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白水》蓝愈

1、楔子 段

　　段渡辍学了。

　　走之前几个朋友舍不得他，非要一路大包小包帮他拎着送到校门口。

　　他们算是个四人小集体，凑在一起的时间挺长了，座位几乎是没分开过，感情是说不上来的好。

　　所以当段渡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时，几个人都沉默了。

　　程柯宇话嘴子最碎，藏不住事儿，这次是真难得憋了一道没说话。

　　段渡知道这是哥们给自己怄气了。

　　可等真到了校门口，看到段渡自己一个人站在他仨面前，手里全是行李时，那人又一个没忍住给哭了出来，边哭还边骂，骂得挺难听，他这一哭，剩下那俩也开始低头吸鼻子。

　　段渡最受不了这动静，他想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拉过来，可没成想，程柯宇平常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豆丁这次硬是俩手死死拽着没让段渡提走。

　　这一下整得段渡头都大了，他看向身边那人，话里话外全是没辙，“行哥，幺儿听你话，让他给我吧。”

　　程柯宇最小，又是他们这四个人里唯一一个南方的，一年也回不了几趟家，有回躲宿舍里偷偷给家长打电话被他们听到了，所以平常他们也会叫他幺儿。

　　而李斯行比他们都大了一岁，性格成熟办事利索学习还好，出了校门基本上就是这仨人的爹，有事没事都乐意找他。

　　可这回大哥也一反常态，皱着眉劝段渡再坚持坚持。

　　段渡叹出一口气，说：“想好了，就这样吧。”

　　他成绩差，就算参加了高考也是白瞎，他不愿做那些已经知道结局的事儿。

　　况且他现在也没心思学习。

　　“再说。”段渡有些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人什么德行，我再待下去真得受不了。”

　　一说起这个，李斯行知道他说得再多也没用了。都怪那个喜欢找事儿的神经病。

　　而且，段渡这逼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脾气倔得很。

　　李斯行搓了把脸冷静，然后一根一根掰开老幺的手将行李箱推到了段渡面前。

　　周知远这时候也有了动作，似是想开，他轻轻用拳头锤了一下段渡的肩膀，眼角已经有了点笑意，“兄弟，有事儿找我。”

　　段渡动了动嘴唇。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前看了他们最后一眼，摆了摆手，走了。

　　一个半小时后，段渡回到了几天前就找好的出租屋里。

　　因为他被老爸老妈赶出家门了。

　　也不能说是赶，硬要掰扯还是段渡自己主动要出来的。

　　他觉得既然不上学了，父母也没必要养着自己，更别提他爸妈本来因为那谁心里就一肚子火。

　　段渡现在仅有的，就是一间刚交了四百多块钱抵两个月房租的小破屋子，一把从家里拿过来的贝斯，一个手机，一个电脑，微信里正正好好666的余额。没了。

　　哦对差点儿忘了，还有那仨人硬塞给他的几张红票子。段渡没数。

　　回家之后段渡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就开始打游戏。大概是两天多一点，他终于第三次上到一百星，段渡截了个屏。凌晨十二点整，伴随他六年多的ID被挂到了闲鱼账号上卖，等到都完事之后他返回主界面，把游戏删了。手机扔到一边关机，睡了。

　　那天段渡睡得时间格外长，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五。

　　醒来之后段渡拉开窗帘，阳光刚刚好照进简陋的屋里，昏暗狭小的空间一下变得亮堂不少。

　　他去洗了个澡，没穿上衣，一手擦着头发，一手把那张小桌子给扽到了木窗前。段渡活动了一下胳膊，然后倒了杯水，拉了张板凳，拿起一个本一杆笔开始趴桌子上写东西。

　　写了什么不知道，他就喜欢这样。

　　写完之后段渡把水喝了，合上本，将脖子上的毛巾搭在架子上，从行李箱中翻出一件干净的红色卫衣套上，拿了钥匙和两百块钱现金就出门了。

　　段渡要找工作。

　　刚开春，虽然有太阳，但还是有点冷，街上没多少人。段渡深吸了几口空气，开始在这一片转。

　　转了大概得有一个多小时，他也没找到一家，被拒的理由清一色是不招未成年。

　　段渡站在店门口，有些郁闷地想，能干活不就行了，而且他也快了好吧，下周天就是他生日。

　　段渡不死心，又往南边转了转，刚拐过一个路口，就看到一家很特别的店。看着那一排排的饰品，他突然起了点儿兴趣，进去了。

　　半个钟头左右，段渡左边眉头上戴了俩小银钉出来了。

　　就这么一遭什么也没干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时候的街道更是冷冷清清，段渡倚在墙上，看了会儿那一弯浅浅的月亮，想了一些有的没的，走回了家。

　　其实段渡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个点，他应该在和自己哥们儿抢饭吃。

　　现在不用抢了，他也不饿。

　　段渡叹口气，跟他想得不太一样，他竟然会感觉到迷茫。

　　所以他又拿起了那个本子。

　　段渡很少会往回翻，然而他现在看了，看得还很仔细，从第一页开始看。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一些不太重要但很有趣的琐事，内容很广泛，什么都有。比如在他高二某次联考成绩出来以后全校都震惊了，出了班里倒十是其次，关键是因为段渡的语文考出了全联唯一一个130+。

　　那次考试难度系数不小，他们学校两个好班的语文平均分也才110。

　　不过他们班倒是没有太过于疯狂，毕竟早就见识过段渡这成绩是多么地诡异。

　　物化生组合，满分750，他一般考四百，多亏了语文给他贡献大头，不然他连四百都上不了。

　　甚至班里有同学问他都是怎么学得，说看他平常对语文也不怎么上心。段渡想了想，看着他们一脸认真的表情，最后慢慢地说了一句：“不知道啊，凭感觉写得。”

　　程柯宇大骂畜牲。

　　此后班里面评价：段渡，一个常年综评倒数，语文却一直稳稳当当坐第一，程柯宇大喊天赋怪禁止参赛的选手。

　　天赋么，段渡没想过。他当时只是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群人笑死了。

　　看着底下的日期，段渡只觉恍然。好像也才没过去多久，可居然都一年了吗。

　　也不知道现在的语文第一变成了谁。

　　段渡没有过多停留，他接着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段渡停了下来。

　　他像是陷入了一种沉思。

　　或者说，疑惑。

　　那张方格纸上，只有一行笔锋凌厉的字，和一个小小的贝斯图案。

　　你能带我走吗。

　　段渡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写这句话了。

　　但它确实勾起了他心中一个沉寂已久的声音。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段渡看着那个用铅笔勾出的图案，笑了起来。

　　他想，操，我居然把它给忘了。

　　我的演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