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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是谁的纸条 ...

  •   孟依梅跨过那道侧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方小小的院落,与她想象中的翰林院廨舍截然不同。没有她以为的那种清苦简陋,反而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雅致。

      院中两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面干净,显然常有人擦拭。正北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两间厢房,门窗皆是新漆过的,糊着明净的白纸。

      崔公公引着她穿过院子,推开正房东侧的房门:“孟校书,这便是为您备下的住处。您看看可还合意?若有短缺,尽管吩咐奴才去置办。”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齐整。靠墙一张素木床榻,挂着半旧的青布帐幔,床上铺着干净的蓝布被褥。临窗设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墨纸砚皆是寻常却实用的款式。

      墙角立着一个书架,虽是空的,但用料扎实。另有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

      最让孟依梅意外的是,窗台上竟搁着一盆小小的文竹,枝叶纤细,绿意盈盈,给这略显朴素的房间添了一抹生机。

      “很好了,有劳崔公公费心。”孟依梅放下包裹,环顾四周,心中确实满意。这比她预想中要好得多,清净、整洁、独门独院,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栖身之所。

      崔公公笑道:“孟校书客气了。这都是三殿下吩咐的,奴才不过是跑腿办事罢了。殿下特意叮嘱,说您喜静,怕吵闹,所以挑了这处最僻静的院子,离典籍库也近,往来方便。日常膳食会有人按时送到院门口的小厨房,您若不想去饭堂与人应酬,在小厨房热一热便能吃。洗衣洒扫这些粗活,每隔三日会有杂役婆子来料理,您只需将衣物放在院中竹篮里便是。”

      他交代得细致周到,显是得了尚书原的吩咐,要将孟依梅的一切生活琐事都安排妥当,尽量减少她与外人的不必要的接触。

      “殿下思虑周全。”孟依梅由衷道。她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案面,触感光滑洁净,显然是新打磨过的。这份用心,让她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涟漪。

      崔公公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双手奉上:“这是您的腰牌,凭此可在翰林院各处行走,典籍库的书册也可凭证借阅。背面刻着您的官职和姓名,请收好。”

      孟依梅接过,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翰林院”三个篆字,背面果然镌着“校书·孟”的字样,边缘磨得光滑,显然不是临时赶制的。

      “还有一事需知会孟校书。”崔公公压低了些声音,“三殿下吩咐,您初来乍到,不必急于与人结交。翰林院中人多嘴杂,各人背后牵扯甚广。您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旁人问起,便说是因‘寻梅居士’的诗名被举荐而来,旁的无需多言。若有难处,可寻刘掌库商议,他是可信之人。若是紧急之事……”他从袖中又摸出一个极小的、扁平的玉扣,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看不出任何纹路,“将此物投入典籍库后院第三排书架后墙角的砖缝中,自会有人来联络您。”

      孟依梅接过那枚玉扣,仔细端详,入手温润,竟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却做得如此不起眼,藏在砖缝中确实难以察觉。

      尚书原的安排,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她将玉扣小心收好,郑重道:“多谢公公指点,我省得。”

      “那孟校书先歇息,收拾一番。明日辰时,刘掌库会在典籍库等您,带您熟悉事务。”崔公公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石榴叶的沙沙声。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窗外石榴花开得正好,几只蜜蜂嗡嗡地在花间穿梭。

      她关好窗户,回到床边坐下,打开自己的包裹。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套她惯用的笔墨,一本手抄的《诗经》,还有……那枚玉佩。

      她将玉佩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低声喃喃,仿佛在与百年前的先祖对话。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着窗台上的文竹。

      她将玉佩重新包好,塞进衣裳最底层,压在枕下。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孟依梅便醒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没有赖床的毛病,简单梳洗过后,换上昨晚崔公公送来的青色官服——那是九品校书的制式服装,简洁利落,穿在她身上倒也有几分英气。

      她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一番衣冠,确认无误后,推门而出。

      清晨的宫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气息。她沿着崔公公昨日指引的方向,穿过那条青石甬道,拐了两个弯,便看到了典籍库的大门。

