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婚礼(上) 五月二 ...
-
五月二十一号,小满后一日。
沈念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旁边是空的。
昨晚周晓晓陪她睡的,说是“最后一次单身夜,得陪着”。两个人聊到很晚,说大学时候的事,说工作以后的事,说那些年错过的日子。后来周晓晓先睡着了,她一个人躺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现在醒了。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周晓晓还在睡,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天边有一线金光,马上就要日出了。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静静地站着,满树的花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光。灯笼已经挂好了,九个,红红的,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些从花市买来的盆栽,摆得整整齐齐,月季、茉莉、栀子,开得正好。
她看着这一切,眼眶忽然有点酸。
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
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身后传来轻轻的响动。
“醒了?”周晓晓迷迷糊糊的声音。
她回过头。
周晓晓坐起来,揉着眼睛,看着她。
“几点了?”
沈念看了看手机。
“快五点了。”
周晓晓一下子清醒了。
“那得起!化妆师六点就到!”
她从床上跳下来,拉着沈念往卫生间走。
“快快快,洗脸刷牙,先敷个面膜,我去烧水给你泡杯咖啡……”
沈念被她推着走,忍不住笑了。
“晓晓,你别这么紧张。”
周晓晓回过头,瞪她一眼。
“我紧张?是你结婚!我替谁紧张呢?”
沈念笑出声来。
六点整,化妆师准时到了。
是个年轻的姑娘,姓李,周晓晓推荐的。她带着一个大箱子,里面全是化妆品和工具。进门之后,先把东西摆开,然后让沈念坐下,开始给她化妆。
周晓晓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东西,问一句“还要多久”。
妈妈也起来了,站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但一直在笑。
“好看,好看。”妈妈不停地说。
沈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化。
底妆打好,眉毛画好,眼影涂好,腮红扫好,口红抹好。她的脸在镜子里越来越陌生,又越来越熟悉。
最后是头发。化妆师把她头发盘起来,用那个珍珠发夹别在侧面。
周晓晓在旁边“哇”了一声。
“太好看了。”
沈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像是她。
不是变漂亮了,是变得……不一样了。
好像更安静了,更定了。像是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彷徨,那些年的不确定,都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很稳很稳的东西。
妈妈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你爸要是还在,”妈妈的声音有点颤,“不知道多高兴。”
沈念握住妈妈的手。
“他会的。”她说,“他在看着呢。”
妈妈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对对对,高兴的事,不哭。”
周晓晓在旁边递纸巾。
“阿姨,擦擦。”
妈妈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晓晓,你也快去换衣服,一会儿该开始了。”
周晓晓应了一声,跑去换伴娘裙。
化妆师开始收拾东西,临走前笑着说:“沈小姐,祝您新婚快乐。”
沈念点点头。
“谢谢。”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妈妈。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布包。
“这个给你。”
沈念接过来,打开。
是一对银镯子,老式的,上面刻着花纹。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妈妈说,“现在给你。”
沈念看着那对镯子,眼眶酸了。
“妈……”
妈妈把镯子给她戴上,一边戴一边说:“你外婆当年跟我说,这镯子是传给媳妇的。传了三代了,现在到你手里。”
沈念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银色的,沉沉的,带着岁月的痕迹。
“妈,谢谢你。”
妈妈拍拍她的手。
“谢什么。妈高兴。”
周晓晓换好衣服回来了,穿着一件淡粉色的伴娘裙,头发也简单盘了起来。
“念念,快穿婚纱!”
沈念站起来,把那件拖尾的婚纱从衣架上取下来。
周晓晓帮着她穿上,系好背后的带子,整理好裙摆。
白纱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周晓晓站在她旁边,也在镜子里看着她。
“念念。”周晓晓的声音有点哽咽。
“嗯?”
“你真好看。”
沈念转过头,看着她。
周晓晓的眼眶红了。
“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沈念握住她的手。
“等到了。”
周晓晓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对对对,等到了。不哭,高兴的事。”
门外传来陈明远的声音。
“晓晓?好了没?那边准备开始了。”
周晓晓应了一声,又看了看沈念。
“准备好了吗?”
