胡子和雍容华贵的衣衫,这是我们共同的父王——南麗国主。
      王兄明显开始恐惧,他趴在我的肩上喘息着,“筠心你快走,不要管我!”
      我咬咬牙,扛着他继续艰难地向台阶上方而去,“不行!我已经失去了母后,不能再失去哥哥!”
      “可是你之前让我掏蜂窝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是你哥哥?”
      “我拜托你啊大哥,现在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吗?”要不是看在他已经残血的份儿上,我肯定要给他个连环小蜜蜂肘击。
      “谁都跑不了。”父王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举起来,一左一右阴阳笼,轻轻挥动,金色的光芒霎时间将整个地下密室照得通明。
      王兄被蛊虫操控,原本站立就勉强,如今更是直接从我身上摔下趴在地上抱头痛哭,而我则是强撑着靠在墙边喘息,“父王,我原本以为,你不爱我,至少会爱哥哥……您,您是否还记得母后,母后……她是那么好的女子,您对她难道一丝一毫的真情,都没有吗?您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众叛亲离,您又得到了什么呢?”
      父王笑着将阴阳双球在头顶碰撞,金色火花四溅,痛得我几乎跪到了地上,“您没有杀哥哥,留他一条命,是不是……还留恋着母后曾经的温情……”
      哗楞楞,哗楞楞。
      听到这声音,我心如擂鼓,暗道不好。
      父王将手中双笼挥舞得简直成了风火轮,我强忍疼痛艰难地向台阶上爬根本无暇看他,可是就在我爬上一层平台的电光火石之间头却不再痛了,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飞溅到了我的脸上,我听到王兄在我的身后失了魂一样大喊,“血!血!是血!有血!”
      骨碌碌,骨碌碌,骨碌碌。
      三个球状物滚落台阶,滚进原本捆绑着王兄的密室里,有两颗金色的滚到空地上,而一个红色的则是滚到椅子边。
      金色的是我的阴阳笼,红色的是……
      待反映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我的瞳孔骤然缩小,迅速转头看去,“咚!”地一声,沉重的声响,是躯干倒塌坠落的声音,而在那片阴影之后,一道银色寒光笼罩着那个纤细修长的身影。
      斗笠的银色坠子晃了又晃,他还是那样一张冷漠的脸,却在与我四目相对的时刻,我看到了他眸中的慌张。
      他疾步而来,将我打横抱起,这熟悉的怀抱仿佛席卷了冰雪,我抬起手,将他脸颊上的鲜血擦掉。
      那久远的对话,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随着他衣衫上银色流苏涌动的声响齐刷刷地再次涌进我的耳朵。
      “那要是我父王和我的命令冲突了,你听谁的?”
      “听您的。听公主殿下您的。”
      “要是父王哪天让你杀了我呢?”
      “赴汤蹈火,奴,万死不辞。”
      16
      翦烛将我抱到花树下的躺椅上,又将我的王兄从地下室里拖了上来。
      等这一切都忙完了,我躺在躺椅上慢慢摇晃着,看着花树缝隙间跳跃的日光说,“我没想到你能来,或者说,我没想到你会救我。”说到这里,我疲惫地笑了一笑,“我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听到我话语中的寒意,翦烛立刻单膝跪地,“是奴错了,奴有罪。”
      “你又错了?”我哭笑不得,真受不了他这个动不动就跪下请罪的习惯,我撑着头问道,“错在哪儿了?”
      “那日,公主问奴,是不是顺从了自己的心,顺从的究竟是哪颗心,奴,没有说实话。”他将头低得更甚,恍然如初见般恭顺的模样。
      “哦?那么你现在可以说了,你顺从的究竟是哪颗心?”
      “筠心。”
      风吹过,吹皱一池春水,吹得花叶纷纷落。
      我从躺椅上坐起来看着他,他单膝跪地却不再低头,而是抬眼平视着我。
      “放肆!”我刚要开口,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已然先声夺人,定睛一看,竟然是我的老对头大祭司。
      原来翦烛这几日不见是去求助大祭司了,世子坠马疑点重重,而我却又被困一处不得自由,当今朝堂之上,唯有大祭司尚可与王论政一二。
      翦烛告知我这些事的时候距离我登基为王已经过去很久,我问他,“大祭司是明明白白的世子党,他就算是为世子出头也不可能为我出头,你究竟是拿什么条件作为交换才说动了他?”
      “并没有什么交换,我求见了几日他都不见,只说凭什么让他出面。我说只给我一句话的时间,我只说一句就走,他同意了。”翦烛说。
      “你说了什么?”我饶有兴味地朝他探过头去。
      翦烛低低一笑,“我说,不凭什么,就凭你是上任大祭司唯一的女儿。”
      17
      要想阻止和亲,除非一场国丧。
      南麗国志曰:
      公主和亲前五日,有刺客入宫,国主枭首,此为南麗之殇。
      举国大恸,世子见父如此,心有戚戚焉。
      尝言,吾妹才十倍于吾,吾形态鄙陋,身心不全,难当大任,遂辞去。
      有国公祭司举贤良而上,谓,南麗百年,女主天下,乃归正道,可喜可贺。
      满朝文武皆附议。
      国主幼女筠心,敏慧通达,少有智谋,年十六,承继大统。
      定国号“莉”,大赦天下,祭国器解万人蛊。
      尝言,以蛊虫归纳人心,小人也;以德政泽被天下,君子也。吾愿做君子,不做小人。
      言毕,国器封存,后人无所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要是父王哪天让你杀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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