      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灰瓦飞檐,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翰林典籍库”五个大字,笔力遒劲,显是名家手笔。大门已经敞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孟依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巨大的藏书之所,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直抵屋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卷册,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发脆。

      “可是孟校书?”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

      孟依梅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六品青色官服的老者从书架后转了出来。他约莫六十岁年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读书人特有的睿智与沉静。他手中拿着一卷书,显然正在整理。

      “晚辈孟依梅,见过刘掌库。”孟依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她记得尚书原的话,这位刘掌库是可信之人,但面上不可过于亲近,分寸需自己把握。

      刘掌库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果然不愧是‘寻梅居士’,气度不凡。老夫久闻居士诗名,那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当真绝唱。不想今日竟能与居士共事,实乃幸事。”

      孟依梅心中一凛。那句诗是她去年冬日所作,刊印后流传颇广,没想到连宫中官员都已知晓。
      她谦逊道:“刘掌库谬赞了,晚辈不过是偶有所感,信笔涂鸦,登不得大雅之堂。今后在典籍库任职,还需刘掌库多多指点教导。”

      刘掌库呵呵一笑,摆了摆手:“不必过谦。三殿下举荐的人,自然是有真才实学的。来,老夫先带你熟悉一下典籍库的格局。”

      他领着孟依梅在库房中走了一圈,详细介绍了各个区域的分类——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按天干地支编号,哪几架是珍本孤本,哪几架是寻常读物,哪些书可以外借,哪些只能在库中阅读,一一交代清楚。孟依梅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咱们典籍库共有藏书三万六千余册,其中不乏宋元珍本、前朝手稿,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刘掌库指着顶层那些用锦缎包裹的书函,“皇上近年重视文治,命翰林院整理编纂各类典籍,咱们这儿的事务比从前繁忙了不少。你来了正好,眼下就有一桩要紧的差事。”

      他带着孟依梅走到角落的一张长案前,案上堆放着几十卷散乱的文稿,有的已经残破不堪,墨迹斑驳。

      “这是前朝一位大学士的手稿,记载了不少前朝旧事和典章制度,是上月从一处旧宅中发现的。皇上对此颇为看重,命翰林院尽快整理校对,誊录一份清本呈览。这差事原本是王修撰负责,但他前几日染了风寒,告假休养去了,一时无人接手。老夫看你来得正好,这差事便交给你如何?”

      孟依梅心头一动。前朝大学士的手稿?记载前朝旧事?这不正是她需要的东西吗?若能借此机会接触这些史料,说不定能找到关于那块玉佩的线索。

      她压下心中的激动,神色平静道:“晚辈初来乍到,恐难当此重任……”

      刘掌库却笑着打断她:“不必妄自菲薄。老夫看过你的文章,笔力老到,见识不凡,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况且这差事也不急在一时,你慢慢整理便是。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问老夫。”

      话说到这个份上,孟依梅不再推辞,躬身道:“那晚辈便斗胆接下这差事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刘掌库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枚递给她:“这是你这几日用的书案抽屉钥匙,案上有笔墨纸砚,缺了什么只管说。老夫就在后面那间值房里,有事唤一声便是。”

      孟依梅接过钥匙,道了谢。刘掌库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他的值房去了。

      典籍库中安静下来,只剩下孟依梅一人站在那堆手稿前。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文稿,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手漂亮的行楷。开篇便是一段关于前朝宫廷礼仪的记载,文字古雅,引经据典,看得出作者学问渊博。

      她专注地读了起来。时间在专注的阅读中悄然流逝。直到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她才猛然惊觉,已是巳时时分,典籍库陆续有其他官员前来当值了。

      她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将手中的文稿小心放好。

      这时,一个穿着八品官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看到孟依梅,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新来的孟校书了?在下翰林院检讨赵谦之,久仰‘寻梅居士’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然。”

      孟依梅起身回礼:“赵大人客气了,晚辈初来乍到,还请多多关照。”

      赵谦之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举止文雅,言语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爽朗。

