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白水》蓝愈

3、项链 一

　　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段渡醒来时都快感觉自己睡懵了。

　　他看了看点，两点二十四。

　　段渡缓了两秒，下一瞬间猛地坐起来。

　　我操，迟到了。

　　还是个大到。

　　他火急火燎地从床上跳下来准备赶往茶水店，却只被一声“嘛去”给震愣了。

　　纪嘉川甩掉脸上的水珠，见他一直发愣着看自己，便摊摊手，不太在意地说：“用一下卫生间，不介意吧？”

　　段渡迟缓地摇摇头，昨晚的记忆在此刻一帧帧闪过他脑海。

　　他想问。

　　你怎么没走啊，你在哪睡的，你昨晚找我有什么事，怎么没走啊等等。

　　但是段渡现在来不及问这些，因为他真的要赶去打工了。

　　纪嘉川把他按回去，接着很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有些吊儿郎当地说：“上午你老板找你，我跟他请假了，说你今天不舒服还没醒，他同意了。不过得扣你一天工资。”

　　段渡：“牛逼。”

　　他脱力般把自己摔回床上，静了一会儿后转过身，对着纪嘉川问了自己刚才想问的那几个问题。

　　“没。沙发。送东西。怕你半夜出点意外。”纪嘉川一个个回道。

　　“…………”

　　夏凉被有点儿闷他嘴，本来就低的声线被掩住后更是听不清。

　　纪嘉川只得无奈打断：“你能大点声吗？一句我都没听清。”

　　段渡：“……”

　　他一下把被子扯开，“我说谢谢，你送什么来了。”

　　“戒指啊。“纪嘉川看着手机没抬头，手指着床头柜上的那一枚小小素圈。

　　段渡条件反射地先看了一下自己的十根手指头。

　　空空如也。

　　他扶额，操，怎么又掉了。

　　段渡拿起来戴在食指上，翻身下了床，对他说：“谢了啊。”

　　纪嘉川没吭声，依旧低着头跟手机里的人聊天，漫不经心似的问：“女朋友送的啊。”

　　“扯淡。”段渡走向卫生间打了个哈欠，“自己戴着玩儿。”

　　对方打字的手一顿，几秒钟后，聊天框里的一串乱码被删去。

　　等他洗漱完出来，看到纪嘉川正摩挲着手指发呆。

　　段渡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问：“吃饭没有。”

　　纪嘉川眨了眨眼，回过神，说没。

　　“想吃什么。”

　　“都行吧，我也不是很饿。”

　　段渡嗯一声，随便点了两碗面。

　　“你那个……昨天，说得什么意思啊。”纪嘉川问。

　　段渡喝了口水，姿态放松地仰靠在沙发上，转头看着纪嘉川，“我说你想不想和我玩音乐。”

　　纪嘉川一听乐了，索性也学着他靠在那里，“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为什么要跟我玩。”

　　“不是说过了吗，我看中你纹身了。”

　　纪嘉川忍住摸耳朵的动作，不明显地搓了搓手指，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

　　可他却又能笑着问：“怎么？你玩贝斯。”

　　明明知道。

　　段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孩儿都这么好看穿吗。

　　他说：“你很意外？”

　　纪嘉川晃晃手指，老实地说：“不意外。那就一起玩呗。”

　　段渡松松的勾了下唇角，学他，“行呗。”

　　吃面的时候段渡忽然问他：“你家住哪儿。”

　　纪嘉川拿筷子的手一停，他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后才说：“没家。住酒店。”

　　段渡哦了一声，像是想到什么，又问：“你高考没？”

　　纪嘉川本来还在发愣他怎么不问自己为什么，现在一听这话直接气笑了，“我去，大哥，现在都七月份儿了，你问我高考了吗，你怎么不问我上高几？”

　　段渡啧了一下，“那怎么了，前年的今天我就没高考。”

　　一时间屋里有些安静。

　　纪嘉川慢吞吞的声音响起，“你当初，为什么要退学啊。”

　　说完他自己都嫌弃地啧了一声，“算了，没事儿。我随便问得。”

　　段渡只是笑了笑，没太在意，且也确实没说。接下来仿佛朋友之间闲聊似的，问他：“考哪去了。”

　　纪嘉川把碗里的葱丝拨拉到一边，闻言懒洋洋道：“家外蹲。准备进厂子了。”

　　“挑食什么毛病。”段渡抽了一张纸放到他面前，这才接话：“行，身上钱够吗。”

　　“还……”纪嘉川看着那张纸，喉结动了一下。

　　话才刚说就卡壳，纪嘉川机械性地补充完，“……可以。”

　　又问了几个问题，段渡大概了解了纪嘉川的基本情况。他没忍住说道：“那您现在这生活跟我也差不多啊。”

　　“不不不。”纪嘉川晃动一根手指，“还是有区别的。”

　　“什么。”

　　“区别就是。”纪嘉川非常嚣张地笑了起来，“我不打工，钱也比你多。”

　　段渡：“……”

　　意外的是，段渡并没有回嘴。

　　他看着这位学弟的那双茶褐色的眼珠子，淡淡地喊：“纪嘉川。”

　　纪嘉川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还是他记忆以来，对方第一次叫出他名字。

　　段渡撑着下巴，慢条斯理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欠管教。”

　　纪嘉川当即改口，“错了哥。”

　　倒不是说段渡开不起玩笑，就是被一个比自己小的人嘲讽了，多多少少会有点儿没面子。

　　不过他也确实能看出来对面这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

　　一身牌子。

　　“但我不骗你啊，我确实没人管。”纪嘉川吃完了，惆怅地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住。”

