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绿太阳 晨读的 ...
-
晨读的书页还停在《诗经》的“蒹葭苍苍”,风卷着夏末的栀子香掠过阳台,小夕的目光却被对面天台的身影牢牢拽住。
那是个少年,白衫,黑裤,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霹雳舞的节奏踩得精准又肆意,旋转时衣袂翻飞,定格时身姿如松,真真是“飘若游云,矫若惊龙”。小夕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晨读声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从未见过这样鲜活又耀眼的人,像一颗突然撞进她平静世界的流星。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利文的三哥,利昂。
利文是她的高中同班同学,个子比她矮半头,总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一口一声 “夕姐”,是家属院里被她护在身后的小跟班。小夕是市重点直升的优等生,能歌善舞,又是学校晚会的常驻主持,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自带一身耀眼光芒与几分居高临下的骄傲。对从普通中学考进来的利文,她向来是 “大姐头” 式的照拂。
可长她一届的利昂,全然不同。他是高二下学期才从市郊转来的新生,一进校园,便引得无数男生女生围在窗边,目光追着他不肯移开。不只是因为那张过分惊艳的脸,更因为他是当年霹雳舞圈里真正的风云人物,辗转各中学,斗舞从无败绩。眉眼更是像极了少年时的费翔,精致得不像话,周身却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忧郁,沉默、清冷,像一块浸了寒气的玉,只一眼,便让人心里一沉,再也忘不掉。
小夕沦陷了。
并非为他的容颜,也非为他的舞步。而是天台之上,他独自起舞时,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孤勇,像燃在寒夜里的一簇火;是家属院里偶然擦肩,他衣袂带起的风,裹着化不开的忧郁,直直撞得她心跳如擂鼓。
小夕的世界向来明媚滚烫,从未闯入过这样的人。他像一块浸了冰的墨玉,周身覆着层沉默的霜,那霜色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郁,是那样的神秘,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引力,轻轻撩拨着她的心弦。
她终于忍不住,借着和利文闲聊,旁敲侧击地问起,为何从前在大院里,她从未见过利昂的身影。
答案,一点点揭开。利昂,从来都是家里最桀骜、也最孤单的孩子。父亲是市局司机,性子强硬,说一不二,家里永远是一言堂;母亲温柔绵软,常年守在市郊老家,侍奉公婆,撑起一方小小的安稳。
他偏爱文字,偏爱自由,喜欢在文字里安放情绪,喜欢在街舞里释放热烈,可这些在父亲眼里,全是不务正业、旁门左道。严厉的呵斥、不留情面的打骂,从未让他低头屈服。他越是不被理解,越是把心门关紧,宁愿常年跟着温和的母亲,住在远离父亲的市郊。
那一刻,小夕忽然懂了。他身上那层看似冰冷的沉默,不过是父权高压下结出的硬壳。壳的里面,裹着的是一颗渴望自由、渴望被看见,却又格外敏感柔软的灵魂。
小夕的心,软得像被春风吹化的雪,一塌糊涂。
她开始频繁往利文家跑,借口问作业、借笔记,只为能多看利昂一眼。可每次她一进门,利昂要么低头看书,要么起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次数多了,小夕的骄傲碎了一地。她对着镜子,看着那张被同学夸了无数遍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平庸又可笑——那样清冷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利昂,又怎么会多看她一眼?她自以为小心翼翼的靠近,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他不动声色的回避,已是最直白的拒绝。
心灰意冷的日子里,天空总飘着化不开的雨,而那个三月,雨下得最是绵长,像一段无人倾听的心事。
三月末的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刚响,利昂便匆匆赶来,将一叠书塞给利文,低声嘱咐几句,转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晚自习结束,利文惦记着电玩,软磨硬泡央求小夕帮他把哥哥的书送回家。小夕抱着书回家整理时,一本深蓝色的随记本轻轻滑落,像一颗被尘封已久的心,猝不及防砸在她眼前。
那是利昂的。
扉页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潦草却锋利的字迹:“风是自由的,我不是。”
小夕的指尖猛地一顿,鬼使神差地翻开了那一页。里面记着他在市郊的晨昏,记着被父亲斥责后的沉默,记着他对着旷野呐喊时写下的诗,字里行间全是压抑到快要窒息的渴望。直到最近几页,笔锋忽然软了下来,朦胧的笔触,藏着少年不敢言说的心事 —— 他写一个让他心动却不敢靠近的人,写着“她是耀眼的太阳,我是荒漠里的沙,怕一靠近,便被灼得连影子都不剩”。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小夕迷惑不解的心湖。原来在利昂那层冷若寒冰的外壳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早已破碎、又极度自卑的心。她多想穿过这薄薄纸页,紧紧抱住那个在黑暗里独自蜷缩的灵魂。
