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再相逢 ...
-
霍然挤入人群,所见令她眼前一亮。只见地上摆着五十余只木盆,盆中养着一尾尾灰背白肚的河豚,在水中活泼游动。
河豚!江中极品美味,比螃蟹更珍贵!白妈妈最擅长烹制河豚,若是婚宴上有这一道压轴大菜,非但不会寒酸,反而会成为全场亮点!
霍然心中狂喜,正要上前问价。可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抢在她前。这人石青圆领袍,歪戴软脚幞头,手中转着扇穗,眉眼带笑。不是昨日那纨绔公子又是谁……
霍然脚步一顿,笑容僵在脸上,真是冤家路窄。
那公子看见她,浅浅一笑:“姑娘,真巧,又见面了。”
霍然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摊前:“这些河豚,我全要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全要了!”
摊主一脸为难:“二位,今日就这些活水河豚,您二位商量商量?”
霍然转头看向那位公子。他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转着扇穗,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连续两日交手,霍然早已摸清他的路数。此人有钱有势,拼银子她绝对拼不过。今日必须另想办法。
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公子,连着三日见面也算有缘。今日咱们不拼钱不拼势,换个法子公平比试。谁赢了,这些河豚归谁。不知公子敢不敢应?”
公子眼中笑意更浓:“哦?姑娘想赌什么?在下奉陪到底。”
霍然指向眼前一盆盆河豚:“就赌,这些河豚是从江阴哪一处渡口运来的!”
她心中早已盘算清楚。江阴沿江能运送活水河豚到临安的只有三处:石头港、黄田港、夏港。而昨日她特意让白妈妈打听清楚,这几日往临安运送河豚的只有黄田港的船。这一局,她赢定了。
“公子若是猜中,河豚归你。若是猜不中,河豚归我。”霍然语气坚定,“如何?”
公子嘴角一弯:“好。既然是姑娘提的赌约,那在下便先猜。”
霍然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她笃定他绝对猜不中。
公子缓缓走到木盆边,并未弯腰,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即转过身看着她,语气轻松:“这是石头港来的。”
霍然猛地一怔。
石头港?怎么会是石头港?白妈妈明明说是黄田港的船!
她下意识看向盆中的河豚,又看向摊主。
只见那黑瘦摊主此刻已是一脸震惊,看着公子连连点头:“公子神人啊!这确确实实是石头港来的!昨夜刚到,公子您怎么会知道?”
这时,公子上前一步,轻轻指了指木盆盆沿,淡淡一笑:“这盆沿上刻着一道小鱼印记。石头港船家世代姓石,盆上皆刻此记。黄田港盆光面,夏港盆刻波浪。姑娘知晓渡口,却不知船家印记,自然会输。”
霍然在一旁看着,心道,此人绝非寻常纨绔子弟。寻常富贵公子,怎会知晓这等江边市井的隐秘细节?
然而见他脸上的戏谑笑意渐褪,语气愈发:“姑娘,前两日多有得罪。今日这赌虽是我赢了,但这河豚我非要不可。并非在下有意与你为难,实在是情非得已。”
霍然下意识开口:“为何?”
霍然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瞬间酸涩。眼前这人,抢螃蟹、抢火腿、抢河豚,看似蛮横无理,实则也是为了朋友不留遗憾。一如自己,拼尽全力只为护住兄嫂,护住二房。
其实,自己和眼前的公子倒也是一样的。
“公子重情重义,令人敬佩。今日这赌是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这些河豚,公子尽管带走吧。”说罢,她深深一福,转身要走。
“等等!”
谁知,那公子喊住了她。
霍然回头,只见那公子已经走到了附近的蜜饯摊子前。他挥着手,朝霍然道:“姑娘,这家樱桃煎很好吃。我想送给你,当作你让给我河豚的感谢。”
此刻,他眼中没有一点儿浮浪,只有目光灼灼的真诚。也不知怎地,霍然抬脚向他走去。
蜜饯摊的摊主是位头发花白、面容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老者,正用竹夹翻动着笸箩里红艳艳的果子。那果子如琥珀般,晶莹透亮,裹着一层蜜色的光泽。
“老师傅,劳烦称一斤去了核的樱桃煎。”那公子道,旋即转头又对霍然兴冲冲地说:“姑娘,他家的蜜饯都是去核的,跟我小时候在汴京马行街李记铺子吃过得,几乎一样!你试试,很好吃的。”
老摊主闻言,装樱桃煎的手,布满老茧,略略一顿,抬眼看先是看那公子,操着一口浓重的汴梁口音道:“公子……竟知道李记铺子?”
