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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桥相师,饿殍满城 大永安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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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永安三年,旱魔啃噬中原已三载。
京城天桥上,热风卷着干裂河床的沙砾漫天飞旋,打在人脸上生疼。往日里车水马龙、杂耍叫卖不绝的地界,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萧索。道旁的商铺十户九空,朽坏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敞着,门楣上的杂草长了半人高,唯有街角一处破旧茶摊还支着棚子,勉强撑着几分活气。
路边的流民挤挤挨挨地缩在墙根避风,个个面黄肌瘦,露在破烂衣衫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皲裂,颧骨高高凸起。有人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孩子,肩膀无声地耸动,眼泪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热风蒸干;有人捧着半块发霉的树皮,一点点地往嘴里送,咀嚼的动作慢得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还有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胸口只剩微弱的起伏,眼窝深陷,望着灰蒙蒙的天,眼里没有半分光亮。
三三两两的流民凑在一起,脑袋抵着脑袋,声音压得像蚊蚋,只敢用气音说话:“听说了吗?昨儿西市又斩了三个,说是传了那句谶语……”
“龙脉移位,紫微星落,市井出真龙,永安改旧朝?”有人刚接了半句,立刻就被身边的人死死捂住了嘴。那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慌忙四下张望,见没有穿飞鱼服的缇骑,才松了手,压低声音骂:“你不要命了?缉谶司的人到处都是,听见半个字,当场就抓,连坐三族!”
话音落,几人瞬间噤声,各自缩了缩脖子,转眼就散了开去。只剩风卷着枯叶滚过石板路,留下满街的惶惶不安。茶摊旁立着块褪色的木牌,边缘被磨得光滑,上面用木炭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解卦测字。木牌旁蹲着个年轻男子,正是谢观。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肘部打了两个整齐的补丁,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黝黑粗糙的手腕。头发用一根麻绳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生得周正,偏偏笑起来嘴角歪向一边,带着股市井里混出来的油滑气,眼神里藏着几分警惕,手里始终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时不时在指尖转两圈。
此刻他正蹲在木牌前,对着面前一个衣衫破烂的流民,装模作样地闭着眼掐诀,嘴里念念有词。那流民颤抖着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个“活”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先生,您给看看,我……我还能活过这个月吗?”
谢观眼缝悄悄扫了一眼那个字,随即猛地睁开眼,一拍大腿,扯着嗓子故作高深地喊:“好字!好兆头啊!你看这‘活’字,左水右舌,水为甘霖,舌为口食,不出十日,必有天降甘霖,你还能寻到一口饱饭,铁定能活下来!”
流民眼里瞬间燃起光,慌忙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得能硌掉牙的窝头,双手递到谢观面前,连连作揖:“谢先生!谢先生!”
谢观一把接过窝头,飞快塞进怀里,脸上还端着高人的架子,挥挥手道:“去吧去吧,心诚则灵。”
等流民走远了,他才松了架子,靠在茶摊的柱子上,掏出窝头啃了一小口,小声嘀咕:“哄人的话也能换口饭,傻子才说实话。这年头,保命最要紧,管他什么龙脉真龙的,跟我一个天桥摆地摊的有屁关系。”
他打小没了爹娘,是茶摊的王阿婆一口饭一口水把他拉扯大的。这三年大旱,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他没别的本事,就靠着一张嘴揣度人心,说两句顺耳话骗点吃食,勉强和王阿婆糊口。什么谶语,什么缉谶司,他只知道那是吃人的东西,沾着就没命,躲得越远越好。
正啃着窝头,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娃子凑了过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脚底板全是裂口,拉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晃了晃,声音细得像小猫:“先生……能给我写个安字吗?我娘病了,我想让她平安。”
谢观皱了皱眉,刚想不耐烦地挥手赶人,低头看见孩子眼里含着泪,嘴唇干裂得渗了血,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啧了一声,随手捡起地上的木炭,蹲下身,在平整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安”字。
落笔的瞬间,那黑色的字迹边缘,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淡金微光,快得像风吹过的错觉,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就散了。谢观写得随意,压根没察觉,只把木炭往地上一扔,拍了拍孩子的头:“行了,拿着给你娘看看,会平安的。”
孩子没走,蹲在石板前,盯着那个“安”字,小脸上满是疑惑——刚才那点金光,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茶摊的布帘被掀开,王阿婆端着一碗浑浊的粗茶走了过来。她头发花白,满脸的皱纹里全是风霜,身上系着打了补丁的粗布围裙,走到谢观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观儿,又骗人家流民的窝头?这乱世,谁都不容易。”
谢观接过粗茶,猛灌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嘟囔道:“我不骗点,咱俩都得饿死。阿婆,你那点茶都快给流民喝光了,咱们自己都快没米下锅了。”
王阿婆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忧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你可给我记牢了,最近别乱写字,别乱说话,尤其是那句谶语,半个字都不能提。缉谶司最近疯了似的抓人,昨儿隔壁街一个教书先生,就因为教孩子写了个‘龙’字,当场就被抓走了,到现在人都没回来。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可不能出事。”
谢观嘴上敷衍着“知道了知道了,阿婆你别啰嗦”,心里却咯噔一下,悄悄把地上的木炭踢到了墙角,眼神不自觉地往天桥入口的方向扫了扫,多了几分警惕。
王阿婆看着蹲在一旁的病孩子,心软得不行,从怀里掏出半块窝头递了过去。谢观看着阿婆的动作,嘴角的敷衍淡了几分,默默从怀里掏出刚骗来的窝头,掰了一大半,也塞给了孩子。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缇骑凶狠的呵斥,像惊雷似的炸响在天桥入口:“不许动!缉谶司查访!凡传谶、写谶者,一律拿下!”
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天桥,瞬间死寂。流民们像受惊的兔子,四散着往墙根、棚子后面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谢观的脸瞬间惨白,下意识地一把拉住王阿婆,想往茶摊后面躲,慌乱中脚踢到了地上的木炭,滚出老远。
马蹄声越来越近,为首的缇骑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石板路,正好落在谢观刚才写的那个“安”字上。他眉头猛地一皱,翻身下马,抬手指着茶摊的方向,冷喝一声:“这字不对劲!去看看,是谁写的!”
几个缇骑立刻拔刀,踩着石板路大步走了过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阴影一点点笼罩住谢观,他攥着王阿婆的手瞬间收紧,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