当晚她去还书,开门的竟是利昂。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家居服,额前发丝微乱,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不加修饰的倦意。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浅淡的雾,看不出情绪,却偏偏让人觉得,他刚从一场无人知晓的挣扎里脱身。
他伸手接过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像一道极轻极细的电流,惊得他几乎是立刻收回了手。他依旧沉默,垂着眼。
门缓缓合上。就在那道缝隙即将彻底闭合的刹那,他忽然飞快抬眼,望了小夕一眼。那一眼太沉、太乱,藏着她读不懂、却又心颤的复杂。
小夕站在门外,心莫名一颤。
那一夜,辗转反侧,彻夜无眠。第二天,整个人都像飘在云端,六神无主。
又是一个雨夜。小夕和利文在教学楼檐下躲雨,雨丝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利昂撑着伞走来,沉默地将另一把伞塞进她手里,避开利文的目光,飞快地把那本深蓝色随记本按在她掌心。小夕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黑暗里,脸颊烫得像火烧。她攥紧本子,借口有事,甩开众人,一头扎进雨幕里狂奔回家。
本子里,夹着一张纸条。利昂的字迹清瘦而认真:“不知明天你是否愿意与我同行?同行在茫茫的荒漠中。”
原来,从不是一厢情愿,是双向奔赴。
小夕又是一夜未眠,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在纸条背面轻轻落下一行字:“我愿与你同行,是绿洲,绝非荒漠,因为我们拥有一轮绿茸茸的太阳。”
第二天晚自习放学路上,她悄悄将本子还给利昂。他接过时,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终年不化的寒冰,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漏出点点温柔的星光。
当晚,小夕刚洗漱完,穿着睡衣准备整理第二天的课本,窗下忽然传来三声清脆的击掌。她心有灵犀地探出头 —— 夜色里,利昂站在树下,用力朝她挥手,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星空。
她轻手轻脚溜下楼,害羞地走到他面前,十指紧紧绞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心跳同频共振,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时间仿佛静止了。
利昂忽然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邪魅又干净,像深夜里破云而出的光,一瞬间照亮了整个世界。
“明早七点走,别让利文跟着,好不?”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急切,“他喜欢...粘着你,我不想。”
小夕一怔,随即轻声而坚定地说:“你误会了。我只把他当弟弟,他也只当我是姐姐。我喜欢的…… 是你。”
利昂的笑容愈发明亮,眼底的冰彻底融化。他望着她,轻声说道:“嗯。我们有绿茸茸的太阳。”
从那天起,他们像两只悄悄离群的小鸟,避开所有目光,每天一同上学,一同回家。明明几步路就能走到家属院,他们偏要绕进巷陌交错的陌生小巷,踩着晨光的碎影,踏着暮色的温柔,走最久的路,说最软的话。风掠过巷口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轻轻絮语,把少男少女慌乱又雀跃的心跳,小心翼翼地藏进每一片叶脉里,藏进每一次并肩的沉默里。
他们共用一本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皮本,那是他们专属的秘密天地。小夕握着彩笔,在扉页画了一轮圆滚滚、绿茸茸的太阳,笔触软乎乎的,像她眼底的光,然后一笔一画,认真写下几个字:我们的世界。利昂的英文名是LEO,像他骨子里藏不住的孤勇,也像此刻他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他低头,指尖轻轻拂过那轮太阳,给小夕取了一个温柔又可爱的名字——CICI,从此,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们不再是众人眼中的小夕与利昂,只是LEO和CICI,是彼此世界里,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主角。
利昂从前桀骜不驯,如今却心甘情愿被小夕 “管束”。她不让他逃课斗舞,他便乖乖坐在教室里;她叮嘱他认真写作业,他便把字写得工整又认真;她要他平衡爱好与学业,他便默默收起锋芒,一点点向她靠近。两人不约而同疏远了各自的朋友,对所有异性都淡淡冷脸,像两只缩进小小暖巢的兽,缩在那轮绿茸茸的太阳构筑的小世界里,用 LEO 和 CICI 为笔名,一笔一画撰写着只属于他们的青春故事。
他们同样深爱文字,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笔触。小夕的文笔明亮通透,像清晨的阳光,干净又温暖,文章频频登上全国的报刊杂志,校报《晨曦》常常为她整版刊登,她就像文字里发光的太阳,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而利昂的文笔,天生带着一股淡淡的忧郁,偏爱晦涩的意象与生僻的字眼,诗里全是化不开的沉默与孤独,始终不被主流编辑喜欢。每当这时,小夕便轻轻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帮他修改,把晦涩揉成温柔,把暗淡晕开光亮,把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心事,一点点梳理清楚,让那些沉默的欢喜与孤独,终于能被人好好看见,被人温柔接住。