公子点点头:“是呀,他家的樱桃煎,最是出名。”
老摊主瞬间热泪盈眶:“不瞒公子,马行街的李记就是我和浑家的开得。正宗的樱桃煎,非得一颗颗去了核,用蜜和甘草慢火熬煎,才能色如琥珀,甜而不腻。”
他夹起一颗樱桃煎,蜜汁拉出细长的丝,“临安的樱桃个头大,但水汽重。老头子我试了三年,才勉强复了旧日七八分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声音再次低沉下去,“那年金贼破了城,烧杀抢掠……铺子……铺子连同整条街都烧没了。浑家和娃娃逃难路上生病,没了……如今就靠着这点祖传的手艺,勉强糊口。如果还能回去的话,在废墟上支个小摊子,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霍然听得心下一沉。这几天渔市和火腿铺子里的争强好胜瞬间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和浓烈的乡愁冲散。
那公子的眼睛里里的光明显黯淡了不少,许是想起了沦陷的家乡,不觉将那装着樱桃煎的油皮纸袋,捏出褶皱。
霍然心中亦是凄然,上前一步道:“老师傅,保重。终有一天,你会归乡的。”
而那公子则是将整个钱袋子塞进了老摊主的手里。
“公子……”老摊主连忙推拒:“不用这么多……”
“老师傅,拿着。小爷我不差这点儿!”
“多谢公子,多谢姑娘。”老摊主连声道谢,眼中含着浑浊的泪光,不知是感谢这公子多给了铜钱,还是感谢霍然归乡的祝福。
公子默默转过身,将装有樱桃煎的纸袋交给霍然,苦苦一笑,轻轻叹息:“你瞧,还真是正宗的……”
霍然接过,打开纸袋,低头一瞧,只觉每颗樱桃煎红得惊心,凝固如血,仿佛挥之不去的乡愁。而心中不禁翻来覆去咀嚼着他方才那番话。
汴梁人!自幼一同长大的挚友成亲!新娘身世坎坷!这好像和兄嫂的事一样!
她忽然想起,哥哥霍岩曾不止一次提起过他那位挚友:先帝养子,建国公魏铮。此人虽出身宗室,却毫无骄矜之气,心怀故土,志在收复河山。
还说改日要介绍与自己认识……
不会吧?那个蛮横抢蟹的公子,就是建国公魏铮吧?
“公子,请问您是不是……”
然而她再抬头时,那公子已经走远。渔市依旧人来人来,熙熙攘攘。她怔了怔,随即摇摇头,自己先笑了。想什么呢,哪有这么巧的事。可那个念头,却像被春风拂过的柳絮,飘飘扬扬,落不下来。
回到霍府西院,已是晌午,她才回过神来。
螃蟹没了,河豚让了。明日婚宴,只有火腿和寻常菜式……这也太寒酸了吧……
这时,哥哥霍岩身边的长随,唤作王凌,从月门洞那边快步跑到跟前,躬身行礼:“四姑娘,螃蟹和河豚都有了!”
霍然一愣:“怎么回事?”
“建国公府派人来了!”王凌咧开了嘴:“方才国公府的人抬了两只大箱子来,说是给二公子的新婚贺礼。小的打开一看——嚯!满满一箱八两大的舟山螃蟹,还有一箱子收拾妥当的河豚,腌得喷香!二公子让小的来告诉姑娘一声,说婚宴的压轴菜有着落了,让姑娘别再操心了!”
霍然怔在原地:“你说……谁送来的?”
“建国公府啊!”阿福笑道,“二公子和建国公是挚交好友,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国公爷出手可真大方,那螃蟹个顶个的肥!”
“走,去看看。”
“是。”
霍然到厨房一看,这螃蟹,这河豚不就是自己没抢着的那些么……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果然是他!
婉晴在一旁已经乐开了花:“姑娘!这下可好了!螃蟹有了,河豚也有了!明日婚宴不用愁了!”
白妈妈也在一旁附和道:“姑娘,有了这些个好东西,明天我包大家吃得满意!”
可是,霍然心里却乱成一团乱麻。
她想起自己昨日在腿铺前学着他的语气说“凭什么要我让给你”时那一脸得意,想起自己转身离去时那昂首挺胸的架势……耳朵尖悄悄红了。
王凌见她发呆,挠了挠头:“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霍然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乱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知道了,好生送国公府的人。”
王凌应声去了。
霍然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些螃蟹和河豚,不觉嘴角上扬,如沐春风。明日喜宴,他应该会来的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想起自己跟他抢菜的泼辣模样,脸不禁烫了起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