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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冲天烈焰,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吞噬了整片阮府。

      进犯的,是自北疆南下的北狄铁骑。

      他们狼性凶悍,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兵刃破空声、骨肉碎裂声、亲人的惨叫,一声声砸在阮卿耳中。

      阮卿被母亲拼死推入密道暗格,透过缝隙,死死盯住外面。

      她亲眼看见,平日里最疼她的大哥阮砚,为了护着家人,手持长剑冲向北狄,却被为首的大汉一刀刺进胸膛。

      阮砚最后望向她的眼神,还带着未散尽的温柔与嘱托。

      “跑……”

      一声轻响,阮砚轰然倒地。

      二姐阮微婉素来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此刻却被北狄按在地上。她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他们,最后一头撞向石角,宁死不受辱。

      额间鲜血直流,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爹娘为了给他们三个争一线生机,双双堵在门口,刀剑入肉的声音,清晰地刺进阮卿的耳朵。

      一炷香前,还是阖家团圆、笑语盈盈的阮府。

      一炷香后,尸横遍地,骨肉成泥。

      姐姐的琴还在火里烧着,哥哥的剑断在一旁,爹娘的声音彻底沉寂。

      北狄。

      阮卿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咬着牙,将这两个字碾进血肉。

      眼泪终于决堤,滚烫地砸在手背上。可她连哭都不敢,只要发出半声呜咽,便会被发现,便会连报仇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不能哭出声。

      不能死。

      要活下去。

      等到那些人彻底走远,周遭只剩下死寂的余烬,她才从暗格里跌撞着爬出来。

      眼前的一切,早已不是她熟悉的家。

      断梁塌柱,火光残喘,空气中是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

      她一步步挪过去,脚下踩着碎瓦与灰烬。

      先是平日里最护着她的哥哥,

      再是总给她簪花的姐姐,

      还有慈祥的爹娘、和蔼的长辈、连府里总围着她笑的小丫鬟……

      一具,两具,三具……

      上上下下三十七口人,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阮卿就站在一片狼藉与冰冷的尸体中间,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滚烫的焦土之上,碎石划破膝盖也浑然不觉。

      视线里只有母亲尚且温热、却再无起伏的身躯,她疯了一般扑过去,将母亲冰冷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脸颊死死贴着母亲染血的衣襟。

      这一次,她再也撑不住了。

      压抑了整晚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泪水像决堤的江河,汹涌地砸在母亲的脸上、身上。她抱着母亲,哭得浑身抽搐,肩膀一耸一耸,每一声哽咽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一场大火,把昔日娇憨明媚的阮家嫡女,烧成了如今家破人亡、连痛哭都要噤声的孤鬼。

      三十七具尸体横陈在眼前,她母亲的尸体跪在满地亡魂之中,哭得肝肠寸断,却连一个能为她擦泪的人,都没有了。

      ————

      冲天火光燃了一夜,直到破晓,才渐渐淡去余烬。

      阮卿混在逃荒般的人流里,一身早已染灰的襦裙,形单影只。

      家没了。

      满门上下,皆丧于北狄铁骑之下。

      那面印着狼头图腾的漆黑战旗,那些狰狞狂笑的北狄兵卒,那些亲人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一刀刀凌迟着她的神智。

      她像一缕孤魂,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

      耳边全是路人压低的议论——

      “听说了吗?阮府整整三十七口……昨夜被北狄蛮兵屠了满门。”

      “天杀的北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啊!”

      “朝廷已经下令征兵了,要去边关抗敌!”

      一字一句,扎进阮卿的心里。

      心口剧痛,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抹掉脸上的泪,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目光忽然一僵。

      城墙之下,一张鲜红告示被人层层围着。

      是征兵令。

      字迹凌厉,字字铿锵:

      北狄入侵,山河破碎,凡有志儿郎,皆可投军入伍,保家卫国,杀敌立功。

      阮卿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执笔描红,曾抚琴弄花,从今往后,只配握枪,只配染血。

      眼底最后一点茫然散去,只剩下淬了血的决绝。

      她转身拐进僻静小巷,解下腰间素色布条,将一头长发狠狠拢起,在脑后扎成一支利落挺拔的高马尾。

      眉眼清丽尽去,只剩一身清瘦冷硬的少年气。

      从此世上只有阮言,再无阮卿。

      她一路踉跄,撞进边关征兵处。

      负责登记的小吏抬眼一扫:“叫什么?”

