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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学生林清,愿往。 景和四十五 ...

  •   景和四十五年,盛夏。
      京城经历了一场罕见的高温与干旱,日头毒辣得能将石板路烤出烟来,连带着“永济”医学院的空气,也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炙烤着,弥漫着更浓的草药与汗水混合的、略带焦躁的气息。然而,一股比天气更灼人的焦灼与恐慌,正在这所素以沉稳著称的医府中悄然蔓延、并迅速向外扩散。
      痘疮。俗称天花。
      这令人闻风丧胆的瘟疫之名,如同来自幽冥的丧钟,在数日之间,接连敲响在“永济”收治的病患名单上。先是城西贫民区送来一个高烧、出疹的乞儿,经验丰富的教习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立刻下令隔离。紧接着,城南、城北,陆续有类似病例被家人或胆大的郎中发现,送到了“永济”。不过五六日功夫,“隔离病区”已收治了十余名确诊或高度疑似患者,且人数还在增加。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京城底层百姓和部分消息灵通的士绅中迅速滋生、发酵。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神色惶惶。药铺里治疗发热、疹子的药材被抢购一空。更有甚者,开始流传“天罚”、“瘟神作祟”的谣言,将矛头隐隐指向某些特定的群体或区域。
      “永济”内部,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所有教习、医工、药童,都被紧急动员起来。掌院素衣先生几乎日夜守在“隔离病区”外临时搭建的指挥棚内,调派人手,统筹物资,研判疫情。周教习等骨干教习,则轮班进入隔离区诊治。然而,面对这传染性极强、病死率极高的恶疾,即便是“永济”这样底蕴深厚的医府,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姑祖母(萧宁)当年留下的、关于防治“天花”的“人痘接种法”和一系列护理经验,虽极大地降低了“永济”内部的感染风险,并对部分早期接触者进行了紧急预防,但对于已经爆发的疫情,尤其是重症患者,依旧回天乏术。隔离区内,每日都有新的患者被送入,也每日都有生命在痛苦中消逝。
      萧清和赵冬儿、陈秀儿等几个被重点培养的女学生,自然也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她们没有被允许进入最危险的隔离区核心,但大量的外围工作落在了她们身上:协助整理、分发预防药物(主要是姑祖母留下的、改良过的“避瘟散”和“人痘”浆液),记录新增病例信息,熬制供应给隔离区医工和轻症患者的汤药,安抚被隔离者家属的情绪……工作繁琐而沉重,更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看不见的、致命的微粒,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心惊胆战。
      短短几日,萧清眼看着身边几个平日里还算活泼的同窗,脸上失去了血色,眼中布满血丝,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绷紧的、小心翼翼的惊惶。连一向胆大的陈秀儿,在听到隔离区内传来的、濒死病人痛苦的呻吟时,也忍不住脸色发白,躲到角落偷偷抹泪。
      萧清自己也怕。她比旁人更清楚“天花”的可怕,她读过姑祖母留下的、关于当年辽东疫情最详尽的记录,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惨烈与艰难,至今读来仍令人窒息。她更怕自己不小心染上,将危险带回府中,连累家人。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坐在暂居的小屋内,看着窗外漆黑如墨、仿佛蛰伏着无尽恐惧的夜空时,她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自己的恐惧,而是姑祖母的身影。那个在冰天雪地的辽东,面对更加凶险的疫情和敌人,依旧挺直脊梁、亲试新药、救治伤员、最终自己也倒下的、瘦弱却无比高大的身影。
      姑祖母说过:“疫病如敌,医者如兵。敌至,兵岂有退避之理?唯有以身为盾,以术为矛,与之周旋,至死方休。”这话,是顾大人收录在那本小册子里的,是姑祖母当年对“永济”弟子们的训诫。
      她现在是“永济”的学生,是姑祖母精神的传承者。疫病当前,她岂能因恐惧而退缩?
      这日午后,萧清正在药房外间的廊下,与赵冬儿一起分拣、晾晒一批刚送来的、用于制作“避瘟散”的药材。天气闷热,两人都汗湿了鬓发。
      “林清,你说……这次能挺过去吗?”赵冬儿忽然低声问,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片艾叶,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忧虑,“我听说,城西那边,已经……已经死了好些人了。连‘永济’里面,昨日也有两个医工发热,被送进去了……”
      萧清手中动作一顿。她也听到了风声,甚至比赵冬儿知道得更清楚些——大哥昨日派人悄悄递了信进来,说朝廷已高度重视,责令“永济”全力扑疫,太医院也已介入,但疫情似乎有向城中富庶区扩散的迹象,人心惶惶。父亲和祖父都叮嘱她,务必小心再小心,若觉不妥,家里可设法接她暂时离开“永济”。
      离开?在这个关头?
      萧清摇了摇头,将那片晒得有些发蔫的薄荷叶轻轻理好,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能挺过去的。当年姑祖母在辽东,条件比现在艰苦得多,疫情也更凶猛,不也过来了?‘永济’有姑祖母留下的方子和经验,有掌院和诸位先生,只要我们做好该做的事,谨慎防护,总会过去的。”
      她这话,既是对赵冬儿说,也是对自己说。
      赵冬儿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似乎从中汲取到了一些力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周教习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愤怒?