沈念深吸一口气。
“好了。”
九点整。
院子里的音乐响起来,是那首他们一起选的曲子,轻柔的,舒缓的,像春天的风。
沈念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门那边,是她的婚礼。
门那边,是他。
周晓晓站在她旁边,帮她整理了一下裙摆。
妈妈站在另一边,眼眶红红的,但一直在笑。
音乐换了,是那首《梦中的婚礼》。
门开了。
沈念抬起头,看见了院子里的景象。
九个红灯笼挂得高高的,在风里轻轻晃动。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片,像一团团小火苗。那些月季、茉莉、栀子,摆得整整齐齐,香气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院子。
宾客们都站着,笑着,看着她。
邮局的大姐,村里的邻居们,帮他们盖房子的朋友,那个策展人朋友,还有周叙白——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但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院子中央的那个人身上。
林声站在那两棵石榴树下,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的石榴花。
他看着她。
眼睛里有光。
沈念迈出第一步。
白纱拖在身后,扫过青石板,扫过落下的石榴花瓣。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想把这条路走久一点。
这条路,她走了十年,才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直看着。
他也在看她,一直看着。
周晓晓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妈妈跟在旁边,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但嘴角是笑的。
走到一半,沈念忽然想起什么。
十九岁那年,机场送别。他回头看她,说“等我回来”。
她点头说“好”。
那时候她不知道十年有多长。
现在知道了。
十年,是三千多个日夜。
十年,是七封没寄出的信。
十年,是十字路口的那一句“好久不见”。
十年,是这个院子,这两棵石榴树,这个绿色的信箱,那些每年一封的信。
十年,是从她十九岁到他三十五岁,从她二十二岁到他三十九岁。
十年,是错过,是等待,是重逢,是终于走到一起。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看着她,眼眶微红。
“沈念。”他叫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
“林声。”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很久没说话。
旁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是陈明远,他今天兼任司仪。
“那什么……咱们是不是先开始?”
周围响起轻轻的笑声。
沈念脸有点红。
林声也笑了。
陈明远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咱们聚在这儿,是为了见证两个人的婚礼。”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这两个人,说起来也真是……一个等了十年,一个等了七年。两个傻子,在人海里兜兜转转,终于找到彼此。”
周围安静下来。
“咱们今天不搞那些复杂的流程,就简简单单的,让他们说几句话,交换个戒指,然后大家一起吃顿饭,喝顿酒。”
他看向林声。
“新郎,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沈念。”
她看着他。
“我这个人,话不多,你知道的。”
她点点头。
他继续说:“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话,想对你说。”
他顿了顿。
“十九岁那年,我走的时候,让你等我。那时候年轻,不知道十年有多长。后来在国外,一个人,想你想得受不了,就给你写信。写了七年,一封都没寄出去。”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
“那些信,你都看见了。”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他继续说:“我不是不想寄,是不知道往哪儿寄。怕你有了新生活,怕我的信让你为难。所以就写,写完了收起来,就当是……跟自己说话。”
他的声音有点颤。
“你回来那天,在十字路口看见你,我以为是在做梦。站在那里不敢动,怕一动你就消失了。”
她想起那个画面。
想起他站在人群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
“后来你说‘好久不见’,”他的眼眶红了,“我才知道,不是梦。”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沈念。”
“嗯?”
“谢谢你回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
他继续说:“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他说不下去了。
周围有人在擦眼泪。
沈念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林声。”
他看着她。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是她那天晚上写的誓词。
只有一行字。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他,对着所有人。
纸上写着:
“我用了十年走到你面前,以后的日子,一步也不走了。”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响起掌声。
林声看着她,眼眶红透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沈念。”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嗯?”