      阮言压低声线,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阮言。”

      “为何投军?”

      她望着远方狼烟四起的天际,一字一顿,字字带血:

      “杀北狄。”

      小吏随手扔给她一个令牌。

      “入营。”

      军营的大帐内拥挤嘈杂,汗味、尘土味混在一起。

      阮言抱着刚领的粗布兵服,找了个角落默默站定,整个人看着清瘦又沉默。她刻意压低眉眼,只想把自己藏在人群最不起眼的地方。

      帐内的新兵们三五成群,聊得热火朝天,话题绕不开最近的祸事。

      “你们听说了没?昨夜屠了阮府的,是北狄铁骑!”

      “何止听说,那场面……听说一夜间,满门无活口。”

      每一句关于阮府的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阮言心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那是她的家,她的亲人,她的爹娘……

      可她只能站在这里,以一个外人的姿态,听着别人谈论自家的灭门惨事。

      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上涌,阮言猛地低下头,借着整理兵服的动作,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能哭,不能出声,不能让人发现她在发抖。

      喉间的哽咽被她硬生生咽回去,胸口疼得快要窒息,她却连一丝呜咽都不敢漏出。

      她记住了,记住了这些谈论,记住了旁人的惋惜,更记住了那两个刻进骨血的字——

      北狄。

      有人叹着气骂:“那些蛮子就不是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可不是嘛,早晚要把他们全都赶出去!”

      阮言缓缓抬起眼,眼底的泪意早已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

      别人是保家卫国。

      她是死里逃生,血海深仇。

      她松开手,声音压得低沉沙哑,只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轻轻说了一句,却字字如刀:

      “我会的。”

      “我会亲手,杀尽北狄。”

      帐内喧闹依旧,没有人注意坐在角落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阮府最后的血脉,就在这里。

      ————

      天刚蒙蒙亮,军营里便响起刺耳的号角声,划破晨雾。

      阮言几乎是瞬间惊醒,昨夜蜷缩在通铺角落,她几乎没敢深睡。

      哨声催命般响着,所有新兵连滚带爬冲出营帐,在空地上列队站好。

      负责操练的校尉一身铁甲,面色冷硬如铁,目光扫过一众参差不齐的新兵,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从今日起,晨训十圈起步,每人背三块负重石,少一步,鞭十下!”

      话音落下,士兵们搬来沉甸甸的青石块,粗糙坚硬,压在肩头便是一阵闷沉的疼。

      阮言身形清瘦,本就比旁人单薄,再束着胸,本就呼吸略紧,可她一言不发,伸手接过石块,稳稳背在背上,勒紧绳索,站得笔直。

      身旁几个新兵已经开始叫苦,却被校尉一眼瞪回,只能咬牙忍下。

      “跑!”

      一声令下,队伍轰然动身。

      阮言跟着人群迈步,沉重的石头死死压着肩膀,每跑一步,骨头都像是在咯吱作响。束胸缠得紧,跑久了胸口发闷发疼,呼吸渐渐急促,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她不敢慢,更不敢停。

      身后不断有人掉队、喘息、踉跄,骂声与喘声混在一起,可阮言只是低着头,盯着前方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死死撑着。跑至第三圈,便有人撑不住,踉跄着摔倒在地,立刻换来校尉狠狠的鞭梢。

      “废物!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杀北狄?!”

      北狄二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阮言的耳朵。

      她猛地提速,牙关紧咬,脚下的步子更快更稳。

      她不能倒。

      她不能弱。

      她要活下去,要变强,要亲手提着北狄的头颅,去坟前告慰亲人。

      风从耳边刮过,背上的石块越来越沉,汗水浸透了粗布兵服,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尘土里。

      她的胸口闷得发疼,束胸布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可她死死攥着拳,一声不吭,一步未停。

      十圈。

      整整十圈。

      当最后一步踏过起点时,阮言依旧站得笔直。

      她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一旁的校尉扫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个看起来最瘦弱的少年,竟是少数撑完全程、没有倒下的一个。

      阮言垂眸,抹去脸上的汗。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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