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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太阴凝真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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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泽山庄后山,有一处极为隐蔽的石窟。
这里本是一处废弃的矿道,被叶沛多年前秘密改造,成了震泽山庄仅有少数人知道的密室。但此刻,里里外外围了十几个震泽弟子。
带队的是张寒、李越。两人都是震泽老人,办事牢靠,从不出错。
今夜,张寒却有些撑不住了。
他裹着厚棉披风,缩在密室外的值守房里,鼻尖冻得通红,喉咙里一阵阵发痒。想忍,忍不住,终于咳出声来。
“咳咳咳——”
李越被他吵醒,皱眉看他:“怎么了?”
“没事......”张寒摆摆手,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猛咳,“可能是白天受了风,夜里就......咳咳......”
李越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要不你去歇着,我一个人守着。”
“那怎么行。”张寒摇头,喝了口水,压了压咳意,“少庄主吩咐过,密室日夜轮值,不得有误。咱们两个带队,走了一个,万一......”
“万一什么?”李越打断他,“这里还有这么多弟子,不差你一个人。你看看你这模样,站都站不稳,真要有什么事,你能顶什么用?”
张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又一阵咳嗽堵了回去。
他扶着石壁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行吧,”他终于松了口,“我真有些受不住了,去旁边石室里躺一会儿。你有事叫我。”
“去吧去吧。”李越摆摆手,又加了一句,“多盖点,别再重了。”
张寒点点头,裹紧披风,踉跄着推开门,往旁边供值守弟子休息的小石室走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外的光线。
两人都没注意到——
不远处的乱石堆后,有一道黑影静静站着。
他看着张寒踉跄着走进石室,看着李越坐回原位,看着那十个弟子或靠或坐,个个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今夜的风,确实有些冷。
——
震泽山庄的书房里,烛火燃了三个时辰,已近将熄。
楚烨澜坐在案前,手中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处上,久久没有翻动。窗外秋风渐紧,偶尔卷起几片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没有抬头,眉宇间的倦意却浓得化不开。
为了追查叶沛之死的真相,他已经连续几天睡不足两个时辰。那些陈年旧账、往来书信、可疑的银钱流向,他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核,只盼能从这堆故纸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可越查,越不对。
账目里那些被刻意抹去的数字,书信中那些欲言又止的措辞。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进来。”
门开了,一个青衣年轻人闪身而入,动作轻快得像只猫。他笑眯眯地凑上前,在楚烨澜身侧站定。
楚烨澜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微微蹙了蹙眉:“如何了”
玉珩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那位顾姑娘来震泽已经三天了,脚不离地的团团转,应该是云烛施压了。”
“第一天,”他竖起一根手指,“她去了镇上四处闲逛,震泽的大小店铺都快踏遍了,只要是掌柜的姓宋,布庄、茶肆、书坊、杂货铺......问得那些掌柜的一个个直摇头。
“第二天,”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她去了今日钱庄,要当东西。好像跟掌柜的吵了一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坐在门口馄饨摊上吃了碗馄饨,跟那摊主聊了半晌。”
楚烨澜微微蹙眉:“当东西?当什么?”
“这倒没打听到。”玉珩挠挠头,“不过那钱庄的宋老板,庄主您是知道的,出了名的黑心。估摸着是压价太狠,把人气着了。”
楚烨澜点了点头:“今日呢?”
玉珩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今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楚烨澜抬眼看他。
玉珩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夜里,她去了百花楼。”
楚烨澜眉头皱得更紧:“百花楼?”
“是。”玉珩直起身,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庄主您可没看见,那顾姑娘一身红衣,就那么站在大堂里,满楼的脂粉香气都被她那一身艳色压了下去。她谁也不理,谁也不看,就那么站着,等人。”
“等人?”
“等那位桃蕊姑娘。”玉珩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桃蕊姑娘从楼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顾姑娘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胭脂俗粉,不堪入目’。”
楚烨澜还在翻账册的手顿住了。
玉珩继续道:“当时满堂都傻了。那几个正喝酒的客人,酒杯举在半空,愣是忘了往嘴里送。桃蕊姑娘那脸,腾地就红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鸨想上来打圆场,顾姑娘一个眼神扫过去,她愣是没敢动。”
他学着桃蕊的样子,张着嘴,瞪着眼,然后一拍大腿:“等回过神来,顾姑娘已经走了。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头也不回。桃蕊姑娘站在原地,眼泪汪汪的,摔碎了好几个碟子,这会估计还在哭呢。”
楚烨澜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为何要去百花楼?”
