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杏花》芊芊芊眠

3、第 3 章 震泽山庄

　　子时三刻，震泽山庄。

　　即使已过了三个月，水月阁仍浸在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谜团里。叶沛的尸身早已移走，可那股死亡的气息却像渗入了木质地板、描金梁柱，甚至窗外那池曾浮起尸首的碧水，在秋夜里幽幽散发着尸臭味。

　　少庄主楚烨澜独自站在空荡的水阁中。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玄青锦袍上切割出冷硬的光影。不过二十有五的年纪，却已执掌这座江南第一山庄五年有余。江湖人称“沧澜剑”，一套剑法得叶沛长老真传。

　　三月前，他最敬重的师父叶沛，在这座水阁中离奇死去。

　　颈间细如发丝的勒痕，左手紧攥的云烛的云镜镖，中的毒是逍遥门的往生咒，这三样东西同时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矛盾。
　　“少庄主。”老管家李伯悄步而入，声音压得极低，“探子回报，云烛殿那位掌事，三个月前派出去查案的红衣女子，今夜回山了。”

　　楚烨澜转身问道:“顾夕颜？”

　　“是。她腰间悬着夙时箫的掌事令，入夜时分进的云烛之镜山门。”李伯顿了顿，“我们安插在云烛外围的暗桩还说，她进去时神色凝重。

　　楚烨澜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神色凝重？她查到什么？”

　　“这......不知”李伯声音发颤。

　　“逍遥门清虚子道长......”李伯喉头微微滑动，稍作停顿，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素笺，只用两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边角，举到他面前，“逍遥门......派弟子送来密函。对叶长老之事深表痛心，坚称绝非逍遥门所为。另外，西边传来消息，近月有数批行踪诡秘之人沿江而下，所持路引疑似伪造，落脚处皆与一个叫鸩羽千夜的组织有关。”

　　楚烨澜缓步走到叶沛生前最常坐的紫檀椅旁，指尖拂过扶手上几近磨损的雕花。师父总说他是震泽百年不遇的奇才，十一岁便参透寒月十三弄真意，二十岁已能与各派掌门论剑而不落下风。可如今师父死于非命，他这天才之名，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

　　不，不是摸不到。

　　是线索太多，太杂，像有人刻意将线团揉乱，每一根线头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楚烨澜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裹挟着池水的湿气和一丝极淡的硝石味。

　　虽然被夜风稀释，被池水湿气掩盖，但绝不会错，那是霹雳堂独门火药雷火引特有的气味。上月霹雳堂总舵爆炸，他去吊唁时闻过，印象深刻。

　　叶沛房外廊上的火药味，不是意外沾染。

　　楚烨澜缓缓退回水阁，对跟上来的李伯低声道:“加派暗哨，尤其是叶沛书房和后山密室附近。还有......”他目光投向西方沉沉的夜幕，“派人盯紧西边来的商队、镖局，任何与鸩羽二字沾边的，都报上来。”

　　“鸩羽千夜......”李伯声音发干，“叶长老生前最后那几日，似乎私下查过这个门派。”

　　“我知道。”楚烨澜闭了闭眼。叶长老书桌暗格里那几页烧得只剩边角的密函，上面就有“鸩”、“夜”、“活尸”等残字。当时他只觉他是忧虑江湖传闻，如今想来，那或许是致命的线索。

　　———

　　距震泽山庄几里外，官道旁一间不起眼的荒废茶寮。

　　几盏绿荧荧的灯笼悬挂在檐下，烛火不是寻常的暖黄，而是诡异的幽碧色，照得茶寮内一片森然。四个身着灰褐色麻衣、头戴宽檐斗笠的人围桌而坐，悄无声息。

　　桌上没有茶具，只摊开一幅陈旧的地图，上面以朱砂标注着几个点:震泽山庄、逍遥门、霹雳堂、云烛之镜。

　　“云烛的人回去了。”坐在上首的人开口，声音嘶哑怪异，像砂纸摩擦，“没带回来我们想要的东西。”

　　“夙时箫不是好相与之辈。”下首一人接话，斗笠下传出年轻些的男声，冰冷无波，“他派那红衣女子查案，未必是真想查明真相，或许是借刀杀人。”

　　“叶沛死了，东西却不见了。”另一人道，手指点在地图震泽山庄的位置，“那阴镜，还有融合之法，必须找回来。主上耐心有限。”

　　“楚烨澜在查。” 最后一人出声，声音很细，带着一丝阴柔的尾韵，像是女子。她的身形比其余三人更纤瘦，拢在宽大的黑袍中，她微微偏头，斗笠下隐约可见一截白皙的下巴：“要不要......”

　　“不必。”上首者打断，“让他查。查得越深，水越浑。夙时箫、清虚子、楚烨澜……还有那些自以为隐藏很好的老鼠们，都会动起来。”他低低笑起来，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瘆人，“江湖这潭水，平静太久了。该让鸩羽千夜的名字，重新回到阳光下了。”

　　“那个顾夕颜？”年轻男声问。

　　上首者沉默片刻:“夙时箫的弱点。盯着她，必要时候，可以帮她一把，更快接近真相。”

　　“遵命。”四人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到诡异。

　　下一瞬，檐角那盏幽碧色的灯笼无声熄灭。

　　震泽山庄的鸣钟响了三声，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荡开。

　　天快亮了。