他们也是舞台上最耀眼的两道光。小夕一站上主持台,便是全场的中心,明媚、自信、光芒万丈;而利昂,只要音乐响起,踏上舞台,便瞬间褪去所有温顺,化身桀骜的舞者,霹雳舞的节奏震得人心尖发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少年的热烈与张扬,必是晚会的高潮。
可再怎么低调,两个如此耀眼的人,终究藏不住彼此的靠近。校园里渐渐流传起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以小夕为圆心,半径五米之内,一定能找到利昂的影子。有人看见,利昂会默默跟在小夕身后,帮她拎着沉重的书本;有人看见,晚会的后台,小夕身着单薄的纱裙披着貌似利昂的外套。
那是利昂豆蔻年华最明亮的时光,没有父权的高压,没有不被理解的孤独,没有自卑的拉扯,只有小夕的温柔,只有并肩的欢喜,只有那轮绿茸茸的太阳,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让他终于卸下所有铠甲,露出心底最柔软、最纯粹的模样。这份青涩又热烈的甜蜜,像初夏的风,像枝头的果,干净又动人,却也悄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毕竟,这样耀眼的美好,于满身伤痕的利昂而言,太像一场易碎的梦。
羡慕与议论一同涌来。有人不解:“天之骄女的小夕,怎么会看上浪子一样的利昂?”也有人讶异:“从前谁都管不住的利昂,怎么偏偏对她言听计从?那份洒脱去哪儿了?”配不配、合不合、能走多远 —— 所有议论,像细密的雨,落在他们小心翼翼维护的小世界里。
小夕是真的不怕。
她是局领导的女儿,是父母掌心捧着的明珠,是老师偏爱的优等生。这份从出生起就被赋予的底气,让她天真得近乎勇敢。她坚定地相信,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温暖,就能牵着利昂走出那片名为 “自卑” 的阴霾,就能将他泥泞的世界,和自己光亮的未来,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可她不知道,利昂心底的自卑,从来不是一根可以拔除的刺,而是一块生在骨头上的烙印。
他是司机的儿子,是父亲棍棒下永不低头的刺头,是老师花名册里那个 “不省心” 的特例。在他眼里,他与她之间的鸿沟,从来不是靠爱意就能填平的天堑。早恋的风声刚在校园里掀起涟漪,那些轻飘飘的议论,便化作无数根细密的针,扎穿了他仅存的体面。
风暴最先从家里袭来。小夕的母亲翻到了那本画着太阳的白皮本,没有歇斯底里,只用最平静的语气,以 “告诉利昂父亲” 为筹码,逼她自行斩断一切。从此,小夕的上下学路上,多了母亲的身影,那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他们才刚刚开始的恋情,被迫转入地下。
窗下的三声击掌,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成了他们困在世俗枷锁里,唯一的救赎与暗号。不敢大声,不敢张扬,每一声都裹着小心翼翼的忐忑,生怕惊扰了这易碎的温存,纯得似雪、甜得发烫,却也凉得刺骨——快乐是真的,惶恐也是真的,像握在掌心的烛火,明明灭灭,生怕下一秒就被风吹熄。
唯有周末,还得趁父母出差不在家时,他们才敢逃也似地挣脱所有束缚,奔向郊外的山。那里没有窥探的目光,没有世俗的鸿沟,只有漫山的寂静与温柔。看落日把天际染成一片朦胧的橘色,余晖漫过两人的发梢,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摘一捧酸涩的野果,指尖沾着清甜的汁液,入口是涩,回甘是甜,像极了他们隐秘又忐忑的爱恋;在清浅的溪水里踩着冰凉的水花,笑声被风揉碎,散在山谷里,却不敢笑得太响,仿佛连风声,都能泄露他们的秘密。
那次小夕不慎被溪水冲走了一只鞋,冰凉的石子硌着脚掌,她刚要弯腰去追,利昂却什么也没说,默默蹲下身,低下头,那满背皆是温柔。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暮色纠缠在一起,他背着她,一步步走在蜿蜒的山路上,脚步很慢,很轻,仿佛背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又仿佛背着一场随时会醒的梦。晚风拂过发梢,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光影缱绻,将两人的身影叠在一起,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他们望着远方渐沉的落日,竟真的生出一丝错觉——原来,这样小心翼翼的相守,也能抵得过永远。
高考的压力如泰山压顶,世俗的目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越收越紧。利昂的情绪,开始像一根绷紧的弦,即便面对小夕,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小夕一心想为两人铺好通往未来的路。她劝他远离那些被她视作 “江湖气” 的朋友,劝他放弃街头的霹雳舞,去练正统的舞蹈,考一所体面的艺术学院。她管着他的作息,红笔圈改着他的文字,恨不得亲手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塑造成她眼中 “配得上未来” 的模样。
她以为这是 “为你好”,却不知这份沉甸甸的规划,在敏感自卑的利昂心里,早已变成了一副冰冷的枷锁。他开始偏执地解读她的每一句话:她的管束是嫌弃,她的安排是俯视,就连她口中 “母亲发现早恋施压” 的苦衷,也被他当作了 “想改造他” 的借口。
他骨子里的倔强,容不得自己被 “拯救”。
心动,就是在这样无休止的拉锯里,一点点被磨损,被淹没。那些曾经的甜蜜,像退潮后的沙滩,只留下一片冰凉的荒芜。