玉珩挠挠头:“那日钱庄的宋老板,夜里也去了百花楼。顾姑娘前脚进去,他后脚就从后门溜了。顾姑娘怕是跟丢了他,才闹了这么一出。”
宋老板。又是宋老板。
叶沛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他正想着,玉珩又补了一句:“对了,庄主。”
“嗯?”楚烨澜的眸光沉了沉。
玉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听说前些日子,云烛殿那位夙掌事,可是日日歇在百花楼呢。”
楚烨澜抬眼看他。
玉珩连忙摆手:“属下也是听说的,听说的!”他顿了顿:“夙时箫歇的,是桃蕊姑娘的房。”
楚烨澜垂下眼,把账册合上,放回案头。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庄主?”玉珩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还要继续盯着顾姑娘吗?”
“盯着。”楚烨澜淡淡道,声音听不出情绪,“有动静,随时报我。”
“今日钱庄的老板叫什么?”
“我查了,叫宋慈,家世背景都干净,在震泽产业不小,不光这家钱庄,北街那几个茶点铺子都是他的。”
楚烨澜点点头:“查查这个宋慈。”
“是。”玉珩应了一声,正要行礼退下——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力道很大,门扉被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玉珩吓了一跳,手已经按上腰间的短刀。楚烨澜霍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门口——
是老仆李伯。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满头的汗。他踉跄着扑到楚烨澜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少庄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楚烨澜一把扶住他:“李伯,慢慢说。”
李伯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攥着楚烨澜的衣袖,指节泛白:“密室......密室......”
楚烨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被盗了?”楚烨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李伯拼命点头:“丢了......丢了好多......还有......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把那句话说完整了:“......太阴凝真诀”
楚烨澜松开他,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走。
青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脚步极快,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那片落叶堆积的石径。
身后,玉珩愣了一瞬,连忙跟了上去。李伯扶着门框,还在大口喘气,哆哆嗦嗦的也跟了上去。
——
楚烨澜赶到时,看到的是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门大敞着,他们歪倒在墙角、趴在地上、缩在铺盖卷里,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角溢出白沫。
带队的是张寒和李越。张寒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滚烫,嘴唇干裂,意识已经模糊;李越趴在桌边,一只手还维持着去拿茶杯的姿势,人却早已不省人事。
楚烨澜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地病倒的弟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密室。
那扇他亲手加固过的石门,此刻风吹过灌了进去,呼呼的像是发出嘲笑声。门框上有撬动的痕迹,铁锈和碎石散落一地。
楚烨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走了进去。
——全乱了。
那些他亲手整理的旧物,那些他从叶沛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书信,那些记录着二十年前往事的账册和密函,那些还没来得及仔细查证的证据——
全被翻了出来,散落一地。
木箱被撬开,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卷宗被胡乱扔在地上,纸页散得到处都是,有的还被踩出了脚印。墙上挂着的几幅舆图被扯了下来,揉成一团,丢在角落。密室深处,层层机关下的暗色锦盒,如今空荡荡的躺在那。
楚烨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火把的光在石室里跳动,将那些散落的纸页、凌乱的脚印、被翻得底朝天的木箱,照得明明灭灭。
“混账!”楚烨澜一拳砸在箱壁上,那声闷响短促而沉重,坚实的木头表面应声绽开几道细微的裂痕。他绷紧的肩膀缓缓沉下,砸在箱壁上的拳头慢慢松开,五指伸展,又缓缓收拢成拳,最终垂落身侧。
“李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像是从冰层下滤过,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传令各分舵,暗中排查所有近日与逍遥门有过接触的可疑人物,尤其是借故采购药材的生面孔。
“还有......”他顿了顿,“以我的名义,向西边鸩羽千夜可能活动的区域,撒出悬赏,凡提供该组织确切消息者,赏千金;能取其核心人物首级者,震泽山庄半壁基业,拱手相赠。”
李伯骇然抬头:“少庄主!这......这会引火烧身啊!”
“火已经烧过来了。” 他平静地说。
楚烨澜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渐亮却沉闷的天色,转而投向侍立一旁的玉珩:“备马。”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决,不容半分迟疑:“我要亲自去一趟逍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