      “林清,赵冬儿,你们过来。”周教习声音沙哑,将她们叫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道,“刚刚收到消息,城东‘安仁堂’(京城另一家颇有名气的医馆)那边,出事了。”
      “安仁堂”出事了?萧清和赵冬儿都是一愣。
      “他们那边也收治了几个痘疮病人,但不知是医术不精,还是……存了别的心思,”周教习的声音里透出寒意,“竟然对外宣称,有‘秘方’可根治痘疮,高价售卖什么‘神仙散’、‘保命丹’,引得无数百姓争抢。结果,服用他们那‘秘方’的病人,病情非但没好转,反而迅速恶化,死了好几个!现在病人家属闹将起来,说是‘安仁堂’庸医害人,‘安仁堂’的人却反咬一口,说是病人送来时就已不治,还将脏水往我们‘永济’身上泼,说我们防治不力,才导致疫情扩散,他们是被牵连的!”
      “什么?!”赵冬儿惊呼出声。
      萧清也心头一沉。疫情当前,正是需要医者同心、共克时艰的时候,“安仁堂”此举,不仅罔顾人命,发灾难财,更是在搅乱人心,破坏本就脆弱的抗疫局面!还将脏水泼向“永济”!
      “掌院已经亲自去‘安仁堂’那边交涉了,但情况恐怕不乐观。”周教习眉头紧锁,“如今外面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永济’徒有虚名,治不了痘疮的;有说我们故意隐瞒疫情,草菅人命的;更有甚者,说我们发放的‘避瘟散’根本无效,是骗人的……长此以往,百姓不信我们,疫情更难控制!”
      “那我们该怎么办?”赵冬儿急道。
      周教习看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光靠我们解释,作用有限。掌院的意思,是要用事实说话。我们需要更多的、公开的、有说服力的救治案例,来稳定人心,戳穿谣言。尤其是……重症患者的成功救治案例。”
      她的目光,落在了萧清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与审视:“林清,我记得你在《玉兰医案》中,看到过永宁公主救治重症痘疮的详细记录,尤其是关于‘热毒炽盛,内陷营血’型危重病例的处理?”
      萧清心中一凛,点了点头:“是,学生记得。姑祖……公主当年用的是‘清瘟败毒饮’与‘犀角地黄汤’化裁,重剂清气凉血,解毒化斑,辅以‘紫雪丹’或‘安宫牛黄丸’开窍,并配合外敷‘如意金黄散’消肿,强调‘存得一分津液,便有一分生机’,护理上需格外注意补充水分与营养,保持清洁,防止溃烂感染……”
      她流畅地复述着医案要点,这些都是她反复研读、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
      “好。”周教习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但神色依旧严峻,“现在,隔离区里就有几个这样的危重病人,高热神昏,斑疹紫黑,病情凶险。常规治法效果不佳。掌院和我商议,决定……冒险一试,按照公主当年的思路,用重剂,配合你提到的外敷和护理之法,全力抢救。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萧清,一字一句道:“这个方案,风险极大。用药峻猛,稍有差池,病人可能立刻毙命。一旦失败,不仅病人救不回来,‘安仁堂’和那些谣言,更会变本加厉地攻击我们。所以,我们需要最细心、最沉稳、也最熟悉这套治法的人,进入隔离区,协助实施这个方案,并全程记录、观察、护理。”
      进入隔离区?协助实施重剂救治危重痘疮病人?萧清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那意味着,她要真正踏入那个死亡禁区,直面最凶险的病毒,参与最危险的救治。一旦进去,就可能被感染,可能……再也出不来。
      赵冬儿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拉住萧清,却又停住,只是担忧地看着她。
      周教习的目光,紧紧锁着萧清,不容她回避:“林清,我知你年轻,也知此事凶险。但你熟读公主医案,心性沉稳,观察入微,是协助实施此法的最佳人选之一。当然,这不是命令,你可以选择。若你不愿,我绝不勉强。但若你愿往,我与你同进同出,必竭尽全力护你周全。这也是掌院的意思,她说……‘永济’的弟子,当有公主当年的胆魄与担当。你,可敢一试?”
      可敢一试?
      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萧清心头。
      她仿佛看到了姑祖母当年在辽东,面对同样甚至更加凶险的抉择时,那毅然决然的眼神。也仿佛看到了顾大人册子上,那“胆欲大而心欲小”的箴言。更看到了此刻“永济”外,那些因谣言而惶惑、因疫病而痛苦的百姓。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全身。但在这冰冷的深处,一股更加强烈的、灼热的、属于医者本能与萧家血脉的东西,猛然升腾起来。
      她想起自己选择这条路的初心,想起家人虽有顾虑却依旧给予的支持,想起顾大人那本册子里,那些在瘟疫中逆行的先贤身影。
      她,是萧宁的侄孙女。是“永济”的学生。是立志以医术济世的人。
      此刻,“永济”需要她,病患需要她,姑祖母的精神,仿佛在冥冥中注视着她,期待着她。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萧清抬起头,迎上周教习锐利而期盼的目光,脸上因紧张而残留的最后一丝苍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决绝与沉静的奇异光彩所取代。
      她退后一步,对着周教习,深深地、郑重地,福了下去。
      “先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如同玉石相击,“学生林清,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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