文学社的才子,对小夕的欣赏从不加掩饰。他们的文章在校刊上并肩而立,他们的名字在活动名单里紧紧相连。那些似是而非的闲话,像长了翅膀,精准地落进利昂的耳朵。与此同时,市郊那个对利昂执着的追求者,在数封表白信被悉数退回后,竟直接找到了学校。
猜忌是双向的。醋意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小夕的心脏。她翻出那本深蓝色的随记本 —— 那曾是她窥见他内心的钥匙,如今却成了刺向自己的刀。她固执地盯着那些朦胧的字句,越看越觉得,那里面的深情,从来都不专属于她。
利昂气得浑身发颤,指尖攥得发白。他想解释,想嘶吼,可长年的沉默让他丧失了辩解的能力。当他再次看到小夕与文学社才子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相谈甚欢时,他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安全感,轰然碎裂。
他不再让她碰自己的文字,重新写起那些晦涩、暗淡的诗。甚至,他冠上别人的名字,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发表在校刊上。他不是在赌气给别人看,他是在自残 —— 他想让她疼,以此来确认,自己还在她心里。
导火索,终于在那个市郊女孩出现在两人面前,被彻底点燃。
女孩的狂热像一团烧得正旺的野火,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指尖攥着写给利昂的情书,眼神里的执拗几乎要溢出来;小夕则像被猝不及防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直白又炽热的打扰,更没想过,这份隐秘的爱恋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被摊开。而利昂,眉宇间早已拧成一团,烦躁像藤蔓般死死缠上心头,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硬的青白色。所有积压已久的误会、小夕骨子里的骄傲、两人心底的不安与委屈,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炸开成一片无法收拾的狼藉。那场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撕心裂肺的争执,只有小夕被骄傲与难堪裹挟着,猛地掉头,转身离开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利昂,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留恋,只有刺骨的轻蔑,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向利昂,随后,一句“我们分手吧”从她唇间落下,语气冷得像寒冬的冰,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利昂站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喉结剧烈滚动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慌乱,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一滴眼泪落下,那是欲哭无泪的煎熬,是欲辩无人的绝望。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转过身,背影绷得笔直,却藏不住难以掩饰的颤抖,一步一步往前走,决绝得近乎残忍,仿佛要把所有的爱恋、痛苦与遗憾,都彻底甩在身后,再也不回头——那道背影,单薄又孤绝,成了两人青春里,最刺目的一道伤痕。
那天之后,利昂剪掉了那头曾随舞步飞扬的长发,剃成了近乎光头的寸头。那个曾对着她笑、眼底盛着星光的少年,彻底缩回了那个沉默冰冷的壳里。他独来独往,眼神空洞,再不对谁展露半分温柔。
小夕站在远处,望着他的背影,心如刀绞。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是她的猜忌,她的骄傲,她那份不肯低头的固执,亲手将他推远。
可在那铺天盖地的悲伤里,她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承认,十六岁的她,还撑不起一个满身伤痕的灵魂。他的自负与自卑,他的敏感与脆弱,那是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重量,更不是当时的她,能够背负的未来。
后来的岁月,真的就像被风吹散的纸鸢,他们在各自的人生轨迹里,渐行渐远。
小夕顺理成章地考上理想大学,走入明亮坦荡的人生,一路安稳,一路光鲜。她偶尔会从旧友口中,零星听见利昂的消息。听说他终究拗不过父亲,放下了舞鞋,放下了笔,进了人人称稳的机关,做了一名最普通不过的公务员。那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不是他灵魂能安住的地方,可他还是走了进去,像当年被迫从市郊转来一样,沉默,顺从,再也没有反抗。
听说他也谈过几段恋爱,却没有一段长久。
又一个十年,小夕作为集团重点项目主管,与政府合作推进一项全省的专项工程。在全省项目启动大会的主席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身着得体的西装裙,语速沉稳,眉眼间是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与坚定。就在她目光扫过台下,准备宣读项目规划时,视线却骤然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黑压压的台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利昂。
