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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钥匙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沈念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床上。
      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那条好友申请还在。
      头像是石榴树,验证信息是“好久不见”。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出门前,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笔记本上。
      她走过去,重新拿起来,翻开。
      昨天看得太急,也许还有什么遗漏的。
      她把那本笔记本从头翻到尾,再也没有找到关于自己的内容。前面的都是工作记录,后面的都是空白。只有那两页,像是无意中写下的,又像是故意留给谁看的。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她会回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窗户里照进来的光线变成了橘红色。她把笔记本放回原处,站起来,在这个房间里又看了一圈。
      床对面有一个老式衣柜,木头的那种,门上有镜子。她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不多。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两件白衬衫,一条牛仔裤。都是他平常穿的那种,简单,素净,没什么花样。
      最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巴掌大小。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都是她。
      她站在石榴树下笑的,她坐在门槛上发呆的,她趴在书桌上睡着的,她端着碗吃肠粉的。还有一张,是她走在巷子里,回头往这边看的样子,表情有点茫然,像是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她看着这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眼眶渐渐发酸。
      这些照片她从来没见过。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拍了却不给她看。
      翻到最后一张,她愣住了。
      那张照片里是她和他。
      两个人站在石榴树下面,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开心。他也在笑,眼睛弯弯的,看着镜头。
      她记得这张照片。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她生日那天,他用三脚架拍的。
      可是她以为这张照片早就丢了。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把所有的相册都留在了自己家里。她以为那些照片再也不会看到了。
      没想到他把这张洗了出来,藏在这个小盒子里。
      七年了。
      她走了七年,他等了七年。
      她以为他会忘了她,他却把她的每一个瞬间都藏在这个小盒子里。
      沈念把照片放回去,把小盒子盖好,放回衣柜里。
      她走出他的房间,站在院子里。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色调,石榴树的叶子被光照得透亮,像是镀了一层金。井沿上的青苔也在发光。
      她想起他笔记本里写的“她应该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吗?
      她不知道什么叫过得好。在上海那几年,她换了好几份工作,从杂志社到广告公司,从广告公司到互联网公司。工资越来越高,房子越换越大,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会想他在干什么。是不是已经睡了,是不是还在暗房里冲照片,是不是已经忘了她。
      她从来没想过要回来找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他身边有了别人,怕自己回来只会打扰他。所以她一直告诉自己,别回去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直到上个月,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这条巷子,站在他家门口,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应。她推开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榴树枯死了,井也干了,他的房间落满了灰。
      她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她就请了假,订了机票。
      她想回来看看,只是想回来看看。如果他过得好,她就悄悄走,不打扰他。如果他过得不好,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可她没想到的是,他不在。
      天快黑了,沈念从老房子里出来,把门锁好。她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然后转身往巷子口走。
      肠粉店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了下来。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晓晓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房子还好吗?
      她回:挺好的。
      周晓晓:你今晚住哪儿?酒店还是老房子?
      沈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她回:老房子。
      周晓晓:行,明天请你吃饭,给你接风。
      沈念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也许是那个小盒子里的照片,也许是那本笔记本里的两段话,也许只是因为这间老房子让她觉得安心。
      反正她不想回酒店了。
      她回到院子里,推开他的房门,打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伸手按了按,软软的,应该还能睡。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床单,把原来的被套拆下来,换上。
      忙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她去院子里打了水,在卫生间里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躺到床上。
      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又像他身上的那种气息。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床上。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
      周晓晓发了十几条消息过来,都是问她醒了没有,几点吃饭,想吃什么。她一条一条看完,回了个:醒了,刚起。
      周晓晓秒回:那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她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在市中心,开了十几年了。沈念回了个好,起床洗漱。
      她今天打算再去他家看看。昨天翻得不够仔细,也许还有什么东西是她没发现的。
      洗漱完她去巷子口买了份肠粉,坐在小板凳上吃完,然后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条素净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她站在那扇木门前,低着头,像是在等谁。
      沈念走过去,那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找谁?”沈念问。
      那女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
      “你就是沈念吧。”那女人说。
      沈念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那女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他。
      沈念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他的朋友?”
      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来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放在我这里的一封信。”那女人说,“他走之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一个叫沈念的人回来,就把这封信交给她。我昨天听说有人在打听他,又听说有人进了这间房子,就猜是不是你回来了。”
      沈念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沈念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是他的字迹。
      “你是……”她又问了一遍。
      那女人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她说,“把信看完,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她没有马上拆开。
      她先进了院子,把门关上,走到石榴树下,在井沿上坐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驳的光点在她手背上晃动。
      她拆开信。
      这一次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纸。
      念念: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真的回来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但我还是写了这封信,交给一个朋友,让她替我保管。她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信任的人,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她会把这封信交给你。
      七年了。
      我知道你在上海过得很好。我在网上看过你写的文章,看过你做的项目,看过你的采访。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我一直都知道你会发光。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你走的那天晚上,你在电话里说“我们不合适”,那个声音我一直记得。也许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去了那么大的城市,做了那么厉害的事,而我还在这个小城里开着一家小小的照相馆。
      但我没有怪你。
      从来没有。
      我知道你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这座城市太小了,装不下你的梦想。我从来没想过要拦着你,从来没想过要把你困在这里。
      我只是……很想你。
      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有时候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会想你在干什么。上海的月亮和这里的月亮是不是同一个。你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我知道你不会回来。
      但我还是每年都把院子打扫干净,把那棵石榴树修剪整齐。我想万一有一天你想回来了,这里还是你记忆里的样子。
      那个给你寄明信片的人,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正好去上海出差,我托他帮我寄的。那上面的话是我写的,笔迹是他模仿的。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在哪里,我都知道你过得很好。
      这间房子的钥匙我留给你了。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想住了就把它锁上。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卖。现在交给你,也算是一个交代。
      还有一件事。
      昨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上海的一家摄影杂志打来的。他们说看了我拍的照片,想让我去上海工作。
      我答应了。
      念念,我要去上海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如果你看到了,如果那时候我也在上海,也许我们可以在那座城市里遇见。
      也许遇见了,我们都认不出彼此了。
      我不知道。
      但我想试一试。
      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上海遇见了,你会不会跟我说一声“好久不见”?
      林声
      沈念把这封信读完,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石榴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他去上海了。
      半个月前。
      她回来的时候,他走了。
      她去了上海,他来了上海。
      这座城市她刚回来,他就离开了。
      沈念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在井沿上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像是在问她:你真的要去找他吗?
      她看着那棵树,想起他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上海遇见了,你会不会跟我说一声‘好久不见’?”
      她会的。
      她不但要对他说“好久不见”,她还要问他:那七年,你是怎么过的?那些信,你写了多少封?那个冒充我笔迹寄明信片的人,是你的哪个朋友?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每个失眠的夜里,想过如果当初没放手会怎样?
      她想知道答案。
      所以她必须去。
      沈念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这棵石榴树,这间装满他七年等待的老房子。
      然后她锁上门,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头。
      就像十年前她离开时一样。
      但这一次,她是去找他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航班提醒:明天上午十点,飞上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屏幕上,那个石榴树的头像还在。
      那条验证信息还在。
      她还是没有点通过。
      等她到了上海再说吧。
      她想亲口对他说那句——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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