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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腊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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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孟府朱红的大门外,积雪被踩得泥泞。
孟依梅抱着一个单薄的青布包袱,指尖冻得发红。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是前年府里统一定制的款式,此刻在凛冽的北风里,显得单薄又可怜。
身后那扇她进出过十八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拒之门外的黑漆大门,此刻紧闭着,门环上的铜兽头冷漠地俯瞰着她。
不,她不是被“赶”出来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厅堂里,那个穿着簇新锦缎、头戴赤金点翠簪子的少女——孟媛,是流落在外孟府真正的孟家千金,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又尖又利:“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配占着我孟家小姐的屋子、用着我的名头?还不快给我收拾东西滚出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端坐主位的孟夫人,她喊了十八年的“母亲”。孟夫人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微垂,仿佛没听见那刺耳的“滚”字,看也没看孟依梅一眼。
然而,就在管家真要上前“请”她时,孟夫人却开了口,声音平淡无波:“媛儿,稍安毋躁。”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孟依梅苍白的面孔,那目光不像看女儿,倒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
“依梅在府里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下年关将近,外头天寒地冻,骤然让她出去,叫旁人知道了,倒要说我们孟家刻薄,不近人情。”
孟媛柳眉倒竖:“娘!她一个冒牌货……”
“好了。”孟夫人打断她,语气重了两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依梅暂且还住在她原来的倚梅院。只是……”她转向孟依梅,声音温和了些,却透着疏离,“媛儿刚回来,许多事不习惯。你是姐姐,要多让着她些,无事便在自己院里看看书,写写字,少出来走动,也免得媛儿见了……心里不痛快。”
不是驱逐,这分明是圈禁!
孟依梅忘了自己是怎么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厅堂里走出来的。她只记得孟媛那混合着得意与轻蔑的眼神,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背上。回到倚梅院,她看着屋内熟悉的一桌一椅,笔墨纸砚,忽然觉得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她误入了十八年的戏台。如今正主归来,她这个拙劣的替身,连站在台上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只匆匆收拾了几件贴身衣物和最重要的东西——一方旧砚,两支用惯的笔,一沓她平日练字习诗的素笺。其余那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本就是“孟小姐”的,不是她孟依梅的。
抱着包袱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院角那株老梅,疏疏落落地绽着几朵淡黄的花,在灰白的天色下,倔强地吐着幽香。她看了十八年,今年或许,是最后一年了。
“吱呀——”
身后的大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露出管家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梅姑娘,夫人吩咐了,天冷,让你回去。你的院子还给你留着。”
孟依梅怔住,抱着包袱的手指松了又紧。回去?回到那个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么的尴尬位置?
北风卷着雪沫,灌进她的领口,冰冷刺骨。
留下?孟夫人也许是念在养她的十八年份儿上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点情谊才留下的吧…
不过,要是真离开,茫茫京城,身无分文,她一个从未独自面对过外界的女子,又能去哪里?
片刻的死寂后,孟依梅缓缓转过了身。她挺直了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颤的背脊,迎着管家看不出情绪的目光,一步步走回了那扇刚刚对她关闭的大门。
回到倚梅院,她反手关上房门,将冰冷的空气都隔绝在外。屋内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她走到书案前,放下包袱,展开一张素笺,研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带着清冽的香气。这是去年她生辰时,孟夫人所赠,说是她诗文进益,给她的奖励。如今想来,讽刺至极。
她提笔,蘸饱了墨,手腕悬停片刻,随即落笔。笔锋凌厉,不再是大家闺秀的温婉字体。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写的是梅。写的又何尝不是她?不与桃李争艳于繁华,只在苦寒中默默积蓄。那“散作乾坤万里春”的愿景,此刻看来渺茫如幻梦,却也是支撑她不被眼前冰雪彻底冻僵的唯一一点心火。
她放下笔,看着未干的墨迹,眼神渐渐沉静下来。孟夫人留她,绝无好心。孟媛恨她,入骨三分。这孟府,已是龙潭虎穴。
但,她不能坐以待毙。十八年来,她唯一真正拥有不会被剥夺的便是这一手由无数个日夜寂寞时光熬炼出来的字。诗文或许不能当饭吃,但或许……能成为她劈开眼前困局的第一把钝刀。
窗外,暮色四合,更深的寒意渗透进来。孟依梅将写好的诗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于冰冷房中借诗明志时,孟夫人的正房里,暖香如春。
孟媛正不满地撅着嘴:“娘,干嘛还留着她?看着就碍眼!”