他五官依旧精致,褪去了少年时的清瘦,轮廓变得柔和,头发少了些许,额前的发丝稀疏遮不住满身的疲惫。远远望去,她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是麻木,是释然,还是藏着一丝未被察觉的波澜,只觉得那熟悉的眉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二十年的记忆,那些甜蜜与伤痛,欢喜与遗憾,瞬间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仪式结束,喧闹的人群中,小夕压下心底的翻涌,大方地朝着利昂走去。“利昂,好久不见。”
利昂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低下头,双手局促地交握在身前。“小夕...总,您好。”他的声音软糯,没有了当年的清冷,也没有了少年时的底气,俨然像是在跟上级汇报工作,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小夕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酸涩得发疼。她望着他,那个曾经在天台上肆意起舞、眼里藏着孤勇的少年,那个在雨夜为她递伞、写下“你是否愿意与我同行”的少年,那个在山间背着她、脚步温柔的少年,终究还是被岁月和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被世俗的枷锁困住了所有锋芒。他眼里的孤傲与忧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生活磋磨后的怯懦与麻木,是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想问他,这二十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当初他带走的那本画着绿茸茸太阳的白皮本是否还在,想问他,当年转身的那一刻,有没有一丝不舍。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再多的疑问,再多的遗憾,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隔着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隔着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误会与错过。
全体成员大合照时,小夕坐在第一排的C位,身边是政府领导与合作方负责人,她挺直脊背,嘴角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从容自信。而利昂,站在第二排的最左边,被人群簇拥着,身形单薄,无任何表情。
这是他们成年后,唯一的一次同框合影,也是最后一次相见。
从此,两人再无交集。
再后来,连零星消息都戛然而止。最近听见他的名字时,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利昂患上了重度抑郁。然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小夕握着电话,久久没有出声。她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哪一个深夜崩溃的,在哪一段沉默里撑不下去的,在哪一片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彻底熄灭了那点曾为她亮过的光。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个曾经在天台上孤勇独舞、在日记本里写着 “风是自由的,我不是” 的少年,终究没能挣脱命运的枷锁,没能等到有人真正救他出来,没能等到那轮绿茸茸的太阳,真正照进他一生。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
记忆中的那本白皮本如果还保存在的话,应该有轮褪色的绿太阳。一页一页,全是他们十六岁的心事 ——一半是他晦涩幽暗的诗,一半是她努力为他点亮的温柔。那些清瘦认真的字迹应该还清晰如昨,可写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汹涌。
她忽然想起好多年好多年前的那个三月,雨下得绵长。那个从雨巷深处走来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精致,一身忧郁,一脸清冷,像一块浸了寒的玉,一眼就让她心跳如鼓。他眼底藏着孤勇,衣袂带风,沉默得让人心疼,耀眼得让人心颤。
那是她的初恋。是她十六岁里,最亮、也最疼的一场梦。
明明一切仿若昨日,明明击掌声还在耳边,明明他笑起来时,眼里有破云而出的光,明明他们曾约定,要一起走出荒漠,拥有属于自己的太阳。
可人生这趟路,他们走散了,一散,就是一辈子。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争吵,不是转身,而是悄无声息地,从人间彻底消失。
原来年少时没能说出口的抱歉、没能放下的骄傲、没能抱紧的脆弱,都会在多年以后,化作一把最钝最痛的刀,一刀一刀,割在余生里。
那个从雨巷中走来、忧郁又绝美的少年,永远停在了她的十六岁,停在了那本写满 “LEO & CICI” 的日记本里,停在了那轮再也不会升起的、绿茸茸的太阳里。
而她,只能站在岁月的这一头,望着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泪流不止,悲痛无声。
十六岁的花季,只开一次。
---席慕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