“我爱你。”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也爱你。”
陈明远在旁边笑着说:“好了好了,这些话留着晚上说,先交换戒指。”
周围响起笑声。
林声松开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那对素圈。
他拿起女戒,看着她。
“沈念。”
她伸出手。
他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
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拿起男戒,看着他。
“林声。”
他伸出手。
她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
他的手微微颤着。
两只手,并在一起,无名指上是一模一样的素圈。
内侧刻着字。
她的那只:念念不忘。
他的那只:必有回响。
陈明远在旁边宣布:“现在我宣布,你们正式成为夫妻了!”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周晓晓第一个冲上来,抱住他们俩。
“太好了!太好了!”
妈妈也走过来,拉着沈念的手,看着林声。
“小林,以后念念就交给你了。”
林声点点头。
“妈,您放心。”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叫我什么?”
林声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
妈妈的眼眶又红了。
“好,好。”
周叙白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他看着沈念,又看看林声。
“恭喜你们。”
沈念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周叙白……”
他摆摆手。
“别叫我周医生了,叫我名字就行。”
她点点头。
“周叙白,谢谢你。”
他笑了。
“谢什么?”
她想了想,说:“谢谢你那个时候帮我,谢谢你今天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沈念。”
“嗯?”
“你选对了。”
她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声。
“这个人,对你好。”
林声伸出手。
“周叙白,谢谢你。”
周叙白握住他的手。
“好好对她。”
林声点点头。
“我会的。”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石榴花上,照在那些红灯笼上,照在这些人身上。
那两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动,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地上。
沈念抬起头,看着那些花。
开了。
真的开了。
满树的红花,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小火苗。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的话。
“等花开的时候,咱们拍张照。”
她转过头,看着他。
“林声。”
“嗯?”
“现在可以拍照了。”
他笑了。
他让陈明远去屋里拿来相机,对着他们,对着那些花,对着那些宾客,一张一张拍起来。
她站在石榴树下,他站在她旁边。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花上,把一切都照得金灿灿的。
周晓晓凑过来,非要和他们合照。
妈妈也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邮局的大姐、邻居们、朋友们,一个一个过来,和他们合照。
最后一张,是他们两个,站在那两棵石榴树下,满树的红花在头顶盛开。他揽着她的肩,她靠在他怀里,一起看着镜头。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好也在看她。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后来洗出来,所有人都说,那张拍得最好。
因为那一眼里,有十年的等待,有七年的思念,有往后余生所有的日子。
婚礼还在继续。
院子里摆了六张桌子,铺着红色的桌布,摆满了菜。都是林声做的,八个凉菜,八个热菜,一个汤。妈妈也帮了不少忙,周晓晓和陈明远打下手。
邮局的大姐带来自家酿的米酒,说是特意为这婚礼存的。
邻居们带来自己种的菜,自己腌的腊肉,自己做的点心。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沈念和林声一桌一桌敬酒。
走到周叙白那一桌,他站起来,举起酒杯。
“沈念,林声,祝你们幸福。”
沈念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周叙白,你也一定要幸福。”
他笑了。
“会的。”
喝完酒,他坐下来,看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沈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她知道,从此以后,他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但她不遗憾。
因为她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酒席吃到下午三点才散。
客人们陆续走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周晓晓和陈明远帮忙收拾完碗筷,也去休息了。
妈妈累了一天,回屋睡觉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念和林声。
她坐在石榴树下,靠在躺椅上,看着那些花。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些花照得更红了。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累吗?”
她摇摇头。
“不累。”
他握着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
“林声。”
“嗯?”
“咱们真的结婚了。”
他笑了。
“嗯,真的结婚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高兴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高兴。”
她靠回他肩上。
“我也是。”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
“林声。”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还会记得今天吗?”
他想了想,说:“会。”
她笑了。
“那到时候,咱们再坐在这儿,看这些花。”
他点点头。
“好。”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那两棵石榴树在夕阳里红得更艳了,那些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闭上眼睛。
她想,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了。
但等得值。
因为这一天,她嫁给了他。
这一天,是她人生中最好的一天。
不是之一。
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