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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中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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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月亮是圆的,像一块玉盘子,悬在紫禁城的飞檐上,冷冷地洒下银辉。
沈知烟站在坤宁宫的偏殿里,由宫女替她整理衣裙。她今天穿的是谢无褚让人送来的宫装,绯红的颜色,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纹样,是超制的,可没人敢说。
因为送衣服来的,是东厂的番子,那番子说:“大人说了,夫人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谁敢多嘴,拔了舌头。”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比半月前好了些,有了血色,眼底的青影也淡了。这半个月,她守着谢无褚,每日亲自煎药,亲自喂他,亲自给他换药。
他的伤好得很慢,毒虽然清了,可身体像是被掏空了,动不动就咳血,动不动就昏迷。
可他还是在今日早晨,强撑着起床,说“中秋宫宴,夫人必须去”。
“为何?”她当时问,正在给他换药的手顿了顿。
“因为……”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皇帝想见你。而夫人……必须让他看见,你是本督的人,是他……动不得的人。”
皇帝。萧承煜。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塞进沈知烟的胸口。她没见过这位年轻的帝王,可她听说过他的故事——十六岁登基,二十岁扳倒权相,如今二十五岁,已经将朝堂收拾得铁板一块。
他是个……是个比谢无褚更可怕的存在,因为谢无褚的可怕是摆在面上的,而他的可怕,藏在那张俊美无俦的笑脸后面。
“大人……”她看着谢无褚,“皇帝为何要见妾身?”
谢无褚的眼神暗了暗。他别过头,看着窗外的天,声音很轻:“因为……夫人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没说。沈知烟也没再问。她知道,该她知道的时候,谢无褚会告诉她。现在,她只需要做好她的“谢夫人”,在这场中秋宫宴上,活下去。
“谢夫人,时辰到了,请随奴婢来。”
宫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沈知烟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出偏殿。
坤宁宫的正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呛人,混合着酒气,脂粉气,还有……还有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的压迫感。
沈知烟跟着唱名太监走进殿门。
“东厂提督谢大人,携夫人到——”
殿里的声音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沈知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目不斜视,跟着谢无褚——他今天穿着一身玄色的蟒袍,玉带钩上悬着东厂的牌子,脸色依旧苍白,可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把收鞘的刀——走向殿中央。
“臣谢无褚,携内子沈氏,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谢无褚躬身行礼,沈知烟跟着福身。她低着头,只能看见眼前那片明黄色的衣角,还有一双……一双玄色的靴子,上面用金线绣着龙纹。
那是皇帝。
“免礼,”一道声音响起,清朗,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谢提督身子可大好了?朕听闻你前儿个中了毒,还很是担心。”
“劳陛下挂念,臣……已无大碍。”
“那就好,”皇帝笑了笑,那笑声从头顶传来,像是一阵春风,“谢夫人也平身吧。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是何等佳人,能让朕的谢提督,连命都不要了。”
沈知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上移,越过那明黄色的衣摆,越过那绣着龙纹的腰带,越过那……那挂着玉佩的禁步,最后,落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极俊美的脸。眉眼修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像是一抹朱砂。
他看起来很年轻,比谢无褚大不了几岁,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的,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没有光,只有……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沉沉的雾。
他在笑,嘴角弯着,可笑意不达眼底。
“果然是个美人,”萧承煜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谢无褚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难怪谢提督金屋藏娇,舍不得让人看。”
“陛下谬赞,”谢无褚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内子蒲柳之姿,不堪入目,陛下……见笑了。”
“朕可不觉得,”萧承煜站起身,走下丹陛,竟然……竟然走到了沈知烟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龙涎香气,还有……还有一种,让沈知烟浑身不适的,侵略性的气息。
“谢夫人,”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衣裳,看到她的骨头里,“朕听闻,你是沈家女?”
“回陛下,罪臣……罪臣之女。”沈知烟垂下眼,声音平稳。
“罪臣?”萧承煜笑,“沈昭远的事,朕后来查过,似乎……另有隐情。可惜了,一个忠臣,死得不明不白。”
沈知烟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他说什么?他说父亲是忠臣?他说另有隐情?