      他笑道:“孟校书不必拘谨,咱们翰林院虽说规矩多,但同僚之间相处还算融洽。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便是。对了,孟校书可用过早膳了?典籍库后面有个小膳房,做的点心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孟依梅这才想起自己一早起来还未进食,腹中确实有些饿了。但她初来乍到,不愿过多与人接触,便婉拒道:“多谢赵大人好意,我还有些手稿要看,待会儿再说吧。”

      赵谦之也不勉强,笑道:“那行,改日有机会再请孟校书品尝。我先去忙了,今日还有几份诏书要拟。”说着拱了拱手,走向自己的书案。

      孟依梅目送他离开,心中暗自思忖。这位赵检讨看起来倒是和气,但不知是否与其他势力有关联。

      她重新坐回书案前,继续翻阅那堆手稿。翻到大约三分之一处时,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页夹在文稿中的纸条,纸质与周围的手稿明显不同,更新。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孟氏旧事,不可轻提。慎之慎之。”

      孟依梅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骤缩。

      孟氏旧事?这纸条怎么会出现在这堆前朝手稿中?是谁放的?

      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自己,将那张纸条悄悄抽出,折好,塞进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阅后面的文稿,但心思已经全然不在那些文字上了。

      午时,崔公公准时送来食盒,里面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一块葱油饼,虽然简单,却清爽可口。

      孟依梅道了谢,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慢慢吃着。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面,带着花香。

      她一边吃,一边想着那张纸条的事。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纸条不是巧合。要么是有人在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要么就是这堆手稿本身就是一个局,等着她往里跳。

      她吃完午饭,将碗筷收拾好,回到典籍库继续工作。下午时分,又有几位翰林院的官员前来查阅资料,有的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则视若无睹。孟依梅始终保持低调,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不与任何人有过多的眼神交流。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典籍库。孟依梅收拾好今天整理好的文稿,将它们一一归位,锁好抽屉,准备回自己的小院。

      走出典籍库大门时,她迎面碰上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髯,气度沉稳,一看便是品级不低的官员。

      那人看到她,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微微一笑,拱手道:“这位可是新来的孟校书?在下翰林院侍读学士沈文昭。”

      孟依梅心头微微一凛。沈文昭?这个名字她在尚书原那里听说过,是二皇子一系的人,在翰林院中颇有势力,与尚书原隐隐对立。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她不动声色,恭敬行礼:“晚辈孟依梅,见过沈大人。”

      沈文昭笑容和煦,语气亲切:“孟校书不必多礼。早就听闻‘寻梅居士’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能在翰林院见到你这样的人才,实乃我辈之幸事。往后若有闲暇,不妨多来我院中坐坐,切磋诗文,也是一桩美谈。”

      这话说得客气,但孟依梅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隐含的拉拢之意。她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沈大人抬爱了。晚辈才疏学浅,不敢妄谈切磋。若有机会,定当向沈大人请教。”

      沈文昭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谦虚了谦虚了。那便这么说定了,改日我让人给你送帖子。”说完,便负手而去,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孟依梅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二皇子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看来她这个“三皇子举荐之人”的身份,已经引起了各方势力的注意。

      她转身,沿着青石甬道走回自己的小院。暮色渐浓,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将整条甬道笼罩在阴影中。

      回到院中,她关好院门,点上油灯,在书案前坐下。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在灯下反复端详。纸条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笔画间隐约透出一种熟悉的风格——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笔迹,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将纸条凑到灯焰上方,小心翼翼地烘烤,看是否有隐藏的文字显现。没有。她又试着用水浸湿,也没有任何变化。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纸条,写着普通的一句话,却偏偏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孟氏旧事,不可轻提。”她低声念着这句话。“不可轻提”,而不是“不可提”——这意味着,事情可以说,但不能轻易说,不能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对错误的人说。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与那枚玉扣放在一起,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这两样东西,一个是尚书原给的联络工具,一个是神秘人留下的警告信,它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孟依梅吹熄油灯,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中思绪万千,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睡吧睡吧,也许过几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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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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