孟夫人抿了口热茶,悠悠道:“你急什么?赶她出去,不过是一时痛快。她那些诗稿字帖,我瞧了,笔力意境都属上乘,放在‘枕霞阁’,定能卖个好价钱。署名嘛,自然是我们刚刚认回、才情出众的孟家真千金,孟媛。”
“枕霞阁”是这京城知名的书肆之一。
孟媛眼睛一亮:“娘的意思是……”
“让她写。”孟夫人放下茶盏,笑容里透着精明的算计,“她如今除了倚梅院,还能去哪儿?除了写诗写字,还能做什么?你只管当好你的才女,名声、好处,自然都是你的。等她的价值榨干了,或者不听话了……”孟夫人没有说下去,只是拿起剪刀,轻轻剪掉了烛芯上过长的那一截灯花。
火光猛地一跳,映得她半边脸明明暗暗。
而在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家名为“翰墨轩”的书肆二楼,年轻的老板尚书原正听着掌柜的汇报。
“……老爷,这便是近日收上来最好的一批诗稿,署名‘孟府’,据送稿的婆子暗示,是府上一位小姐的手笔,尤其是其中咏梅的几首,风骨不凡,不似寻常闺阁之作,倒有几分孤直之气。只是那边要求保密身份,且所有买卖需通过他们指定的中间人。”
尚书原拿起最上面一张诗稿,扫过上面清峻的字迹,指尖在“不同桃李混芳尘”一句上轻轻一点。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尤其一双眼睛,沉静时如深潭,此刻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孟府?”他低声重复,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有意思。先按他们的规矩收着,留意着。有这般才华,却要藏着掖着……‘保密身份’?在我这书肆中,还没有哪一个要求让我保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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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媛似乎打定主意要抹去她在这座府邸里生活过的一切痕迹。先是借口“不习惯”,换掉了孟依梅院中原有的丫鬟,塞进来两个眼生的粗使婆子,整日沉默寡言,眼神却总带着窥探。接着,孟依梅平常写字惯用的宣纸、毛笔,乃至她收藏的一些碑帖拓本,都陆续被以“大小姐需要”为名,取走了。送来的,是次一等的寻常文具。
最让孟依梅感到寒意的是孟夫人的态度。每隔几日,孟夫人总会遣身边得力的嬷嬷过来,态度是和蔼的,话也说得漂亮:“依梅姑娘,夫人知道您心里不痛快,但笔墨怡情,您有什么新作,夫人说了,府里还照旧帮您收着、看着,总归是您的一份心血,别糟蹋了。”
起初,孟依梅只当是些不痛不痒的安抚,甚至心底还残留着一丝可笑的期待,或许“母亲”对她,尚有半分旧情。
她将那些在长夜孤灯下、心绪翻涌时写就的诗稿,都交给了嬷嬷。
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
孟依梅被允许到前厅用一顿简单的晚饭——自然是在孟媛和孟夫人用完正膳之后。
她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越来越简单的饭菜,隔着屏风,外间孟夫人与几位来访的官家女眷的谈笑声清晰传来。
“……可不是么,我们家媛儿,自小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可这孩子天性聪慧,竟自己识了字,通了诗文,回来后更是勤勉,日日都要写好几篇呢。”孟夫人的声音里满是骄傲。
一位女眷奉承道:“早听说孟小姐才情了得,前日我在刘侍郎夫人那儿,还见到她手抄的一卷咏梅诗,那字,那意境,真是清奇脱俗,把我们都镇住了。夫人好福气啊!”
孟夫人笑得更舒畅了:“小孩子家瞎写着玩的,当不得如此夸奖。不过那卷《咏梅集》……确是媛儿近日心得。”
《咏梅集》?
孟依梅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颤,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留着”她的价值!原来那些和颜悦色的关怀,不过是为了让她继续当那个躲在阴影里、源源不断产出诗文的傀儡!而孟媛,则安然享受着本属于她的才名与赞誉,踩着她的心血,去博取那些艳羡的目光!
愤怒、羞耻、被彻底愚弄的痛楚,像沸腾的油,浇在她本就冰凉的心上。她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在寂静的侧厅里发出巨响。
外间的谈笑声停顿了一瞬。
孟依梅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她深吸一口气,扶起圆凳,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颤抖得太厉害。
接着,她一步一步,安静地退出了侧厅,将那些虚假的笑语和锥心的背叛,甩在身后。
回到倚梅院,她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没有落泪,眼底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最后一丝对孟府的幻想,彻底熄灭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坐在这里,等着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绝不可能。
她只想到了一个念头:那些诗,那些字,是她的。那是属于她的东西,她必须要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