“陛下……”谢无褚上前一步,挡在沈知烟身前,隔开了那道侵略性的目光,“臣……”
“无褚别急,”萧承煜打断他,目光却越过谢无褚的肩膀,依旧落在沈知烟身上,“朕只是……与谢夫人说说话。怎么,连这点醋,你也要吃?”
这话一出,殿里一片死寂。
吃醋?皇帝说东厂提督吃醋?这……这是什么意思?
谢无褚的身子僵住了。他站在沈知烟身前,背对着她,沈知烟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看见他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臣……不敢,”谢无褚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敢就好,”萧承煜笑,退后一步,回到了丹陛之上,“赐酒。朕要与谢提督,与谢夫人,共饮一杯中秋酒。”
宫女端着金樽上来,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萧承煜端起一杯,谢无褚端起一杯,沈知烟……也端起了一杯。
“谢夫人,”萧承煜举杯,看着她,“这杯酒,朕敬你。敬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沈知烟看着那杯酒。酒液清澈,没有异味,可她……不敢喝。她想起周府的那杯女儿红,想起谢无褚喝下去后吐出的黑血,想起……
“陛下,”谢无褚忽然开口,“臣……代内子饮了这杯吧。内子……不善饮酒。”
“哦?”萧承煜挑眉,“谢提督要替夫人挡酒?”
“是,”谢无褚说,声音平静,“臣……愿替内子,饮尽杯中酒。”
萧承煜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试探,还有……几分得逞的快意。
“好啊,”他说,“既然谢提督如此怜香惜玉,朕……成全你。”
谢无褚端起沈知烟的酒杯,将两杯酒,一饮而尽。
沈知烟看着他,看着他的喉结滚动,看着他放下酒杯,看着他……对着她,微微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有安抚,有警告,还有……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好!”萧承煜鼓掌,“谢提督果然……深情。朕……很是欣慰。”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无褚和沈知烟之间来回扫视,忽然说:“朕记得,谢提督今年二十有六了吧?”
“回陛下,正是。”
“该有个子嗣了,”萧承煜笑,“朕与谢提督,情同手足,不若……朕为谢提督与谢夫人,赐个婚?哦,对了,你们已经成婚了。那朕……就赐个孩子吧。”
他挥挥手,“传旨,赐谢夫人……助孕汤药一剂,以示朕对谢提督的……关怀。”
殿里一片哗然。
沈知烟的脸色瞬间惨白。赐……助孕汤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是……这是羞辱,是试探,是……
“臣……谢陛下隆恩,”谢无褚躬身,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臣的身子,陛下知道,中了毒,伤了根本,恐怕……恐怕暂时,不能有子嗣。辜负陛下美意,臣……有罪。”
“有毒可以解,”萧承煜笑,“朕的太医院,还养着什么用?裴院判,出来,给谢提督瞧瞧,何时能……为国举贤啊?”
人群中,裴照雪走出来,脸色苍白。他走到谢无褚面前,躬身:“微臣……在。”
“给谢提督把脉,”萧承煜说,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朕要知道,谢提督何时……能有个一儿半女。”
裴照雪伸手,搭在谢无褚的腕上。
沈知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裴照雪的手指搭在谢无褚的手腕上,看着萧承煜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谢无褚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宫宴,比诏狱还要可怕。
这里吃人,是不吐骨头的。
裴照雪把完脉,退后一步,躬身:“回陛下,谢大人……身子虚弱,需静养……至少……至少半年,方可……”
“半年啊,”萧承煜笑,“那朕就等半年。半年之后,朕要喝谢提督的……喜酒。不是成婚的喜酒,是……添丁的喜酒。”
他说完,挥挥手,“宫宴继续。谢提督,谢夫人,入座吧。”
谢无褚转身,拉着沈知烟的手,走向席位。他的手冰凉,带着汗,力道却大得惊人。
“大人……”沈知烟低声说。
“别说话,”谢无褚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也别喝酒,别吃任何东西。坐……坐到我身边来。”
他们入座。沈知烟坐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是怒,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丹陛之上的萧承煜。他也在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一种猎人看猎物的,玩味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谢无褚说的“他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是她。
或者说,是谢无褚对她的……在乎。
萧承煜想看谢无褚失控,想看谢无褚为了她,露出软肋,想……想把她变成一把刀,插在谢无褚的心口上。
“大人,”她低声说,“妾身……明白了。”
谢无褚没看她,只是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一种决绝的力道。
“别怕,”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有本督在。”
沈知烟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妾身不怕,”她说,“妾身……与大人同在。”
宫宴继续,歌舞升平。
可沈知烟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她与谢无褚,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正拿着刀,等着他们……谁先露出破绽。
