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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影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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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十三已经离开三日了,少了那份无声的守望,孟依梅在读书习字的间隙,偶尔会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洞穴入口的方向。
影七似乎也察觉到了她这份不易察觉的牵挂,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轻松的话题岔开。
这日午后,孟依梅临摹完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小品,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她抬起头,正看见影七盘腿坐在不远处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光滑圆润的小石子,目光落在潭面跳跃的粼粼波光上,那总是带笑的脸上,难得地没有表情,显出一种近乎出神的空茫。
“影七大哥,”孟依梅轻声开口,“你……在想什么?”
影七仿佛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他眨了眨眼,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略显夸张的笑容:“哟,姑娘写完了?我在想……嗯,在想晚上给姑娘弄点什么好吃的。昨儿那腌肉粥姑娘好像挺喜欢,要不今晚再熬一锅?加点新摘的野菜……”
孟依梅没有轻易被他带偏。她走到石桌旁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影七:“我是在想,你和影十三大哥,都是这般厉害的人物。殿下麾下‘影卫’,想必个个都有不凡的本事。只是……我有些好奇,像大哥这般……性情,当初是如何入了‘影卫’这一行的?”
她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影七的性格,跳脱、健谈、甚至有时显得有些“不靠谱”,与人们想象中沉默寡言、冷酷无情的皇家影子杀手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影七捻着石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脸上那副嬉笑的面具有一瞬间的松动。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被摩挲得温润的小石子,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姑娘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子,不太像个‘影卫’?” 他抬起眼,目光里少了些平日刻意营造的活泼,“其实……说出来姑娘可能不信。几年前,我还是个在京城街边巷尾,跟野狗抢食的乞儿。”
孟依梅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没爹没娘,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反正有记忆起,就跟着一帮小叫花子,在泥地里打滚,捡人家倒掉的馊饭剩菜,跟野狗打架那是常事。” 影七的声音很平静,“有一次饿极了,去偷一家包子铺笼屉里的肉包子,被掌柜的养的那只大黑猫挠了个满脸花。从那时候起,我就落下了毛病——怕猫。别说大猫,就是巴掌大的小猫崽朝我喵一声,我都觉得后背发毛。这事儿十三他们都知道,没少拿这个笑话我。” 他说着,自己先咧了咧嘴。
怕猫?孟依梅想起他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很难将他和这个弱点联系起来。但这反而让他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仅仅是一个代号“影七”的工具。
“那后来……怎么又成了影卫?”孟依梅问。
“后来啊……”影七将石子抛起,又稳稳接住,“大概……是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吧。那年冬天特别冷,饿死冻死的乞儿不少。我也以为自己大概熬不过那个冬天了,就缩在城墙根下,等着咽气。迷迷糊糊的,听见旁边有人议论,说宫里贴了告示,‘小皇子’要选拔‘影卫’,不拘出身,只要身家清白、根骨尚可、不怕死,就能去试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我当时就想啊,‘影卫’?听着挺威风,好歹是口皇粮。反正烂命一条,死在选拔场上,跟冻死在路边,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还能得副薄棺。我就去了。”
“选拔……很难吧?”孟依梅能想象,皇家影卫的选拔,必然是优中选优,残酷异常。
“何止是难。”影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后怕,也带着点骄傲,“简直是扒皮抽筋。熬炼筋骨,考验心志,筛查背景……我这么一个街边长大的野小子,除了打架逃命练出来的几分机灵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要什么没什么。识不了几个大字,更别说武功招式。结果嘛……” 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出所料,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跟我同批的那些,要么是家传武学的少年,要么是军中挑出来的好苗子,我混在里面,就像土坷垃掉进了玉盘里,怎么看怎么碍眼。”
孟依梅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衣衫褴褛、瘦骨伶仃的少年乞丐,站在一群精心选拔的候选者中,会是怎样的格格不入,又会遭受多少冷眼与嘲笑。
“我当时也没觉得多失望,本来就没抱希望。”影七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拍拍身上的土,转身就走,想着是回去继续跟野狗抢食,还是找个河沟一头栽进去痛快。就在我快走出校场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了。”
“叫住我的人,是当时的‘小皇子’——也就是咱们现在的主上,殿下。”
“殿下那时候年纪也不大,但站在那里,那股子气势……就不一样。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几眼。我当时心里直打鼓,心想是不是我这一身破烂污了贵人的眼,要治我的罪?”
