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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 霍寒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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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寒第一次见到温乐宁,是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很冷。
是那种能把骨头冻透的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他蹲在校门口,把脑袋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身上那件羽绒服是名牌,商场里要卖好几千块。但拉链没拉好,领口敞着,风直往里灌。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他缩着手指,只露出冻得发红的指尖。
他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晚饭前,他爸和他妈又吵起来了。一开始只是拌嘴,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摔东西的动静。他不想听那些,也不想看见他们扭曲的脸,就趁没人注意,拉开门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外面很冷,天快黑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站在了学校门口。
这是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的地方,是他除了家之外最熟悉的地方。也许潜意识里,他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他蹲下来,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围有很多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小孩的笑声,大人喊孩子的声音。那些声音渐渐少了,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知道人越来越少了。因为他听见的声音越来越少。
但他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蹲了多久。腿麻了,脚也冻得没了知觉。他不想动,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天应该快黑了。因为他感觉到光线透过眼皮暗了下来。
他饿了。
中午那顿饭,他就没怎么吃。他们吵架的时候,他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了。现在胃里空空的,饿得发慌。
冷。饿。怕。想哭。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他就那么蹲着,等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是跑动的脚步声,很急,很快,越来越近。鞋底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奏。
他没有抬头。
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喂。”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冬天里忽然响起的鸟叫。
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一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
灰蒙蒙的天色里,她像是会发光。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头绳。那红色那么亮,像一团小火苗,一下子跳进他眼睛里,把他灰暗的世界撕开一道口子。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也是名牌,干干净净的,拉链拉得好好的,领口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那绒毛软软的,白白的,衬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她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跑过来的。嘴里呼出的白气一缕一缕的,在脸前散开。
她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
红薯很大,快有她的脸那么大了。烤得焦黄的皮上,有几处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热气往上飘着,在她脸前绕成一团白雾。那白雾裹着她的脸,朦朦胧胧的,让她看起来像画里的人,像梦里才会出现的人。
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干干净净的亮,没有害怕,没有嫌弃,没有他在家里常见的那种扭曲和愤怒。那光亮亮的,暖暖的,像是照进了他灰蒙蒙的心里。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回家?”她问。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没发出声音。
她又问:“你饿不饿?”
她往前凑了凑,歪着头看他。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一点好奇,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见他敞开的领口,看见他冻得发红的指尖,看见他缩成一团的样子。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个小酒窝。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天好像没那么黑了。她的笑像是会发光,把他周围灰蒙蒙的一切都照亮了一点。
她把红薯递过来。
“给你吃。”
她往前递了递。红薯离他很近,热气扑到他脸上,带着甜丝丝的香味。那香味钻到他鼻子里,钻进他胃里,钻进他每一个饿得发慌的细胞里。
他伸出手,接过来。
手指碰到她手背的那一刻,他浑身颤了一下。
很暖。
她的手很暖。那种暖意不像红薯的烫,而是一种软软的、绵绵的暖,从手背一直传到心里,从心里传到四肢,传到每一根手指,传到每一个被冻僵的角落。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手可以这么暖。更不知道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可以这么暖。
他抬起头,又看着她的脸。
她还在笑。
她又说了一遍:“吃啊,热着呢。”
他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来。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了。
跑出去几步,她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马尾一晃一晃的,红色的头绳在风里飘,像一小团跳动的火焰。
他又愣愣地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往前跑。
跑着跑着,有什么东西从她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地上,亮晶晶地闪了一下。
他没有来得及喊她。她已经跑远了,消失在拐角处。
他蹲在原地,捧着那个红薯,很久很久。
红薯很烫,烫得手心发红。但他舍不得放手。好像一放手,那个梦就会碎掉,那个小女孩就会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薯。烤得焦黄的表皮,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瓤,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他小心地剥开一点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肉。热气扑到他脸上,带着甜味。
他咬了一口。
滚烫的、甜糯的薯肉在舌尖化开,像一口温吞的蜜,顺着食道滑下去,在空荡荡的胃里点燃一小团火。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先是指尖恢复了知觉,然后是冻得发痛的耳廓,最后那股热流涌上眼眶,视线模糊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红薯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太饿了,可能是太冷了,可能是太久没有人对他这么好了。也可能是因为那个笑,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那声脆脆的“给你吃”。
也可能是因为,在他最冷最黑的时候,有一个人像光一样照进来。
他把红薯吃完了。连皮都舔干净了,一点没剩。
然后他站起来,想起刚才有什么东西从她口袋里掉出来。他在地上找,低着头,一点一点地看。
天快黑了,光线昏暗。他眯着眼睛,在砖缝里搜寻。
忽然,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蹲下来,从砖缝里捡起一颗糖。
是水果糖,圆圆的,透明的玻璃纸包裹着,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把糖握在手心里,玻璃纸硌着掌心,凉凉的,滑滑的。
他把它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又朝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越来越暗的街角。
但他记得那团红色,记得那个笑,记得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想,如果能再见到她就好了。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个冬天,那团红色,那个笑,那道光,他看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