宫宴散时,已是三更。
谢无褚喝了不少酒,不是毒酒,是皇帝赐的御酒,可他却觉得,比毒酒还难以下咽。每一杯,都像是吞了一把刀子,割得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是因为酒,是因为萧承煜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一张网,笼罩在沈知烟身上,也笼罩在他身上。那是试探,是威胁,是……是一种占有欲。萧承煜对沈知烟,有兴趣,而且是很危险的兴趣。
“大人,马车备好了。”
谢无褚挥挥手,让番子退下。他站在宫墙下,看着那辆青帷马车,却没有动。他需要吹风,需要让这秋夜的冷风,吹散他体内的酒气,也吹散……那股子暴虐的杀意。
他差点就在殿上动手了。
当萧承煜看着沈知烟,用那种侵略性的目光看着她时,当他听到萧承煜要赐什么“助孕汤药”时,他差点就拔了刀。他想杀了萧承煜,想把他那双眼睛挖出来,想把他的心掏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的。
可他不能。
因为萧承煜是皇帝,因为大局未定,因为……因为沈知烟还在他身边,他不能让她陷入危险。
“大人不回去?”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无褚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她。她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可他能听出来,在这寂静的宫墙下,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
“夫人怎么出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看大人久久不归,”沈知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妾身……担心。”
担心。两个字,让谢无褚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了一层银边,像一尊玉像,美得不真实。她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正看着他,带着一种……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夫人……”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他的手脏,沾了太多的血,不配碰她。
沈知烟却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大人,”她说,“今日在殿上,大人为何要替妾身挡酒?大人明知……那酒可能有毒,明知……”
“明知什么?”谢无褚苦笑,“明知萧承煜是在试探?明知他是在看本督的软肋?明知……他想要你?”
沈知烟的手僵住了。
“大人……知道?”
“本督当然知道,”谢无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疲惫,“本督与他……一起长大,在本督还不是东厂提督,他也不是皇帝的时候……本督就知道,他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
他顿了顿,握紧了她的手:“可本督……不会让你成为他的猎物。你是本督的……”
他顿住了,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妾身是大人的什么?”沈知烟问,声音很轻,“是刀?是盾?还是……棋子?”
“是命,”谢无褚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月光下,他们相对而立,手握着手,像是两棵在风雪中相依的树。谢无褚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的月光,忽然觉得,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夫人,”他低声说,“本督……有些事,要告诉你。”
“大人说。”
“萧承煜……”谢无褚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是你的杀父仇人。”
沈知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你的生父……”谢无褚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悲哀,“是当年先帝驾崩时,被萧承煜……亲手杀死的。”
沈知烟觉得,天旋地转。
她的生父?先帝?萧承煜?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妾身的生父……不是沈昭远吗?沈昭远……不是被斩首……”
“沈昭远是你的养父,”谢无褚握紧她的手,像是怕她倒下,“你的生父……是宣德帝,是十六年前驾崩的先帝。而萧承煜……他是你的……”
他顿了顿,艰难地说出那个词:“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也是……你的……异母兄长。”
沈知烟踉跄了一下,谢无褚伸手扶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先帝之女。萧承煜的妹妹。杀父仇人。
这些词像是一把把锤子,敲击着她的神经。
“所以……”她喃喃道,“所以沈家灭门……是因为妾身的身世?”
“是,”谢无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沈昭远为了保护你,替你隐瞒了十六年的身世。可萧承煜……他还是查到了。他灭了沈家,是为了逼你现身,也是为了……斩断你与过去的联系,让你……”
“让妾身如何?”
“让你成为他的……”谢无褚的声音里带着杀意,“禁脔。或者,成为他控制本督的……工具。”
沈知烟闭上眼睛,泪水滚落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沈家三十七条人命,都是因为她。因为她这个……所谓的先帝遗孤。因为她身上流的,是皇家的血。
“大人……为何现在才告诉妾身?”