“然后呢?”她很难想象,少年时的尚书原,会是何种模样。
“然后……”影七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殿下走到我面前,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老老实实说,没名字,家里也没人,就我自己。殿下沉默了一下,又问:‘为什么来应选?’ 我说,混口饭吃,不想冻死。殿下听了,没笑,也没生气,就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不像看一个乞丐,也不像看一个失败的候选者。”
他模仿着当时尚书原的语气:“‘你根骨不算最佳,底子也薄。但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逃命躲闪的本能反应,比许多练过武的还快。’ 殿下当时是这么说的。然后他又说……”
影七停顿了一下,“‘看你可怜。既然无处可去,便留下来吧。从今日起,你叫影七。记住,你的命,是我的了。我要你活,你便不能死;我要你死,你也不能苟活。能做到吗?’”
“我……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影七笑了笑,“只觉得,能有口饭吃,能有地方住,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再跟野狗抢食,哪怕是把命卖给他,也值了。我就跪下来,磕了个头,说:‘能。’”
“后来我才知道,殿下收下我,固然有看我孤苦无依的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恐怕是他看到了我自己都没发现的东西。他说我‘逃命躲闪的本能反应快’,后来在训练里,这成了我的长处。那些正规的武功招式我学得慢,但论起隐匿、追踪、反追踪、还有在各种稀奇古怪环境下保命的本事,我比谁都快。殿下……他眼光毒。”
孟依梅静静地听着。她忽然对尚书原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所以,”影七总结道,“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从一个快要冻死的乞丐,变成了皇家影卫‘影七’。虽然训练苦了点,规矩严了点,时不时还得刀口舔血,但比起以前的日子,已经是天上地下。主上于我,是给了第二条命的人。这条命,自然就是主上的。”
“怕猫的毛病,一直没改?”孟依梅试着让气氛轻松些,问道。
“改不了啦!”影七夸张地打了个寒颤,抱紧双臂,“一看见那毛茸茸的东西,听见那‘喵呜’一声,我就觉得当年脸上那几道血痕又疼起来了。十三那家伙,有次出任务回来,不知从哪儿弄了只刚断奶的小狸花,故意在我面前晃,吓得我差点蹿上房梁!为这事儿,我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孟依梅也笑了。她能想象出那副画面,冷面影十三举着一只无辜的小奶猫,吓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影七上蹿下跳,该是怎样有趣。
“那……殿下他知道你怕猫吗?”孟依梅好奇。
“知道啊。”影七点头,笑容里多了点狡黠,“主上还说过,这毛病挺好,至少算是个‘人味儿’,提醒我自己打哪儿来的,别真把自己当成没感情的刀。而且,有了这个弱点,某些需要伪装或获取特定信息的任务,反而更方便。” 他眨眨眼,没有细说,但孟依梅大概能猜到,一个“怕猫”的破绽,在某些情境下,或许比完美无缺更能取信于人。
话题似乎又绕回了起点。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影七大哥。”孟依梅诚恳地说。
“嗨,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姑娘不嫌烦就好。”影七摆摆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这时辰,十三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我去把晚饭预备上,今晚加个菜,算是给他接风,也庆祝姑娘的新作即将面世!”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向储物间走去。
孟依梅独自坐在石桌旁,望着那跳跃的灯焰,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脚步声从入口方向隐约传来。影七从储物间探出头,咧嘴一笑:“听这脚步声,是十三回来了!嘿,还挺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