　　“这么可怜啊。”段渡随便应了一句。手机响了，他捞过来看。

　　是周知远。

　　纪嘉川一听这话，眼珠子一转，接着故作可怜兮兮道：“可不是吗，我还这么小，身边居然连个人都没有……”

　　说完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人，见对方无动于衷，纪嘉川咬了咬牙，尽量使自己冷静地说出下一句，“我看你不也一个人吗，那要不然……”

　　“要不然我和你一块住吧。”段渡头也不抬地说，“是想说这句吗。”

　　纪嘉川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操啊。

　　毫不夸张来讲，他现在的心跳快他妈飙升到一百八了。

　　“嗯？”段渡等半天也没人理，“说话啊。”

　　纪嘉川默默地把发红的耳尖转向另一边，嘴硬道：“我就是随便说说，不用当真。”

　　段渡一抬头就看他一脸新婚小媳妇的别扭样儿，无奈道：“你害羞什么啊，想住就一起住呗，又不是没地儿。”

　　“……谁害羞了。”纪嘉川嘟囔着，又转了回来，没人看到这家伙的指甲差点要把手指内壁抠得破皮了。

　　“诶得，那您是在我这儿再坐会儿还是回去？”段渡站起来，拿起柜台上的车钥匙，看样子是要出去。

　　沉浸在巨大快乐中的纪嘉川陡然一愣，“嘛去啊。”

　　而且他还想问一句：我回哪啊。

　　不是刚说好的一起住吗。

　　可眼前这团浮动的空气只传给自己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小孩别管。”

　　……

　　段渡其实心里真挺烦的。

　　对于眼前这个人。

　　尤其还是这个，已经快两年没见的人。

　　可对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也或许意识到了但不想放弃。

　　孟献期旁边放着一个手提布袋，他拿过来推到段渡面前，白净的脸很红，说话也是轻轻柔柔的。

　　“哥，好久没见，我送你的一个礼物，我在那边挑了好久的。”

　　段渡拆开了。

　　是一个项链。吊坠是一个银灰色的贝斯。

　　段渡有些头疼。

　　“怎么样哥，喜欢吗？”孟献期眼睛亮晶晶地问。

　　段渡嗯了一声，放回去，低声道：“破费了。”

　　孟献期明显地松了口气，他高兴地说：“只要哥喜欢就好，我给你戴上吧？”

　　段渡这回没吭气。

　　但孟献期却把它当成默认。

　　“能让哥喜欢的东西太少，我记性差，能想起来的只有这一样。”孟献期站起来走到段渡后面，拿起那条项链在他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买的时候我还怕哥不喜欢，因为我记得哥以前身上从不戴配饰。”

　　对方这种熟稔又小心的语气让段渡闭了闭眼，当柔软冰凉的手碰到他颈部时，段渡的手指骨节硬生生绷紧到了发白的地步，然而下一秒手机很合时宜地振动两声，段渡一下卸了劲儿。

　　“诶哥，你手机响了。”孟献期指了指那红棕色实木桌上倒扣的手机。

　　“嗯。”段渡说：“等会儿再戴吧。我去接个电话。”

　　“好啊，我等你。”孟献期眼角弯弯地看着他。

　　段渡走到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后才感觉自己能喘出气。

　　他是真累。

　　跟孟献期相处的这么几分钟。

　　段渡一丁点儿都不想招惹孟献期这个疯子。

　　他吐出一口烟，开了手机查看。

　　其实没有什么电话。

　　只是两条消息。

　　都是纪嘉川发得。

　　——“你去哪了？”

　　——“有什么我可以帮到的吗？”

　　一小屁孩儿管得还挺多。

　　段渡手夹着烟给他打过去一个语音。

　　纪嘉川接了。

　　他抱怨地说：“不是大哥你跑哪去了，您这一声不吭地撂下我就跑的是怎个意思啊。”

　　段渡弹了下烟灰，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我出来处理点儿事，你无聊？”

　　纪嘉川又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硬邦邦地说：“有点儿吧。”

　　段渡似乎笑了一下，“我电脑文档3里有之前录得歌，你要是想听就开吧，密码是0501。”

　　纪嘉川我操了一声，“真的假的？！这不太好吧。”

　　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他人已经窜到电脑前了。

　　段渡看了眼时间，没多说，只是嘱咐了一句：“你要是开得话别动我其它地方，先挂了。”

　　说完也没管对方回了什么直接挂断了。

　　两分半，还行。

　　段渡回到了座位上。

　　孟献期在看手机，见他回来手里夹了根烟眼神里立马闪过一丝阴鸷，不过也就一瞬间，旋即他就绽开了笑容，“哥。”

　　段渡眼睛扫过桌子上没动过的菜，语气淡淡道：“怎么不吃。”

　　“等你一起。”孟献期往段渡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跟谁打电话呢说这么久。”

　　段渡说一个朋友。

　　他来之前才吃了一碗面，现在看着这人也没什么胃口，索性就叼着烟说：“我不饿，你吃吧。”

　　孟献期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好吧。”

　　今天这一下午孟献期还挺正常的，没发疯，吃完饭就让段渡回家了。

　　可能是因为段渡后来真得戴了他送的那条项链。

　　段渡给他打好车，微微弯着腰，说：走吧，路上安全。”

　　“嗯！谢谢哥！”孟献期笑得很甜，脸依旧是红的。

　　在那辆车开得越来越远时，段渡嘴角挂的那一点儿笑容很快消失不见。

　　他冷冷地看着那个精致的包装盒，无声动了动嘴唇。

　　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