“因为……”谢无褚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泪,用指腹轻轻擦去,“因为本督怕。怕你承受不住,怕你恨本督没有早说,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像十年前那样……”
“十年前?”
“十年前,”谢无褚的眼神变得很远,“本督的父亲……也是为了保护你,死在了萧承煜手里。那时候本督九岁,你……你刚被抱进沈府,还在襁褓里。本督看着你,想,这个小丫头,以后可怎么办?”
他苦笑:“所以本督等了你十年,护了沈家十年,可还是……还是没护住。”
沈知烟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她,背负着血海深仇,布局十年的男人。他的眼里有泪,在月光下泛着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大人……”她伸手,抚摸他的脸,“所以您说……等妾身十年……是这个意思?”
“是,”谢无褚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本督等你长大,等你强大,等你能……与本督并肩作战,一起……杀了萧承煜,为所有人报仇。”
“所有人?”
“你的生父,你的养父,本督的父亲,还有……”谢无褚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还有这十六年来,所有为了保护你而死的人。”
沈知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痛楚,看着他胸口的绷带,看着他苍白的唇,忽然觉得,心里的那股恨,有了新的方向。
不是恨他,是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恨那个杀了所有人,却还想得到她的……恶魔。
“大人,”她擦干眼泪,站直身子,抬头看着月亮,“妾身知道了。妾身是沈知烟,也是……萧明昭。妾身要报仇,为沈家,为生父,为大人……为所有死去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谢无褚,眼神坚定:“妾身……不再是刀了。妾身要与大人……一起握刀。”
谢无褚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月光下,从女孩蜕变成战士的女人,忽然觉得,那十年的等待,值了。
“好,”他说,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我们一起……握刀。”
月光下,宫墙下,他们相拥而站,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不是棋子和棋手,不是刀和执刀人,是……是两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却要一起前行的……爱人。
回到提督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知烟坐在妆台前,由春杏替她卸下钗环。铜镜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可眼睛却亮得吓人。那里面不再是茫然,不再是恐惧,而是……而是一簇燃起来的火,那是复仇的火,也是……重生的火。
“夫人,”春杏小心翼翼地替她梳头,“您……您没事吧?您从宫里回来,就一直……不说话。”
“没事,”沈知烟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她看着妆台上的那支金簪。那是她洞房花烛夜用来刺杀谢无褚的簪子,簪尖上还残留着血迹,洗不干净了。
她拿起它,在烛光下端详。
并蒂莲,一茎两花,同生共死。
谢无褚说,这簪子是他让人打的,早在她还在江州的时候,他就准备好了。他说,他等了她十年,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等她。
“春杏,”她忽然开口,“大人睡下了吗?”
“睡下了,”春杏说,“刘院判来瞧过,说大人太累了,加上毒伤未愈,需要好好静养。奴婢让人煎了药,等大人醒了……”
“本夫人去送,”沈知烟站起身,将金簪插回发髻,“你们不必管了。”
她走出房门,走向谢无褚的卧房。府里很安静,只有更夫敲过五更的声音。她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睡得很沉,眉头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蹙着。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孩子气。她想起他说的话,说他九岁那年,看着她,想“这个小丫头以后可怎么办”。
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孩子啊。
沈知烟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他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叫她的名字。
“知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不是“夫人”,不是“沈小姐”,是“知烟”。
“我在,”她低声说,“无褚,我在。”
她俯下身,在他眉间,轻轻落下一吻。
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开始。
窗外,天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她和他的手上,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沈知烟看着那光,忽然想起那枚被谢无褚收走的玉佩。
羊脂白玉,蟠龙纹。
先帝遗物。她是先帝血脉,她是……公主,或者说,是遗孤。
“大人,”她轻声说,不管他听不听得见,“不管我是谁,不管这身世会带来什么,妾身……都会陪着您。我们一起去杀了萧承煜,一起去……讨回这公道。”
谢无褚没有醒,可他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像是再也不会松开。
沈知烟看着相握的手,看着晨光,看着未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绣花的沈家小姐,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罪臣之女。她是沈知烟,是谢无褚的夫人,是……是要为所有人报仇的,战士。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